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伊特格勒说着,就掏出了几根绳子,把他的车紧紧的绑住,再把绳子的另一端绑到了越野车的后边,“那你坐我的车一起走吧,等我们一起玩儿完回来,车肯定就会修的差不多了了。”
“到时候你想再去哪个地方,你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开着车走。”伊特格勒说,“我们保证会把你的车修好。”
岱青听到之后,就点了点头。
他赶忙回到车里把贵重东西收拾好,上了伊特格勒的车。
上车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台罢工的SUV。这台车带着他逃离了那座压抑的城市,却把他丢在了草原半路。
车子重新发动,沿着卡线公路向前行驶。落日沉向地平线,整片草原被染成橘红。窗外不断掠过成片草场,偶尔能看见远处放牧的牛羊。
那几匹马就跟在车子后边,伊特格勒的马被另外一个人骑着。那匹马是白色的,真的特别很好认。
车里一时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以及风拍打车身的声响。
岱青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草原,什么话都没说。
他逃离了旧生活的牢笼,却落入一场完全不在计划之内的结伴。
前路会遇见什么,会看见什么,他现在一点把握都没有。
伊特格勒目视前方开着车,余光瞥了一眼副座神色沉敛的年轻人。
他在这儿见过太多来草原散心的游客,所以伊特格勒心里很清楚。
有的人满心欢喜,有的人身上却压着重得卸不掉的心事。
他一眼就看出来,岱青明显是属于后者。
“饿不饿?”没过多长时间,伊特格勒开口问了岱青一句,这句话总算打破了这种压抑的沉默。
岱青愣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
今天从早上开始他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一听到这句话,一种饥饿感瞬间翻涌了上来。
“有点。”他轻声说。
“马上就到家了,坚持一下。”伊特格勒说,“草原天黑快,趁天光还在,我们得跑快点了。”
伊特格勒说着,车子迅速转过一道缓弯。远处草坡下,出现了一座蒙古包。
那里有着袅袅炊烟,在一旁缓缓升起。
暮色沉降的速度比岱青想象得还要快。伊特格勒其实已经给他做了心理准备,但是他似乎没有准备的那么多。
方才还铺遍大地的橘色落日,短短十几分钟就沉到地平线之下,天空变成了灰蓝色。
草原的温度在骤然往下降,车窗关闭,但压依旧能感觉到外面涌进来的凉意。
岱青其实很喜欢天空的这种颜色,虽然这里晚上很冷,但最起码夕阳散尽,这里看上去很温馨,也很治愈。
这种天空能让人避开许多烦心事儿,在城市,天空会被很多高楼覆盖。岱青从未在城市里看过这么美的天空,一直都是如此。
越野车顺着压出来的土路往下开,来到蒙古包跟前。
围栏外面拴着几匹马,安安静静低头啃草。旁边有几只放养的山羊闲散地在周边踱步,一看到他们,都开始叫了起来。
有一个老人撑着拐杖走了出来,一看到他们,就赶忙走了过来。
“这是我父亲。”伊特格勒走过去介绍了一句,偏过了身。岱青伸出了手,跟这位老人握了握。
“叔叔,今天晚上真的麻烦你了。”岱青说,“我听伊特格勒说,是您先发现了我的状况,要不是有您,我就要一直在那边困着了。”
“人没事儿就好,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你就不用管了。”叔叔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随后就拉着伊特格勒一起,用蒙古语简单的交流了几句。
他听不懂,只能看着他们比划着手势。等到伊特格勒说完话之后,就带着他一起进了蒙古包。
里边有一个女人,旁边还有几个人。岱青看到旁边的那几个人,立马就想到是一家子。
那边有个小孩子哭着,一看到有陌生人来,哭的更厉害了。
“那一家是我母亲的朋友,也是我们的邻居。”伊特格勒解释说,“他们是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小儿子。但那孩子很小时候就被送到镇里上学,所以对大家都很陌生,不要放到心上。”
“这孩子也挺可怜的,这么小就被送到外面上学。”岱青说,“看上去也就**岁,不容易。”
岱青笑了笑,随后就走过去坐下,给他腾了一个位置。
旁边的那个蒙古族阿姨就是伊特格勒的母亲。她笑着回头看了看岱青,递过来两碗温热的奶茶,随后就跟着那家人一起走了出去。
岱青捧着瓷碗休息了一会儿,才开始吃起了东西。
瓷碗边缘带着温度,奶茶咸香,初入口时岱青还有点不习惯,但这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就驱散掉了他身上的寒气。
之前岱青生活的那座城市里也卖这种特产,但味道完全不一样。
毕竟城里的东西没有本地的正宗,所以岱青刚把吃的放进嘴里时,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
“味道怎么样?”伊特格勒看出了他的异常,问了一句。
“我觉得很好吃。”岱青说着,就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傍晚的烦躁感也瞬间消失不见。外面时不时传来大家说话的声音,岱青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任何话。
他一边吃,一边望向四周。夜幕已经完全铺开,星星稀稀拉拉的挂在天空上,抬头一望就能望到月亮。
四下没有路灯,蒙古包里透出的灯火,是旷野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耳边是牛羊低低的叫声,风吹过围栏,伴随着牛羊声一同发出稀里哗啦的轻响。
这里没有城市的那种永不停歇的车流噪音,岱青紧绷的身体也彻彻底底的松下来。
这份安静,起初让人放松。但待久了,岱青还是会生出一点茫然。
“你们这儿会经常遇到游客被困在卡线吗?”岱青突然想到了一点,他开口问了一句。
“其实有不少,就跟晚上看到的那些一样,网上的那些文章其实有很多都是大家总结出来的经验。”伊特格勒吃着东西,一边回忆一边说,“网上的攻略和视频把呼伦贝尔拍得很美,很多人脑子一热就开车跑了过来。”
“但是他们有些人不看攻略,也没有准备充足,严重低估了这里的边境线。有人陷车,也有人半路就把油耗的干干净净。还有人甚至进了未开放的草场,直接被边防劝返了。”
“这么严重。”岱青说。
伊特格勒点点头,过了一会才说,“你这种情况是最轻的,起码不用那么麻烦。”
