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系之后的那一段日子,是季知雨往后许多年蓦然回望时,都辨不清几分真实、几分幻象的浮光。
陆哲工作日大多要驻守滨城处理分公司业务,唯有周五夜里,才会驱车赶回海市。距离把相处的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也让每一次相见,都平添了几分难得的珍重。
他深谙恋爱之中的仪式感,却从不会刻意制造盛大的排场。每到周五黄昏,落日褪尽温度,城市次第亮起灯火,他常常提前备好一小束花,安安静静候在季知雨公司楼下。不会大张旗鼓引得全楼侧目,就斜斜靠在车身旁,暮色漫过肩头,手里捧着一束洋甘菊,或是几枝柔和的粉玫瑰。偶尔碰上花店可选的花材不多,他也会随手带一小束浅紫色勿忘我,简单包好,没有繁复华丽的包装。
若是遇上季知雨加班,他也不会频频发消息催促,更不会一通通电话反复打扰,就安安静静坐在车里等候。有时等得久了,便调低座椅,靠着闭目歇一会儿,手机调至静音,只留屏幕的微光留意时间。等到玻璃大门里终于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才推开车门,带着浅浅笑意迎上前,顺手接过她沉甸甸的电脑包。
“今天又熬很久?”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不会直接伸手去抱,顾及她刚走出办公楼,还没卸下职场的拘谨。
一开始,季知雨还带着苏晚那通电话留下的芥蒂。偶尔夜深人静,她靠在床头,看着手机里两人的合照,会忍不住暗自揣测,这份热烈,会不会也只是他处理上一段感情遗留下来的惯性。
可陆哲总能用细碎的举动,慢慢抚平她心头那点摇摆不定。
他会记住她不吃葱,在外点餐时,不等她开口,提前跟服务员叮嘱;记得她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知道她很久没有碰过画笔,特意挑了一套品质不错的水彩颜料和加厚水彩纸送过来,拎到她公寓门口的时候,还笑着解释,“问了店里店员,说是新手也好用,有空可以随便涂涂,不用逼自己画得多好看。”
长久活在原生家庭的苛责里,季知雨早已习惯,自己的脆弱是不被允许展露的。可在这段热恋期,陆哲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她的敏感、疲惫,都是可以被接纳的。
她把那盒新颜料带回出租屋,拆开包装,对着画布试着画了半幅江边落日。只是工作实在太拥挤,画笔还握在手里,手机弹出临时工作消息,领导发来待复核文件。她只能放下画笔,画布斜靠在墙角,再度被搁置。热爱依旧只能退让于现实。
苏晚知道二人正式在一起之后,打过一次长电话。没有指责,只有重重的叹息。
“知知,既然你已经选择他了,那你要保护好自己哦,如果他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说。”
季知雨握着手机站在阳台,晚风拂过脸颊,指尖无意识摩挲阳台冰凉的栏杆,嘴上轻声应着 “好”。
她潜意识里总在想,或许这次自己会是那个例外。他会是那个坚定不移选择自己的,不会再丢下自己的那个人。
这份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悄往下扎根。
恋爱的消息,终究瞒不过远在宜城的父母。季知雨偶尔和家里通电话,又被季母不停催婚时,她犹豫许久,才慢慢坦白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的季母立刻抓住话题,语速一下子快起来,接连追问陆哲的家境、工作、家里父母情况,打听他有没有买房,未来打算在哪一座城市定居。
得知陆哲家境优渥,有房有车,季母的态度一下子柔和下来,再也不复往日处处挑剔的口吻,反反复复叮嘱她:“既然遇到条件这么好的男孩子,一定要好好把握,女孩子谈恋爱,最终目的就是奔着结婚去。不要拖太久,合适就早点定下来。”
季知雨握着听筒,听着母亲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无论她多么努力工作、独立生活,都很难换来母亲一句肯定。如今,仅仅因为交往了一个条件体面的男友,她仿佛就被默认成了 “有出息”。没有人问她和他相处开不开心,只看重这段关系世俗层面的匹配度。
季父依旧话少,等季母说完,才在电话末尾低声补一句:“自己多留心,别受委屈。”依旧是一句轻飘飘的提醒,没有后盾,没有撑腰。
原生家庭的催促,无形之中推着季知雨往前走去。她原本只是想要一份被爱的感觉,不知不觉之间,内心开始悄悄憧憬婚姻。
那个属于自己的家,那个不用察言观色、不用时刻紧绷的避风港,好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周末,陆哲会带着她逛遍海市。看展、打卡藏在巷子里的小众餐厅,或是开车去往近郊看海。二人依偎在海边礁石上,海风裹挟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卷起她的发丝。夕阳沉进海面,把天际染成熔金一样的颜色。
陆哲侧过头看她,伸手轻轻拨开贴在她脸颊的碎发。“知雨,有没有想过以后?”
