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内。全息地图上,一个位于昔日C国的某个城市标记着刺眼的红色,正在不断扩散,那是赫利姆雪域。
“赫利姆雪域的鬼蜮急剧扩张,能量读数异常升高。一个幸存者发出求救信号后失联。”指挥官冰冷的声音回荡着,
“你们的任务是深入鬼蜮核心,尽可能搜救幸存者,若遭遇不可控的高阶鬼,允许清除。但,保证队员全员存活。”
纪凌燃上前一步,接过指令器和对讲机。
“是,S级战术小队X-081,即刻出发。”
我并没有和队友一起进指挥室,莫尔赫博士把我单独叫到了观景台上。他背对着我,看着落地窗下的街景。这里也有那张全息地图,我的目光扫过全息地图上那扭曲扩张的红色区域,耳边似乎又隐约响起了那歌声,近在咫尺。
“来了?坐。”
他依旧背对着我,我坐下,面前的小桌上已经斟好了茶。
“尝尝,末世里没点手段你可喝不到这种东西。”
我没动。
他转过身来,把金丝眼镜摘下,插进衣领处的口袋里,坐到我对面,慈爱地看着我:“怎么,不喜欢?不喜欢就算了。”
他啜饮了口茶,把茶杯放下,瓷器在桌上磕出轻微的声音。然后,他指了指那张全息地图,放大给我看。
“赫利姆是个好地方啊,有雪,一望无际,一片白茫茫,你会喜欢的。”
他顿了顿,切了一张图,是求救信号的位置,一栋楼,很微弱的信号。
“这个城市叫斯涅林斯克,有整个赫利姆最出名的夜场表演文化,没见过吧?可以去逛逛。这栋楼里,有一群人被困住了,你去把他们带回来。”
他把全息地图切回去,视线移回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去吧,注意安全,回来告诉我,你在那里感觉到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让我杀了我的队友。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那081小队的别人呢?”我忍不住开口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怎么?想留着他们还是不想?这次只救人就好。”
茶饮尽,我站起身来,正要走,他忽然开口:“若是救不回来,不救也可以。”
我没理会他的话,转身离去。观景台上,他把属于我的那杯茶从窗口倒了下去,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嘲讽:“给你们也尝尝这上等的好茶。”
连着茶杯也一并被扔了下去。他的眼神彻底冷下来,脸上的慈爱褪去,只剩一脸冷漠,这张脸,和我有几分相像。
新的指令来了。这次莫尔赫博士没有让我也杀掉“队友”,让我有些意外,大概是因为他们很强,如果某天博士不需要我了,我也会死吧,像上次的莉亚那样。莉亚,这是我第一次想起一个人的名字。
直升机起飞锚城慢慢缩成一个圆,然后是一个点。上次任务时我有好好看过这片海吗?它依然沉寂,只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波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如第一次的任务那样。
我杀了我的队友。
那是三年前阿特洛波斯行动颁奖典礼结束后七个小时。天依旧亮着,因为鬼蜮磁场的影响,时间已经不固定了。那天冗长的演讲在口号声中结束。结束后许久,我却仍旧只觉得吵,然后莫尔赫博士的助理走来,递上数据板。
是任务。
任务简报:救援/净化。坐标:希兰索平原第七居住区,污染程度不明。信号源:幸存生命信号约20个,持续72小时。风险:中级上下不稳定。参与人员:1031、366、110。首要目标:救出幸存者。
最底下有条红色指令,指令代码:Zero。我抬头看向助理,他仍旧笑着。
指令:将目标区域所有有机及能量存在抹杀。绝对湮灭。
交还数据板。助理看着我的脸,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我,半晌,他离开了。
我的任务是,抹除一切,包括我的队友。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S-7平台。风很大。
罗森(代号:366,防御系)在检查他的枪,表面已经都是划痕了,但他却好像很喜欢。莉亚(代号:110,治愈系)闷头收拾背包,眉头微微蹙起,也许是在思考。我走到指定位置。
110终于抬头看向我,说:“今天广场上光太强了,戴个墨镜吧,不然会灼伤眼睛。”我看了她一眼,没接。她秀丽的眉头蹙得更深了:“虽然都说你是个灾星,但好歹我们现在也是临时小队,干嘛这么不给面子……”
“谢谢。”我言简意赅道了谢,接过墨镜转身走了。
110的表情有几秒的凝滞,然后紧抿的唇角上扬了一下。“也不像传闻里那么阴森啊。”她转身。
“全员登机!”366的声音。
机舱内很沉默。舷窗外是大地,布满了颜色诡异的“疤痕”——是鬼蜮。有的在蠕动,有的死寂。
飞机突然颠簸,慢慢降低高度。第七区出现。从外面看,它建筑扭曲,覆盖着某种恶心的植物。
