敲定登门见家长的日期后，连着两三天，季知雨始终心神不宁。
这不是普通情侣的约会小聚，是正式拜见长辈，是她小心翼翼、步步踏实朝着婚姻奔赴的第一步。心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忐忑，更压着一份不敢细细深究的期许。苏晚的叮嘱、肖南薇的警示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她无数次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心态，绝不能把余生所有的指望，尽数押在一段恋情里。
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难以自控。从小到大，原生家庭留给她的永远是挑剔、催促与苛责，从未有过毫无条件的接纳与安稳。她太渴望被一户温和体面的人家妥帖收下，太想要一份踏踏实实、安稳落地的归宿。
下班后，她特意腾出时间逛遍商场挑选伴手礼。反复比对款式与价位，分寸拿捏得格外谨慎。给陆父选了年份醇厚的普洱礼盒，沉稳雅致不张扬；为气质温雅的陆母挑了一条哑光真丝丝巾，色调柔和显贵。她反复核对包装，既怕礼物单薄显得轻慢失礼，又不愿过分贵重，落得刻意讨好、攀附权贵的姿态，每一处考量都藏着她小心翼翼的体面。
家宴定在周六傍晚，没有选在外头喧闹的高档酒楼，而是陆家位于海市城郊的私人宅院，诚意十足，也更显正式。
周六下午，季知雨提前收尾完成所有积压工作，赶回出租屋认真收拾打理。她避开了过于艳丽成熟的款式，选了一身素雅温柔的米杏色收腰连衣裙，面料软糯贴身，衬得气质干净温婉。妆容淡得几乎无痕，只细细描了眉眼、提了气色，褪去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温顺柔和。
她站在落地镜前，一遍遍抚平裙摆的细微褶皱，反复检查仪容，甚至在心底悄悄推演饭局上的应答话术。胸腔里的惴惴不安始终萦绕不散，哪怕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依旧克制不住初次登门的紧张。
暮色缓缓浸染整座城市时，陆哲的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他提前熄了火，坐在车里等她，看见她缓步走出单元门，立刻推门下车迎上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伸手自然接过她手里拎着的礼品袋，指尖不经意轻蹭过她的手背，语气松弛安抚：“不用紧张，就是一顿家常便饭。”
车子驶离闹市街区，高耸密集的写字楼渐渐远去，道路两旁的香樟连成浓密的绿荫长廊，晚风透过车窗缝隙漫进来，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车子驶入静谧的别墅区，雕花铁艺大门缓缓开启，院内草木错落、花木葳蕤，修剪得整洁雅致。屋内暖融融的灯火透过整面落地窗倾泻而出，温柔又治愈，是季知雨从未拥有过的、安稳居家的模样。
陆哲侧过头，见她始终紧绷着唇角、指尖无意识攥着裙摆，便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愈发温柔：“我爸妈性格都很好，温和通透，没有那些长辈的架子，不会为难你的。放轻松。”
季知雨轻轻点头，唇角勉强扬起浅淡笑意，可掌心早已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心底的紧张丝毫未减。
推开入户门的瞬间，开阔通透的客厅被暖光灯铺满，温柔又敞亮。陆父陆母早已等候在屋内，两人气质温润得体，毫无矜贵傲慢的气场。陆父是退休公职人员，眉眼沉稳平和，待人宽厚有度；陆母是资深医师，气质温婉知性，一举一动都透着体面修养。
看见季知雨进门，两位长辈立刻起身迎上，热忱又真挚，完全没有豪门长辈的疏离与挑剔。
“知知来啦，快进来坐，一路过来辛苦了。”陆母快步上前，自然接过她手中的礼品袋，随手放在玄关柜上，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满眼善意，“不用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
季知雨轻声问好，礼数周全，身姿端正，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拘谨。
众人依次落座，佣人适时端上热茶与精致果盘。陆父闲谈般开口，语气平和舒缓，只简单问问她在海市的工作节奏、日常作息，从未尖锐打探家境、薪资与业绩，没有半分审视的意味。
陆母坐在一旁，更是贴心细腻，轻声叮嘱她：“女孩子独自在外打拼最辛苦，别总熬夜加班，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照顾身体。”
这般不带任何评判、不掺半点条件的体恤与关怀，狠狠戳中了季知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从小到大，母亲的关心永远捆绑着比较、要求与苛责，可陆家二老的温柔纯粹又真诚，让她悬了许久的心，一点点安稳落地。
客厅一侧还空着一张主位沙发，季知雨只当是家中预留的空位，并未多想。
陆哲挨着她侧身坐好，微微偏头看向她，轻声解释：“二叔今天刚好回海市，听说你过来吃饭，就留下来一起见见。”
季知雨淡淡应了一声。她从前零碎听陆哲提过这位二叔，只知晓是陆家举足轻重的人物，地位显赫，却从未将对方与自己的生活关联半分，只当是遥远陌生的长辈。
就在这时，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缓缓传来，由远及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男人身着一身剪裁极致妥帖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熨帖平整，周身气场冷冽凌厉。他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指尖捏着文件，边走边垂眸听助理低声汇报收尾工作，眉眼清冷，气场强大。
季知雨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这一眼，她浑身血液骤然滞涩，浑身瞬间僵住。
是陆擎川。
陆氏集团最高掌权人，是她在职场里只能远远仰望、谨慎敬畏的顶层决策者，是她每一份项目方案、每一次工作汇报的最终终审人。她万万没有想到，陆哲口中那位神秘厉害的二叔，竟然就是自己朝夕面对的大老板。