季知雨心头轻轻一跳。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向辽阔翻涌的海面,指尖无意识抠着礁石粗糙的纹路。
“我在海市还有一套闲置的房子,离你上班不算太远。”陆哲的声音被海风揉得很温柔,“以后如果我们稳定下来,你不用继续租房子住。不用再每年操心续租、搬家,东西可以安心放着。”
这一句话,精准戳中季知雨内心最深的渴望。
漂泊海市五年多,她一直租住别人的房子,打包行李、搬家、小心翼翼爱护不属于自己的墙面,没有一寸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一想到不必再租房,能拥有一处完完全全可以安放自己的居所,那份向往几乎要漫出来。
但理智尚存,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声道:“慢慢来吧,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互相了解。”
陆哲笑了笑,没有逼迫她给出答复,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好,听你的,不急。”
热恋的甜蜜像一层薄纱,盖住很多本可以察觉的裂痕。
季知雨渐渐发现一些细微的征兆。
陆哲朋友多,应酬繁多。有时候周五说好赶回海市陪她吃晚饭,临出发前,一个朋友的饭局邀约过来,便要临时改时间。答应好的周末约会,会因为兄弟邀约打球喝酒临时取消。
每一次,他都会诚恳道歉,解释是推脱不开的人情往来,言辞恳切,事后又会用礼物、一顿精心准备的晚餐弥补回来。
每一次道歉都足够体面,季知雨找不到发作的立场。她骨子里习惯自我归因,会下意识替对方找理由:他圈子广,身不由己,并不是不在意自己。
季知雨天生缺乏安全感。夜里陆哲在应酬,消息回复得断断续续的时候,无数细碎猜想会在她脑海翻涌。她会反复翻看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强行收回来,克制住想要连环打电话追问的冲动,独自坐在客厅,熬过胡思乱想的夜晚。
她不敢闹,害怕自己的多疑敏感,怕被贴上“矫情”的标签,害怕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就此溜走。
她把那些不安全部压在心底,尽量做一个懂事体贴的恋人。
一个周末下午,肖南薇与季知雨约在临江的咖啡馆。玻璃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江水,肖南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清醒锐利:“知知,你们最近怎样?他的条件看起来不错,你们见家长了吗?”
季知雨拿着银质小勺,慢慢搅动杯中的咖啡,看着漩涡一样旋转的褐色液体。嘴上轻轻应着 “还没有”。
听到这三个字,肖南薇一下子坐直身子,像个炸毛的小猫,“还没有?他不会是跟你玩玩的吧。”
季知雨看着窗外流动的江景,指尖捏紧杯柄,轻声说:“我相信他。”
“哎呀呀,你这个恋爱脑。”肖南薇无奈地叹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我不是要泼冷水,只是你多留点心。”
季知雨心底被热恋裹挟,那些忠告,只像一阵耳边吹过的风。她太渴望抓住这份爱,太想要那个梦寐以求的家。
一次周末,陆哲带她参加他朋友们的聚会。满屋子都是他的朋友,秦浩也在席间。席间众人打趣陆哲,说他这回是动了真心。陆哲笑着接纳玩笑,顺势侧过身,伸手握住季知雨放在腿上的手。他掌心温热,指节轻轻扣住她的指尖,没有用力攥紧,留着她随时可以抽离的余地。
在旁人眼里,他们是十分登对的一对。郎才女貌,一个事业能干,一个家境优渥。
聚会散场,回去的车上,车厢里安静,城市霓虹从车窗一掠而过,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明暗。
陆哲握着方向盘,目光正视前方,状似随意提起:“我家里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他们想见你。”
季知雨的身体微微一僵,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见家长。这三个字,意味着这段关系,正式往婚姻的方向大步靠近。
她侧过头看向开车的陆哲,男人侧脸在路灯明暗交替的光影里,轮廓柔和。
她心底有紧张,有隐隐的惶恐,“会不会太快了?”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更多的,是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少年时代求而不得的安稳,原生家庭渴求不到的庇护,仿佛都近在咫尺。
陆哲觉察到她的紧张,等红灯停下时,笑着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别怕,他们都会喜欢你的。放轻松就好,不用刻意紧张。”
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蜷了蜷,慢慢吐出一声:“好。”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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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浮光热恋,旧念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