众人索降下去。各种恶心的气味涌入鼻腔:**有机物、氧化金属、甜腻芳香的混合物。空气很粘稠,连呼吸都在受阻。
“信号源在正前方掩体。”110指向一个坍塌的楼体,声音有些颤抖,“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四面八方都是鬼。”
队形慢慢推进。阴影里有东西在蠕动。黏腻的摩擦声让人牙酸。照明弹的火焰照亮前方,驱散低温阴影。
二十分钟后,我们抵达掩体入口。一片死寂。
“有人吗?救援队!”366喊。
无人回应。
110几乎靠在登山杖上。“里面真的有活人吗?这么恐怖的地方……”
366又扔了几个照明弹,指挥大家钻入入口。
火光映亮内部的瞬间,众人的呼吸骤停。
掩体内,是“人形”。大约二十多个。与菌丝、彼此、废墟生长融合在一起。皮肤与菌毯同化,眼睛是浑浊胶质,嘴巴开合,发出气流穿过**腔体的嘶嘶声。身体随整个鬼蜮植物的脉动而起伏。
他们还“活着”,以融合的方式。
那“求救信号”,来自融合体中央一个搏动的巨大肉瘤——是鬼蜮核心,模糊可以看出一张人脸,模仿着人类的求救频率。
“陷阱。”366的声音干哑。
“全员后退!”110的能量护罩展开。
融合体们突然齐齐“看”过来。胶质眼睛转动,脓液被挤出眼眶,他们的身体更剧烈地蠕动,试图挣脱连接他们的菌丝。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此起彼伏。周围阴影里,更多鬼显现,嘶鸣。
“跑!”366的声音穿透隔离服,拉着110,“快跑!”
“可是1031……”110扔了一个手榴弹。“她又不会死!别管那么多了,走!”
我上前,到护罩边缘抬起手。手套褪下了。皮肤里银色脉络浮现,向掌心蔓延。
他们没能逃走,因为外面已经被鬼包围了。
我合拢手指,按下了脉络中间的位置。
寂静扩散。
没有声音,没有光。前方,融合体、变异体、菌毯、肉瘤……动作定格,然后从边缘开始,无声地消散。像被擦除。颜色褪去,形态崩解,物质回归基础状态。
几秒钟后,一个干净、光滑的半球形凹陷出现。中心空无一物。
除了我。
风拂过,没有尘埃。
我的手已恢复原状。
任务完成。高效,彻底。符合最优指标。
返程的机舱里是洋洋得意的高层,还有莫尔赫博士。
“我就说这招有用,直接用炸弹把他们都炸平了,哈哈哈哈哈。”
我坐在位置上,自动生成的任务报告出现在座椅前,还有他们临死前的声音。队友。
“早就说了……不要回去接1031……要是……不心软就好了……”这个声音是366,不对,他叫罗森。
“哈……下辈子跟她一样厉害就好了……”这是莉亚。
它自动生成的备注栏写着“任务成功,目标区域已净化”。没有“队友牺牲”。没有“两位异能者未能撤离”。只有“成功”。
他们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化成了一滩血水。
我沉默着翻到下一页,在净化区域边缘,光滑切面与植物交界处,半埋着一个小物体。
是一张儿童画的碎片。
画着一大一小两个简笔人,手拉手。一个歪扭的、黄色的太阳。只有太阳和小部分牵着的手的线条还清晰,颜色有些刺眼。
它未被净化。我看着那一角残画。心脏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顿挫的涩感。不是痛。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腹擦过掌心,模拟着画上“牵手”的线条弧度。
运输机颠簸了一下。
那一页被误删了,卷入舷窗外,随着灰色雾霭消失不见了。
我的手轻轻放回膝盖。
任务日志里写了新的一页:
时间:公元3046年,阿特洛波斯阵亡者纪念日,傍晚。
任务:第七区救援/净化,完成。
异常记录:无。
博士还在炫耀他新研发的炸弹把希兰索平原南边的山炸出来一个巨大的裂谷。
他说这是消除鬼蜮最快最有用的办法,可希尔索平原的鬼蜮从未真正消失,它会在以后,变得比原先更大,更深。
唯一真正消失的,只有莉亚和罗森。
在记忆的深处,一个陌生的感觉突然出现。
是那个不断重复的视觉碎片:
污浊的黑暗背景,一个歪扭的、高饱和度的黄色太阳。
为什么,我害死了我的队友,还有人会愿意和我一队?
掌心忽然传来冰凉的感觉,我低头,林萤把异能强化剂放在我手心,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她没说,我也没问,只是手指不自觉紧了紧,掌心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昨天训练时划伤的。它在慢慢愈合,随着我的心情。但这次,我忽然不想让它好得那么快,也不想那么快到目的地。
我不想,杀掉我的队友。
开始冷了。是很久没感觉过的。
雪域越来越近了,这次,我还会杀掉我的队友吗?
已经慢慢看到一片白色了。再往前,快到鬼蜮附近了吧。
队里除了王淼,别的几个都没见过雪,很好奇地趴在窗口往外看,好像我们不是来出任务,不是来面对死亡的,而是来度假的。
我不想再杀掉我的队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