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试卷摞成山,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每日锐减,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油墨和一种无声的焦灼。然而,再紧绷的弦,也拦不住少年人心里那些野草般疯长的悸动。校园角落的匿名表白墙,就成了这些无处安放心事的隐秘树洞。
那是一个非官方的线上平台,不知从哪一届开始流传下来,靠着口口相传和隐蔽的分享二维码,在一届又一届学生中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每天都有新的匿名或化名帖子出现,内容五花八门,有寻找不小心遗失的校园卡,有吐槽食堂新出的黑暗料理,但最多的,还是那些或直白或含蓄、或炽热或胆怯的告白。
这天午休,教室里一半的人趴在桌上补眠,另一半则窸窸窣窣做着题,或者戴着耳机。江虞刚弄懂一道化学平衡的难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了一眼老师,老师正在准备教案,根本没注意自己,她呼了口气,心想:“应该不会发现吧…”接着从桌洞拿出手机打算偷偷放松几分钟。不知是谁又把表白墙的链接分享到了班级群里,她随手点了进去。
最新的帖子是按照时间倒序排列的。往下划了几条,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
【墙墙,匿名。想对高三(7)班的许烬川同学说,运动会那天你打篮球的样子,真的帅到让人移不开眼。虽然知道你可能不会看这里,但还是想说,祝你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江虞指尖顿了顿。往下翻。
【许烬川,3000米第三名也很棒!注意休息!来自一个默默关注你的人。】
【7班许烬川,请问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没有,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川哥,知道你只爱学习,但还是想告诉你,你很耀眼。】
一条,两条,三条……江虞不知不觉往下划了许久,发现短短一两天内,提到许烬川的匿名告白,竟然有将近二十条之多。内容大同小异,无外乎赞叹他的优秀、外貌,或者表达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语气有的热烈,有的羞涩,有的故作洒脱。他的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片匿名的水域里,激起了大片大片的涟漪。
她想起运动会上,他平静地喝水、擦汗,对周遭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几乎无动于衷的样子。这些匿名的、隔着网络的心事,他大概率是不知道,也不关心的。他的世界,似乎真的只有一条笔直的轨道,通向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两旁所有的风景,包括这些投掷过来的情感,都被他刻意模糊,或者直接屏蔽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感慨他的受欢迎程度,又有点……为他那种近乎绝对的专注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遥远。
正想着,手指无意识地上滑刷新了一下页面。一条新的匿名帖跳了出来,发布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墙,匿名。想对高三(4)班的江虞同学说,你笑起来很温暖,谢谢上次帮我讲题。希望你天天开心。】
江虞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的名字?
她继续往下翻,很快又看到了第二条。
【江虞同学,你举牌的样子很美,加油!】
再往下,第三条。
【(4)班江虞,感觉你人很好,希望能和你做朋友。】
三条。比起许烬川那刷屏般的数量,实在不算什么,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名字,和她相关。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江虞放下手机,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教室。同学们大多在休息或学习,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一种混合着惊讶、羞赧和一点点被认可的甜意,悄悄弥漫开来。她从未期待过这样的关注,甚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帮她讲题,只是举手之劳;当举牌手,是班级任务。这些平常的、在她看来理所应当的事情,原来也会被别人看在眼里,并温柔地记下来。
“看什么呢?脸都红了。”安璐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眼睛瞄向她的手机屏幕。她显然也看到了表白墙的内容,嘿嘿一笑,用气声道:“可以啊小虞!我们虞虞宝贝也有人表白啦!三条呢!让我看看都是谁这么有眼光……”
江虞连忙把手机屏幕按灭,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道:“别闹。都是匿名的,谁知道是谁。”
“匿名才有想象空间嘛!”安璐茜挤眉弄眼,随即又垮下脸,夸张地叹了口气,“唉,再看看我们家川哥……都快被表白淹没了。二十多条!这是什么人间惨剧啊,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他眼里却只有学习。我的心,拔凉拔凉的。”
江虞被她逗笑:“你昨天不还说他连擦汗都帅得惊天地泣鬼神吗?”
“那不一样!那是欣赏,纯粹的审美!”安璐茜理直气壮,“但表白墙这种,是带着占有欲的!虽然我的占有欲也只能在墙角默默画圈圈……”她说着,又摸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点开表白墙,一边刷一边继续啧啧感叹,“你看这条,‘川哥,知道你只爱学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条,‘许烬川,请问你有喜欢的人吗’——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不过估计答案是没有,或者答案是‘学习’。”
江虞听着好友的实时“转播”,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走廊对面,就是(7)班的教室。此刻门窗紧闭,午休时分,里面大概也是一片安静。许烬川会在做什么呢?刷题?休息?还是也……偶尔会看到这些铺天盖地关于他的名字?
她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以他那副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大概连表白墙的存在都未必知道。就算知道,恐怕也只会觉得无聊和浪费时间吧。
那些滚烫的、匿名的句子,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真挚的祝福,于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浮光掠影,甚至不及一道物理大题里某个关键条件来得重要。
“唉,算了算了,看得我心塞。”安璐茜终于放下手机,趴回桌子上,“我还是继续在梦里跟我的数学题厮杀吧。至少题目不会对我这么冷漠。”
江虞笑了笑,也收起手机,重新摊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却有些难以集中。脑子里一会儿闪过那些关于许烬川的刷屏告白,一会儿又闪过那三条提到自己的、简单的句子。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他站在光芒汇聚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事外。
而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却意外地收获了几缕陌生的温暖。
这大概就是高中时代,最寻常又最奇特的景致之一。在名为“高考”的巨大洪流之下,依旧有无数细微的情感如同暗流,悄然涌动,无声滋长,有的见得天日,有的永远沉没。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些飘忽的思绪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化学方程式上。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着教学楼红色的砖墙,也照着楼下稀疏走动的身影。
(7)班教室里,许烬川正戴着降噪耳机,专注地解着一道电磁学综合大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周梓航正蹲在桌子下面偷玩老年机,这是他之前在网上买的二手机,据说可以偷打游戏,还不会被老师发现,他刚想去上个厕所,突然老年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瞟了一眼,是别人转发过来的表白墙截图,满屏的“许烬川”。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把老年机屏幕递过去,做了个夸张的口型:“川哥,你又屠版了。”
许烬川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仍锁在题目上,只极其轻微地、不耐烦地蹙了下眉,仿佛被打扰到了一般。他伸出手指,直接将周梓航举着的老年机屏幕按熄,然后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耳机,示意勿扰。
周梓航耸耸肩,早就习惯了,收回手机,自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偶尔还无声地咧嘴笑笑。
窗外的光线,慢慢偏移。那些在匿名世界里热闹翻涌的名字和心事,与这间安静教室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存在于两个彻底隔绝的宇宙。
一个喧嚣着无人回应的告白。
一个沉默着奔赴已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