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昭昭第一次以非神使的身份进入裂缝，是一团在人类眼里不能显形的存在。
她有些可惜地提起自己为了这次行动而精心挑选的裙摆，踩着系着花藤的高跟风铃，毫无障碍地融入了这个裂缝的原住民：【未知】。
一间宽敞的放映室内，几名【未知】正凑在DVD播放器前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华昭昭拖着前短后长的洛可可复古裙一步一摇曳地靠近它们，缝着玫瑰花的圆形礼帽围着一圈黑色的薄纱，水滴一样的珍珠坠在纱尾，行动间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她最近很喜欢这顶流苏礼帽，这是她上回向主神许愿后，得到的礼物之一。
“你们在做什么？”裂缝还在准备阶段，这回被选中的人类还没来全，华昭昭俯身，向那群形态各异的【未知】问道。
“我们要看美食纪录片呀！”其中一个流动液体状的【未知】飘在半空，扯着稚嫩的嗓音告诉华昭昭，“这个破碟片！十次有九次放不了！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声音落到最后，甚至被它喊出了哨音。
一条肌肉虬结的小腿猛地从一旁冲过来，将液体状的【未知】踹到了墙上，粗声粗气地骂道：“吵死了！谁家小屁诡这么没公德心！？”
雪白的墙面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碗油汤，那片脏污顺着墙面缓缓下滑，好久才落到地板上恢复之前的形状。
正在埋在下方捣鼓DVD的一个【未知】飘起身体，它的形态又十分不同，仿佛一盘被烤得干巴香脆的鸡架，说话的语气却格外语重心长，“好了，都耐心点，纪录片放不了，还有直播可以看嘛！喏，新一轮美食直播要开始咯。”
一盘“鸡架”飘到大屏幕的正中央，在场的【未知】随之看去，发现原本纯黑的屏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鲜红的倒计时——
00：02：03
00：01：56
00：01：50
倒计时下方，还有一行文字。
拥有主神眷顾的华昭昭毫无障碍地看懂了这行属于裂缝文明的文字：
人直播即将开始，诸位【未知】尽情期待。
放映室内的【未知】安静了一秒，随后一哄而散，急吼吼地往后方寻找最佳观影位。
“人直播人直播！诡最爱看的人直播！”先前那个被踢到墙面上的液体【未知】欢呼着抢到了第一排。
“我最近口味有点重，待会儿想看点儿创新菜。”一张呈油光水滑脆皮状的【未知】，向自己的身边诡有些小得意地说。
“那你可得失望了，”由无数小颗粒组成的【未知】嫌弃地往另一旁躲了躲，“你这口味毕竟是小众群体，想找人直播的创新菜，还是自个儿回家看吧！”
另一只【未知】也趁机道：“就是，放映室是公众场所，没义务满足你那小众癖好。”
“哼哼！”脆皮【未知】不以为意。
华昭昭找了个角落坐下，大概猜到了这个副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并没有因此生出别样的情绪，虽说提出要关闭裂缝、拯救人间的神使是她，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一个“唯人至上”主义。
她的恻隐之心只留在人间的人本身。
至于裂缝中的人……裂缝给人间提供了一个接触其他维度的机会，可是人与诡之间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人以鸟兽草木为食，这是人间的客观规律；那么，这个裂缝里的【未知】以人为食，自然也是它们的客观规律。
猪狗在人间会用獠牙尽情反抗被食用的命运；人类同样有资格在这个裂缝里极尽所能地与【未知】做对抗。
但是，作为第三方的圣殿成员，华昭昭却没有扰乱任一规律的权力。
她想到了主神的指引，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会在一会儿出现的人群里，挑选出最强大且善良的人，然后出现在这个人身旁，让他（注：此字男女都可指代）相信——只要他发自内心地愿意重建人间的秩序，他就能在自己的庇护下，毫发无损地度过裂缝里的时光。
华昭昭回想了一下主神平日里给人永远四平八稳的印象，也学着祂的气质，端坐在柔软的观影位上，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处，肩背笔挺地注视着面前越来越短的倒计时。
过了半秒，她觉得这样有点累，便将上半身往后一靠，同时抬起匀称修长的右腿，搁在了自己的左腿上。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漆黑的荧屏突然出现了许多小方格镜头，然后留下了其中10个。
原本气定神闲的华昭昭在看清直播规则后僵硬了一秒，默默放下了自己装腔作势的双手和右腿，重新坐直了身体。
“哦哦哦！要开始了！”
四周的【未知】无不欢喜雀跃，只有华昭昭在脑海里急速思考。
她好像把事情想简单了。
这个裂缝的“好人”，恐怕没那么容易选出了。
——
江怒进入裂缝之前，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今所有资源都掌握在上层人手里，他们这些没进入过裂缝、也不愿意成为上层走狗的普通人，只能以一些最繁重微贱的活计为生。
他这个月是谢家连锁商城里的送货员兼搬运工，这些人用最低廉的价钱，购买他们的身体，他们卑躬屈膝的态度，同样是回馈给上层精神愉悦的副产品。
凌晨四点，眼看着自己居住的地下室楼道近在咫尺，一旁潮湿的下水道红光一闪，江怒就这样消失在了街角。
同一时间段，消失在这座城市的人数不胜数，他们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成群结队，同一条街道上，幸运逃过一劫的人先是茫然四顾，然后惶恐地跑向别处。
