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岱青烦躁的拍了一下方向盘，随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往油表盘上一看，油量指针已经死死贴住了红线，红色警告灯一闪一闪，刺得人眼睛疼。
岱青赶忙捂了一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从早到晚，岱青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车加油，他突然有些后悔，但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现在好像不只是有缺油的问题，他刚刚猛踩油门之后，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哑沉闷的抖动，紧跟着，整辆车彻彻底底熄火。
车子里空调骤然停掉，只剩下外面草原的热风，从半降的车窗缝隙钻进来。
四周安静得吓人。
岱青从车上下来，有些无助的看向旁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里是呼伦贝尔的边防卡线G331的一段路——它偏离主村镇，除了几个蒙古包之外，岱青好像看不到任何东西。
岱青很想过去寻求帮助，但是他又怕语言不通。这个想法硬生生劝退了他，刚伸出脚的他，又退了回去。
视野铺开是漫无边际的草海，被铁丝网分割成一块块私人草场。
远处零星的几棵矮榆树，看不到房屋，也看不到路灯，更别说过路车辆了。
他呼喊了几句，到最后只有无尽的回声回应着他。
岱青叹了口气，他不明白这几年命运会这么对他。
七月下旬的草原，白日暴晒，风掠过草尖，沙沙声连绵不绝。
岱青回到车上抬手按了两下点火，引擎嗡嗡徒劳的挣扎几声，最终还是归于了死寂。
那个时候，他终于彻彻底底放弃了。
于是他靠在一边休息了起来，暂时不再去想车的事情。
——其实说来有些自嘲，他是从两千多公里外的城市逃过来的。
前半个月，手上跟进两年的项目突然临时作废，公司没查明原因，硬是把锅甩到了他的头上。
结果一个小徒弟找到了他，说上层领导压根不想去查。他们说，这个项目是谁管的，那肯定是谁的错。
于是这两年，他所有加班熬夜熬出来的成果全部一夜清零。
也就是那一天，岱青似乎变得一无所有。公司里的同事也看他越来越不顺眼，有些甚至血口喷人，以及无休止的调侃。
同一周内，似乎没过几天，家里的电话也追了过来。
毫不意外，父母又开始了无休止的催婚。
其实这已经不算什么了，他们还数落他工作不稳定，年纪不小还不懂安分。岱青只是默默地听着，没过一会儿，还没等父母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之前因为这个原因，他差点把父母的社交软件全都拉黑。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要是父母最后知道这些，肯定会向周边人大肆宣扬，说他们的孩子有多么的不孝顺。
他已经放弃抵抗了。
只有妹妹默默安慰着他，说这不是他的错。岱青越想越郁闷，最终来到了医院。
心理医生告诉他，你压力真的太大了，出去散散心吧。
“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想任何事情，你就先管好你自己。”医生告诉他，“要是你越这样，他们就越能压垮你。出去缓一缓，要是发生问题了尽管联系我。”
那天深夜在出租屋里，岱青盯着电脑屏幕，胸口堵得许久都喘不上气。
他晚上想了很久，第二天最终递交了辞职。
他直接裸辞，没有半点解释。等他拿着东西走进电梯时，他才松了口气。
那个时候，他没有周密的计划，也没有规划任何的归途。他只把医生那句“出去走走”记到了心里。
但幸亏这几年拼命干活攒了些存款，于是岱青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开着陪伴自己四年的二手SUV，一路朝北，准备开到哪里就住到哪里。
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远一点。
躲开消息，躲开电话，躲开所有需要他负责、需要他给出答复的人和事。
他已经辞职了，所以他与前公司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但是那些前同事，还是会不明所以的发消息，说他这么做不合适。
其实出发前岱青刷过几篇呼伦贝尔自驾攻略，但那上面的白纸黑字一直在提醒他——卡线部分的地段无信号、补给点十分稀少。
要是自驾游的话，尽量就要避开那里。
可那时他心绪大乱，那些警示扫一眼就被抛在脑后。他一路只顾往前开，刚沉醉于城市里见不到的辽阔，最后不知不觉就扎进这片信号盲区里。
岱青拿起手机发现信号栏干干净净，一格都没有。
他现在脑子清醒了过来，才觉得一阵后怕，他有点后悔了。
离线地图还能显示位置，可呼叫、网络全部作废。在那里，手机就像一个废铁，没有半点作用。
太阳已经向西倾斜，金红色的日光铺在草甸上，气温正一点点往下落。
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昼夜温差太大，等到了夜里，会冻得人骨头疼。
他缓了一会儿，往一边的草地上走了一段距离，让鞋底陷进略有些发硬的青草，风裹着青草和干泥土的味道扑了过来。
车子就那样停在公路边，柏油路窄窄的一条向两前后延伸，两边都望不到头。
这里没有几个车，所以他也不用担心什么交通事故。
