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着车,继续沿着卡线向北前行。
车子行驶起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不停的流转。岱青侧脸往着窗外,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往日的副驾上,岱青大多只是沉默望着窗外发愣,但如今他却不再这个样子。
岱青有时候总下意识的把头偏向驾驶座的方向,看着伊特格勒。伊特格勒的侧脸很好看,有时候也会让他看入迷。
他拿起了相机,对着伊特格勒拍了几张。
“你拍我干什么。”他问。
“感觉你长得好看。”岱青说着,就打开了相册,“真的。”
伊特格勒这个侧脸长得特别好,尤其是在视线比较昏暗的时候看,总有一种已经成长为大人的安全感。
但伊特格勒毕业没几年,岱青比他长几岁,所以在他眼里,他有时候还会像一个小孩子。
偶尔道路空旷,没有来往车辆的时候,伊特格勒会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岱青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骑马、修车磨出来的薄茧,但是岱青每次握住他,都能感受到温度的滚烫。
他就是这么的真实,就这么在他身边。岱青也终于承认,这不是一场梦。
岱青手指回握上去,和他十指相扣。
“前面不远会路过一片临江的湿地。”伊特格勒一边开车一边说,“要是运气好的话,我们能看见旁边迁徙停留的水鸟。”
岱青望向远方,目光落向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原野。
“伊特格勒,我忽然想明白了。”许久,岱青说了一句。
“想明白什么了?”一开始伊特格勒没想到什么,他问了一句。
“之前我总想着逃跑,跑到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我以为只要跑得足够远,所有烦恼就可以自动消失了。”岱青愣了愣,随后说,“可是自从遇见你之后,这一路走过来,我才慢慢想明白,逃避只能暂时躲开,但是那些问题还是会留在原来的城市,我总有一天还得要回去。”
岱青的语气很平静,不再是提起往事时那种压抑的痛苦,反而多了一份释然。
“被冤枉,被顶替。我已经辞职,也和家人观念不合,这些不会因为我在草原走一趟就凭空不见。”岱青轻声说:“我现在还有点害怕,只是我现在心态不一样了。”
伊特格勒侧过头看他一眼,过了许久之后才说:“你……想好回去之后怎么做了?”
过了许久,岱青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其实已经舍不得让你走,但是你自己毕竟有自己的人生,我不能强迫你。”伊特格勒说,“要是到时候有机会,我送送你。”
“你还会回来吗?”伊特格勒问。
“为了你,我愿意回来。”岱青问,“这个地方很美好,有你在,有那些热情的牧民在,我肯定会回来。说不定到时候我处理完那些事情,我就会回来陪你一起。”
——陪你一起共度余生。
“但是我目前还没有太完整的计划,我就在想走一步看一步。”岱青说,“但我不再惧怕回去面对,大不了重新找一份工作慢慢干。”
“至于家里的那些事儿,我慢慢沟通就行了。”岱青说,“有我妹在,所以稍微能好一点。我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我,我只是想让自己知道,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那几年熬夜熬出来的项目已经白费,这个曾经是压垮他的一块儿巨石。
但是当岱青来到这片辽阔的草原时,当他们见过山川旷野,那块石头,好像在一点点变轻,甚至不再是他的压力。
他想明白了,所以也敢去面对了。
但凡他的胆子再大点,他感觉自己都可以直接去公司里大闹一场。
“那你呢,你到时候准备要去做什么。”岱青转头看向伊特格勒,问了一句,“奶奶毕竟生过病,那时你放弃呼和浩特的工作回到草场,还会不会偶尔幻想另外一种人生?”