大脑瞬间空白，嗡嗡作响，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翻涌，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骤然崩至紧绷。
陆擎川的视线淡淡扫过客厅，掠过众人，最终落在季知雨脸上。漆黑的眼眸微微一沉，眉头极淡地蹙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这张脸，他有印象，是总部市场部那个做事踏实、始终沉稳低调的小姑娘。
陆哲完全没有察觉身侧女孩骤然紧绷的状态、瞬间褪去的血色，依旧笑意松弛，自然起身介绍。
“二叔，这是我女朋友，季知雨。知知，这是我二叔，陆擎川。”
骤然被点名，季知雨指尖死死攥紧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紧绷泛白。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迅速起身，维持着职场与礼数的双重得体，声音微微发紧，却依旧平稳：“陆……陆董。”
陆擎川快速收敛周身职场的凛冽锋芒，气场放缓，朝她微微颔首，语气克制有礼，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季小姐，你在陆氏总部任职？”
“是的，我通过校招入职陆氏总部，至今一年多。”季知雨垂着眼眸，不敢与他对视，字句清晰规矩。
一旁的陆母愣怔一瞬，随即恍然轻笑，连忙打圆场：“原来知知也是陆氏的员工，这缘分也太巧了，真是一家人的默契。”
众人移步餐厅。长条实木餐桌上方，暖黄吊灯温柔垂落，精致丰盛的菜肴逐一上桌，摆盘雅致，烟火气十足。席间氛围看似依旧和睦热络，陆父陆母闲谈温和，句句都是家常暖意。
唯有季知雨，全程食不知味。舌尖触碰的佳肴全无滋味，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慌乱与困惑。
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同一个疑问：陆哲为什么从来没有提前告诉过她？
是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还是早就清楚这份亲属关系会撼动她的职场处境，怕她顾虑、怕她退缩，便刻意闭口隐瞒？
趁着长辈闲谈的间隙，陆哲察觉到她走神发呆，微微侧身凑近她，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轻淡的不以为意，试图安抚她：“抱歉，之前忘了跟你细说，我二叔就是陆氏董事长。没事的，不用拘谨。”
他语气太过随意，轻飘飘一句话，便将这件足以彻底改变她职场处境、颠覆她所有认知的大事，一笔带过。
季知雨心口微微发堵，指尖在桌下悄悄收紧，没有应声。
席间闲谈缓缓过渡到两人的未来，氛围温柔又恳切。
陆母眉眼温和，看着两人般配的模样，语气满是长辈的真切期许：“知知，你和陆哲相处这么久，感情一直很稳定。我们做长辈的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们好好磨合，稳稳当当往下走。”
陆父适时接话，态度开明尊重：“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节奏，不用被世俗催促。如果你们觉得时机合适，我们可以安排双方家长见一面。看看你父母的时间方便，我们可以去宜城拜访，也欢迎叔叔阿姨来海市坐坐。”
季知雨压下心底的纷乱，扬起得体浅笑，礼貌回应：“谢谢您，我回去会和父母好好沟通的。”
晚宴过半，气氛始终温和，唯有端坐主位的陆擎川，全程话少寡言，大多时候安静旁听，眼底情绪深浅难辨。
良久，他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一语道破了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现实困境，语气客观冷静，不带半分私情：“季小姐的业务能力，我是认可的，工作踏实、处事稳妥。但你和陆哲的这层关系一旦在公司传开，内部难免滋生流言闲话，对你的职场口碑、工作处境都会有影响，这点你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子，沉沉砸进季知雨心底，瞬间击碎了所有温情假象。
她一年多来熬夜加班、踏实打拼、步步稳扎稳打，靠自己熬出来的成绩、拼来的口碑，很可能从今往后，都会被轻飘飘贴上“关系户”的标签，所有努力都会被全盘抹杀。
她抬眸，语气端正克制：“陆董，我明白。非必要情况下，我会严格保密，不会在公司暴露我和陆哲的关系。”
家宴温情脉脉的外壳之下，一道无形、坚硬、跨不过去的藩篱，已然赫然横亘在她和陆哲之间，也横亘在她的爱情与事业之间。
宴席结束，简单小坐片刻，季知雨便敛了心神，礼貌提出告辞，再多一秒都坐立难安。
返程的车厢里死寂无声，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窗外街灯明明灭灭，光影飞速倒退，像极了她转瞬即逝的安稳与期许。
方才饭局上强行伪装的平静、刻意维持的得体，正在一点点彻底崩塌。心底的委屈、困惑与不安，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陆哲终于真切察觉到她低落到极致的情绪，车厢里太过安静，连她的呼吸都透着紧绷。
他放缓车速，侧过头看向眉眼沉寂的女孩，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的试探：“怎么了？是我爸妈哪里话说错了，让你不舒服了吗？还是刚刚太紧张累到了？”
季知雨静静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喉间紧绷发酸，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所有克制与隐忍。
她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褪去了所有温柔笑意，只剩一片清冷的沉静，一字一句，清晰质问：
“陆哲，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陆董就是你的二叔？”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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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家宴惊遇，咫尺藩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