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第三天,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嘴唇相触的瞬间,窗外旷野的风声仿佛骤然远去。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有一丝微微的凉意。
旅店小屋的月光薄得像一层纱,漫过两张并排的单人床,落到了他们交叠的肩颈上。
这一吻真的很轻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样。这个吻还带着一点刚吃过牛肉面残留的淡淡的烟火气,岱青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默默的往旁边靠了靠,防止身边的人掉了下去。
他们没有炽热的莽撞,只有两个被命运偶然推到一处的人,小心翼翼交付出去的心动。
岱青的手掌轻轻环住伊特格勒的后背,他们身上是刚换好的干净的衣裳,刚好还带着洗衣机残留的潮气。
伊特格勒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麦色温热的皮肤贴过来。胸腔之下,两个人的心跳撞在一起,节奏十分纷乱。
伊特格勒的头发稍长,每次都杂乱的顶在脑袋上。这其实也很适合他,岱青心想。他一开始被迷住的,其实正好是他的样貌。
等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呼吸还有些不稳。
伊特格勒额头抵着岱青的肩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伊特格勒抱着他睡着了,比平常睡得还要安稳许多。
其实在草原长大的那些孩子,不擅长说那些缠绵华丽的情话。万千心绪全都闷在胸口,总有一天会被憋坏的。
伊特格勒见过无数来去匆匆的游客,无数人来到这片草原,被辽阔风景治愈。但是旅游过后,他们转头就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把草原的一切当成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
但岱青是其中格外特殊的那一个。
他到最后可能还会离开这里,但是他却不想走。就算是以后离开了,他也会为了某一个人,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他早已把这一片草原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
他不像其他人,岱青不是带着满心欢喜来这里度假,而是带着满身破碎逃到了这里。
伊特格勒亲眼见过他被困公路时的无助,见过他夜里对着手机堆积的未读消息沉默;见过他终于卸下城市里层层包袱时,袒露出来的疲惫和脆弱。
他从他的身上和眼神中见到的太多复杂。他解释不清,也体会到了他身上的所有难处。
这几天,他们都经历了太多。
可就是因为这次的短暂,才让这份滋生出来的情愫,多了一层悬在半空的惶恐。
“我有时候在想,这会不会只是一个错觉。”当时,伊特格勒闷闷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等你到时候回到城市时,那些高楼、工作和无休止的消息涌过来的时候,那里的风将不再是草原的风,你会不会不习惯。”
“当你抬头看不见那成片的银河时,你会不会慢慢的就把这几天给忘了。”
岱青手臂收得更紧,把伊特格勒牢牢的圈在怀里。
这几天的疲惫还残留在骨头里,可怀里人的温度却无比真实。那一刻岱青彻底相信,这不是一场梦。
“其实我也害怕。”岱青轻声说。
他没有去想自己的以后,也没有去许诺那些自己也无法把握的未来。他只是想过好这一段暂时无忧无虑的时光,只是想和他好好的在一起过完这几天。
“我只是怕这一路是困境催生出来的依赖,怕要是离开了这里,一切就会褪色。”
“可是格勒,心动的感觉骗不了我。让我心动的不是这里的星空,不是草原,而是你。”
那天晚上是你在我车抛锚的时候找到我,下雨天陷车的时候是你和我一起在泥里刨石头。这几天一直是你安安静静的听我讲这几年被辜负的付出,你不像其他人,你对于我来说,永远都是独一无二,在心里永远最重要的那一个。
“我来到了这里,本来只想躲开所有人和事,一个人慢慢熬过去就了之。我从来没有想过会遇见谁。”岱青轻轻摸着伊特格勒的黑发,说,“未来太远,我们其实谁都说不清。我们先不要急着想以后会怎么样,我们把剩下的旅途好好走完,然后再决定接下来的事情。”
“好。”伊特格勒轻声说,随后就不再说话。
小屋里边安安静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牛羊低低的叫声。
那些牧民很信任那些牛羊,白天的时候他们还专门去问过,它们一直都是被放养的状态。
那些牛羊不跑,也不妨碍游客的步伐。就这么站在草场中央,一边吃草,一边往着自己的主人和过往的游客。
伊特格勒就这么窝在他怀中,慢慢放松了身体。
岱青微微侧身,就可以完完全全的抱住他。
夜里很漫长,他们没有再更多的亲昵,就这么相拥着慢慢沉入睡眠。
白日陷车折腾出来的满身倦意席卷上来,之前翻来覆去消散不去的焦虑,此刻尽数消散。