伊特格勒握着方向盘,目光望向漫无边际的草场。他想了许久,才说出了口。
“会。我有时候看到网上别人描述外面的城市,会好奇高楼林立是什么模样,也会好奇南方的海是什么样子。
“但我也清楚,毕竟我的牵绊在这里。草场,家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的故土。”
“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带我一起走。”伊特格勒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这里的牛羊,你看过的每一株花草,都不会忘记你。”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我目前走不开,至少眼下这种状况还是不行。”
“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和你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岱青说,“我常年都被困在一个地方,所以时间一长,我也想出去走走。这下倒好,有一个愿意陪我一起的人。”
这些话像一块小石头,轻轻落在两个人之间。他们不好说什么,也不会指使对方必须要去做什么。
但是他们的心动是真的,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现实也是沉甸甸的。
现实打破了他们的幻想,尽管他们都承诺一定会保持联系,也一定会再次见面。
但岱青有时候还是会担心,他怕总有一天,他再也见不到他。
一个的根扎在呼伦贝尔的草原,亲人、草场、向导救援的工作全部在此;而另一个的生活,全部在千里之外繁华都市。
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去深挖这个话题。
旅途还没有走完,他们不愿意把大把相处的时光,全部消耗在对未来的焦虑揣测之中。
岱青来到这里才三四天,所以他还不愿意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另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他最信任,最喜欢的人。
等车子抵达临江湿地边缘那会儿,已经快要下午。
伊特格勒把车停靠在安全的观景空地,他们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湿润的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大片水泽蜿蜒铺开,水面感觉波光粼粼。
成群白色水鸟掠过水面,展翅飞向远方。岱青抬头望着那些水鸟,迟迟都不肯离开视线。
脚下的青草还是湿漉漉的,残留着昨夜的雨水。两个人一看到水滴,就想到了昨天傍晚车一头扎进泥坑里差点出不来的场景。
伊特格勒打开后备箱,从背包里取出两件外套,径直走过去把一件披在了岱青的肩上。
草原昼夜温差依旧巨大,这个地方很奇怪,哪怕白天出了大太阳,风一吹过来,依旧感觉有一丝寒凉。
岱青身上穿着那件新买的蒙古袍,衣服被风微微扬起。伊特格勒站在他身侧,静静望着眼前水鸟纷飞的湿地。
伊特格勒就这么站在他身边,没过一会儿,就靠近了他的怀里。
这里没有多少人,所以他们可以在这里呆的足够久。没有人催他们,也没有人按喇叭。
他们就在这里享受着片刻的宁静。岱青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里却久久都没有平静下来。
岱青拿出手机,这里离村镇比较近,附近的信号已经恢复大半。
这么几天过去之后,手机还是像原来那样源源不断弹出消息——公司那些前同事的追问,父母数十条消息。当然,妹妹发来的关心。
他不敢看同事和父母的消息,所以他再三纠结之下,还是点开了妹妹的聊天框。
【哥,你还好吗?我这几天一直都联系不上你,我现在真的很害怕。爸爸妈妈他们一直在念叨你,他们已经顾不上生气了,满脑子都是对你的担心。
【我不多问,你要是看到了我的消息了一定要回我一句,在外面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岱青对着这个消息看了许久,随后才回复了妹妹。
【我现在在外地散心,前一段时间事情一大堆,直接辞了职,受的气真的太多了。】
【我过一段时间就回去,你不要担心,我在外面一切平安。等我回去了,我再慢慢给你和爸妈解释。】
消息刚发出去,妹妹那里就开始显示“正在输入中”。这小崽子,这个时候还能秒回消息,岱青心里想。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心里积压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并没有回复父母,也没有回复公司的任何同事,而是先给唯一懂自己的妹妹报了平安。
因为他知道,就算是给他们说了,到最后估计也会遭到一顿指责。所以他还是想先缓一缓,等自己找到合适的言语之后,再跟他们好好解释。
伊特格勒就站在旁边,他没有探头窥探屏幕里的内容,安静给他留出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等岱青跟妹妹说完话把手机收起来之后,他才开了口。
“跟家里联系了?”他问。
“算是吧,我只给我妹妹报了个平安。”岱青说,“她可以先帮我铺垫铺垫,等过段时间我回去了,我再看情况行事。”
“虽然我比之前能稍微好一些,但我还是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家里人。”
“不急。”伊特格勒说,“人总要一步一步来。”
“格勒,你这几天开车开慢点,要不然一快,我就觉得我离回家的时间又近了一步。”岱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伊特格勒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但总觉得他的手冰凉。明明衣服已经穿的够多,但手似乎怎么也暖不下来。
他们就这么沿着湿地岸边慢慢散步,脚下草甸柔软。伊特格勒一直在听岱青说话,岱青有时候也时不时看看消息,看手机里的这些人还给他说了什么。
水鸟鸣叫,在他们周围此起彼伏。远处可以看见额尔古纳河蜿蜒流淌,对岸就是他国的土地。
仔细再往远处一看,他们发现边境的铁丝网安静的横亘在视野的边缘。
“这边不能再往前面走了。”伊特格勒轻轻拉住岱青的胳膊,过了一会儿,就跟着他一块儿往回走,“再往前就是管控区域,越界会很麻烦的。”
岱青停下脚步,顺势靠到伊特格勒肩头。两个人的脚步放慢了许多,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继续看着附近出现的水鸟。
“格勒,如果以后,我还想再过来看看怎么办。”岱青问,“你还会开车带我兜圈吗?”
“草原永远欢迎你。”伊特格勒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发顶,“我当时说过,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