那个时候天渐渐暗了下来，他发现前面有一些亮点。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说不定那里就有人。
要不要徒步往过走走？岱青心里想。他最终决定了很久，才暂时放下了车子，往那边走去。
手机目前没有信号，那些工作群、家里打过来的未读消息，暂时都吵不到他。
这些本应该是他求之不得的状态，可此刻被困，他却只剩下了心慌。
他想要这种清净，但真的遇到这种情况时，他又想再次逃避这种空荡荡、令人害怕的地方。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一团浅黄尘土。有马，也有车，朝着他这个方向行驶过来。
风轻轻吹了起来，岱青立刻站直身体，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眺望。
只见一台黑色硬派越野车，速度不快，沿着边境公路朝这边驶来。车身沾满了草屑泥土，一看就是常在草原跑的车。
后面还有几匹马，马上的那个人一看到岱青，就立刻停了下来，剩下的车和马匹也往前走了几步，不动了。
只见马背上的人跳了下来，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这个人穿着蒙古族的衣服，跟他差不多一边高，岱青看着他，发现他的年龄似乎也他差不多。
岱青朝他走了几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先生，你是不是出现什么问题了。”那个人说。
他的皮肤是深麦色，下颌线条锋利，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蒙古人。岱青看着他，瞬间就被迷住了。
他的汉话带着一丝丝蒙古族的语调，似乎有些别扭。但他说的又非常的利索，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车，又看了看岱青。他的脸上明显有一条浅浅的疤，神色很平静，似乎又带着浅浅的微笑和热情。
“不好意思，就是我的车熄火了，也没有油了。”岱青指了指车，有些急迫，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的手机没信号，没法打电话找人救援，所以现在只能拜托你们了。”
“我叫伊特格勒，你以后这么称呼我就可以。”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我父亲刚才出来散步的时候看到这里有灯在闪，怕是游客出现了什么状况，就让我们过来看看。”
伊特格勒走到了车边，弯腰掀开了岱青那辆SUV的引擎盖。热浪还没散尽，他微微偏头避开热气，咳嗽了几声。
“你没事儿吧。”岱青赶忙问，“要不要我帮你一起。”
“没事儿，你先在旁边休息。”伊特格勒说了一声，随后就帮他检查着车。那个时候岱青似乎有一些担心，但他现在不得不这么做。
在这荒凉且没有信号的大草原上，他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现在有两个问题。”片刻之后，伊特格勒直起了身子，看着他说，“第一，这个车的油泵烧坏了，加上现在缺油，现在肯定是跑不动的。第二，油泵的配件在黑山头镇上才有现货。今天傍晚物流已经停了，我们也拿不到。”
岱青听到这后，心底一沉，“那需要等多久才能修好。”他赶忙问。
“最快的话是在明天中午。”伊特格勒看着他，想了想之后说了一句，“我们那边有人会修车，所以这一点不用担心。”
“现在目前只有两个选择。”伊特格勒说，“第一，我们现在一起把你带到黑山头镇上住一晚，等明天物流的配件到了，我们再过来找你一起修车。你的车可以暂时寄放在我们的草场院子里。但尽管是这样子，你一但在卡线上出问题，就再难坚持到下一个站点。”
“那第二个选择呢？”
“车子继续留在草场里寄存。”伊特格勒说着，抬头看着他，“你坐我的车一起走，我带你一起走剩下卡线路线，今天晚上暂时跟我们住在一起。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伊特格勒掏出了一张地图，递到了岱青跟前。他的思路很清晰，岱青听的时候，心里安稳了许多。
“等我们一起走完室韦、临江，最后来到满洲里时，我们再折返回来取你的车，我就是跑这条线做向导。不过我要先说清楚，这里路上条件比较艰苦，不是平常那种很舒服的行程。”
“要是晚上住宿的话有很多地方可能就是那种小民宿，或者要是最差的情况，我们只能住蒙古包了。边境沿线检查站多，所以我们的证件必须随身。”
岱青沉默了。
风又吹了过来，吹动了路边的长草。整个场面很安静，他似乎可以听到大家的喘气声。
他其实现在在想，这两个计划都有利有弊。
第一个计划是安全稳妥，但到最后只能结束出逃；另一个是未知的结伴旅途，和一个刚刚才认识的陌生人一起同行。
他本来是想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可眼下，他好像没有别的更好出路。
但是他也在想，要是能多一个人陪着他一起，估计他的情绪能好的更快。
“决定好了吗？”没过一会儿，伊特格勒问。
“决定好了。”岱青点点头，似乎下定了一种决心，“我跟你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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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