伊特格勒轻微的呼吸声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岱青听着听着就困了。他往伊特格勒那边靠了靠,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后半夜,他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夜无梦,这一觉不知为什么,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清晨,清晨第一缕光从窗户中透进来,落在了被褥上。
不出意外的话,岱青又是被屋外的那些牛羊的叫声吵醒的。
那个时候已经有牧民去干活了,他们把那些牛羊赶到一块儿,随后往草场深处走去。
岱青睁开眼时,伊特格勒还靠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绵长。阳光撒落在他的侧脸,岱青一直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特格勒褪去了平日里向导的干练利落,多了几分熟睡的温顺。
岱青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动不动,生怕惊扰到他。他轻轻摸了摸伊特格勒的脸颊,就这么静静看着。
那时,他忽然想起几天之前,自己还困在G331荒凉的公路边。手机没有信号,车子也没有油。四面只有无边无际的草海,满心都是茫然无措。
短短数日,境遇和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没过多久,伊特格勒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两个人四目相对,昨夜的亲吻与告白全部清晰留存,他们没有任何的尴尬和躲闪。伊特格勒微微弯起唇角,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岱青的脸颊。
“醒很久了?”
“一小会儿。”岱青低声答道。
外面传来旅店老板走动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叩响。
他们仔细听了外面的声音,才发现老板已经站到了门口,喊他们起来吃饭。
两个人反应过来,连忙分开,稍稍整理了衣衫。
昨夜的情愫已经沉淀下来,他们没有热烈张扬,却渗透在一举一动的细碎细节里。
岱青笑着轻轻摸了摸伊特格勒的头发,随后就收回了手。
他们赶忙洗漱完,很快来到了楼下厅堂。那里的火炉依旧燃着,暖融融的热气包裹全身。
岱青看着桌子上的东西,瞬间就饿了。
老板娘靠在一旁的墙上看着他们,笑得意味深长,却不多过问,只是往二人碗里多添了很多吃的。
“看你们昨天来的时候很狼狈,今天睡了一觉发现气色已经好很多了。”老板娘说,“等一会儿往前面走的时候,有几段山路,昨天毕竟下过大雨,路面湿滑,开车要千万当心。”
他们点点头,都答应了下来。
伊特格勒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赶忙放下了碗筷,跑出去到那个洗车站检查了一下车轮胎。
那个老板给他说,都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不会耽误他们上路。
昨天陷车造成的小损伤不算严重,他和老板一起简单处理之后,照样可以开走。那个时候,伊特格勒才松了口气,慢悠悠的回来,继续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也正好离开了村子。老板和老板娘站在门口送了一下他们,说下次要是经过这里,还可以来找他们。
他们都挥手示意,没过多久,他们就走远了。老板和老板娘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他们看到了老板娘眼睛中的不舍,但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
还有很多地方,岱青还没有去过。他很想再留下来看看,但又有些舍不得。
太阳铺洒在草原之上,草原经历过昨天暴雨的洗礼,整片草甸都绿得发亮。遍地细碎野花都从草地里立了起来,在草地里迎着晨光盛放。
伊特格勒开着车,继续带着岱青沿着卡线向北前行。
车子行驶起来,窗外风景不停流转。
“格勒,我们现在去哪?”岱青坐在副驾驶上,没过多久就问了一句。
“往室韦的那个方向走。”伊特格勒说,“这些地方我都很熟悉,你要是困了就安心补觉,到了我叫你。”
“嗯。”岱青应了一句,但是他并没有睡着。他想陪伊特格勒,想和他一起好好说说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岱青似乎永远都没有困意。
额尔古纳河一路相伴。
河水平缓宽阔,对岸就是他国的林地。
这里安安静静,没有几辆车路过。他们沿着边境公路飞速行走,时不时遇见铁丝网界桩。
检查站依旧隔一段路程就会出现,但是他们已经熟悉了。每次经过一个检查站,他们都会短暂欢呼庆祝一下——他们离目的地又进了一步。
伊特格勒就这么笑着看着岱青,随后油门一踩,往更远的草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