他说话并不刻薄,只是在平铺直叙陈述事实。因为他知道这些游客都来自外地,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来,所以就算是抱怨,其实都没有任何用处。
能帮一点就帮一点,总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被困在草原上。
在那种紧急的状态下,只能及时的去帮助他们,才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岱青听得心里一阵惭愧,他自己差不多就是这种冲动的游客。那个时候一时失意,一拍脑袋就开车跑了过来,直接把现实的风险抛在了脑后。
但那个时候他状态不好,也不舒服,所以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
“但他们拍的风景很美,教训和经验也有了,所以最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伊特格勒说,“对了,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伊特格勒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探究到底的那种压迫感,像只是的单纯闲聊。
岱青指尖摩挲瓷碗边缘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项目失败,工作丢掉,家里不停施压,他的精神绷到极限才这么狼狈的逃了出来。
其实一想,他的原因真的太多太多。但他要是立马说出来,又像是一场狼狈的诉苦。
虽然蒙古包里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的骨子里并不习惯向外人立马袒露这种脆弱。
“想躲开一阵子。”岱青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淡淡说这么一句。
伊特格勒没有追问下去。除了那种只是单纯来旅游的人之外,其实很多来到这片草原的人,都抱着类似的念头。
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逃避工作,逃避感情,甚至逃避已经收拾不清的那种生活。
草原虽然可以容纳且短暂的逃离,但却终究不能替人们解决原生的麻烦。
这个道理他懂,他也见得太多。
虽然他没出过内蒙古,但他早已懂得了这个世界的所有险恶。所以伊特格勒想,他似乎也在逃避这种未知的限时,只是他目前还没有那种亲身经历,他也不想遇到。
等两个人吃饱喝足之后,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下来,漫天星空在天上完整的摊开。
岱青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生活了许多年,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密、这么亮的星星。
他们在外面散了一会儿步,见到银河清晰的横跨了夜空。
门口的几辆越野车的大灯劈开黑暗,窄公路向前延伸,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黑色草海。
岱青的车就停在蒙古包旁边,好几个人站在他的车旁边,好像是说着车的问题。
毕竟是二手车,所以有一些性能确实会有出意外的风险。
但这次岱青完全都没有意料到。毕竟当时买这辆车的时候,那个销售告诉他,虽然是二手车,但几乎是全新的,前车主没用过几次。
他觉得有点冷了,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伊特格勒拉着他,说休息吧,今天遇到那么大的事情,肯定累了。
岱青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回到了蒙古包。阿姨正好把那一家子送离开,也跟着一起回到了蒙古包。
“你们是要休息了吗?”阿姨问了一句。
伊特格勒点点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们快收拾收拾吧,我帮你们把灯关了,给你们留一个门口的小灯。”阿姨说着,就走了进去,“时候也不早了。我和你爸要去看看车出什么问题了,明天得要送去修。”
“阿姨,我问一下。”岱青问,“您和叔叔帮我把车处理好之后,是不是还要拉回来。”
“对,就放到我们这里,不会丢的。”阿姨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解释说,“明天你们就好好的出去玩,剩下的我们来解决。你这孩子大老远的跑到这里也不容易,能帮的我们尽量帮。”
“那太好了,谢谢阿姨。”岱青笑了,他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收拾好躺到床上时,伊特格勒很快就睡着了。但是岱青翻来覆去,不知为什么,一大堆心事儿又爬了上来。
他的脑子里还是没忍住回放城市里的事。那会儿他辞职之后,他没有回复家里任何一通电话,父母强势,那个时候他们肯定会满心怒火。
要是等他回去,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执。
只是出逃虽然能暂缓痛苦,但不是一个永远消灭问题的办法。
这个道理,岱青心里清楚,只是他这么大,还没有积攒足够勇气回去面对。
蒙古包里东西不多,叔叔阿姨也没有再打扰他们。
夜里草原很冷,屋里一直备着厚棉被,他们睡觉的时候,紧紧裹着被子,生怕到时候没盖好被子到最后让自己生病。
手机的信号依旧微弱,有时候只能偶尔蹦出一两格。手机就在一旁充着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随后又熄灭了。
岱青好不容易点开,发现手机里堆着几十条未读——公司前同事的消息,还有父母好几通的未接来电。
他盯着屏幕看一会儿,还是把手机倒扣到枕边,什么都没有回复。
他不想再回复他们,毕竟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已经过去了,也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蒙古包里毕竟热水有限,他悄悄地起来,又赶快冲了一把。
那个时候,岱青才感觉好了一些。
他用再去看那些东西,他只是把所有消息都设置成了已读。他那个时候在想,要不要过一段时间,去换一个新的手机号。
伊特格勒打着轻微的呼噜声,岱青并没有感觉有多吵,而是把这个声音当成了催眠,听着听着,一阵困意就上来了。
岱青就那么躺着,没过多长时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