江怒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陌生的公寓。
他立刻意识到，进入裂缝这件事，终于轮到自己了。
男人穿着一身不算干净的蓝色工装，一块肉色的疤斜竖在眉毛与眼睛处，皮肤因常年暴晒而黝黑。
他沉默地看了看自己满是糙茧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叮咚！”
“裂缝体验家已全部到位，即将开启第1236个裂缝：人直播。体验人数：200人。体验时长：3天。您被抽中的身份是——”
江怒眼前悬浮的文字出现了五秒的乱码，最后拼成了一个词，冷漠的电子音同时开口：
“食物。”
江怒心如止水，盯着面前还在不断出现的文字，静默地聆听它接下来的话。
“作为居住在城市公寓里的家养食物，建议你将自己清理干净，等待美食主播的到来。”
江怒又等了几秒，确定这就是裂缝给他的全部提示之后，他站起身，径直走到厨房，把所有可能成为武器的东西，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不是蠢人，甚至在半个月前的白广场屠杀里，多亏了他事前觉察到了不对劲，拦住了试图在社区里宣传“白广场有人分享通关经验”谣言的人，才让他所在的那个社区，成为谢家辖区里，伤亡最少的存在。
所以，江怒很快意识到，这场所谓的人直播里，除了“食物”，一定还有“主播”和“观众”，甚至这三个身份的扮演者，很可能都是他们这群从人间掉落的人类。
根据裂缝以往极低的存活率，江怒知道，这种副本里人与人之间自相残杀的惨状，是极是极有可能出现的。
因此，他将屋子里的所有尖锐物品和绳索都搜集起来，甚至还找了一个背包，把它们背在身上。然后将所有门窗都落了锁，提着菜刀，侧身警惕地守在公寓门口，时刻准备着应对突然出现的危险。
不得不说，江怒猜准了大半——
放映室这头，让华昭昭变了脸色的，就是这个裂缝设计的规则：
“人直播即将开始，诸位【未知】稍安勿躁。本次直播有‘主播’10人，‘食物’190人。【未知】可自行选择喜欢的‘美食主播’点击观看打赏，3日后，每天热度最低的‘主播’，将集体接受【未知】的任意惩罚——精彩即将开场，第1236个裂缝祝诸诡观看愉快！”
无关善恶，只有生死。
裂缝狡猾地将人与诡的矛盾，转嫁到了人与人之间。
华昭昭非黑即白的简单逻辑，在这场“游戏”里彻底落了灰。
与体验家那头冰冷的语调不同，放映室内，照着文字读规则的电子音充满了喜悦与童真。
话音刚落，一个眼尖的【未知】看到了荧屏角落处见血的小方格，立刻激动大喊道：“看那个！看那个！9号主播！他开始杀人了！一会儿是不是就要开煮了？”
众诡没有异议，很快，偌大的屏幕上，出现的就是9号主播的直播镜头——
“家人们，你们今天想吃什么？”一张分外年轻的脸庞出现在荧幕上，眼下带着乌青的三白眼半耷不耷，嘴角刻意扯起的微笑，也遮不住他满脸的颓靡。
18岁的苏子侃是苏家的旁支，对裂缝的认知比普通人只多不少。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家屠宰场，铁笼里关着各式各样的人。
从小到大听过很多裂缝故事的苏子侃有一瞬间的恐慌，立刻握住了面前菜板上的砍刀，但下一秒，得知自己竟然是幸运的“主播”后，便兴奋地笑出了声。
直播开启的第一秒，他立刻从笼子里选出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精准找到动脉，用最直观的视觉刺激，吸引观众的注意。
果然，苏子侃看到自己房间里的观看热度从0一下子变成了80。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那双阴气沉沉的眼睛也流露出几分聚焦的光彩——那是肾上腺素带来的躯体反应。
没有诡回应，但他还是自顾自地说：“这两脚羊是新鲜的，我建议不要过度加工，用最朴素的方式烹饪，才能获得他最鲜嫩的本味——你们说，是不是？”
说完，少年干脆利落地将手里尸体的头颅砍掉，倒立过来挂在一旁的巨型挂钩上放血。
随后，直播间的弹幕终于出现了几条零星的留言：生肉片、白灼肉、捞汁肉……
甚至，有【未知】提议下次用“浇驴肉”的做法，试试他屠宰场里的其他食材。
苏子侃欣然同意。
荧幕这头的华昭昭只看了一秒，就将这个“9号主播”排除在了自己的备选信徒之外。
她是神使，不用进食，自然也不会对这种猎奇的食物感到恶心。
但她还是有些烦躁地晃了晃腿，左顾右盼地寻找换台的方式。
——既然没资格成为她的信徒，她也无需浪费时间，来看这种丑陋的“倮虫”。
很快，她注意到前排位置的一条腿，正在调低亮度，偷偷在手机上看其他博主。
“喂，帅诡。”华昭昭笑着凑上前，坠着珍珠的帽纱叮铃作响。
那条小腿抖了一下，正是之前斥责那滩液体的【未知】，在公共放映室里看自己的手机，与在人间的电影院看手机一样没素质，它心虚地将手机藏好，解释道：“咳，我不喜欢看这种，屠宰场里能做什么菜？一点也不卫生。”
“我也不喜欢这类型，”华昭昭朝它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纤细手指勾了勾，“我刚来，没你们这儿的手机，借你手机看看其他‘主播’。”
一条腿有点犹豫，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全乎人儿形状的【未知】，总给它一种不容反抗的气息，于是十分不舍地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行、行吧……不过做诡要言而有信……”
华昭昭一把接过手机，听到它这话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是神使，知道裂缝里的诡根本不受人间所谓的仁义道德约束，听到这话怎能不笑。
一条腿并不在意她的嘲笑，忧心忡忡地重复道：“一定要还给我啊！”
“嗯嗯，知道。”
华昭昭摆摆手，扫视起了人直播里的另外9个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