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后的校园，像一场盛筵散场，空气中亢奋的余温尚未完全褪去，但课桌和试卷的冰冷触感已经迅速将人拉回现实。走廊里少了奔跑追逐的身影，多了抱着书本匆匆赶往教室或办公室问问题的学生。黑板一侧的倒计时数字，又悄无声息地减少了几位。
江虞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某一页已经停留了超过二十分钟。椭圆的标准方程和焦点性质，那些字母和数字像是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运动会上短暂的放松和欢腾，像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更深的、属于现实的沟壑。那张78分的卷子，和老师批注的“基础不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小虞，这道题……”同桌推过来一张物理卷子，指着一道力学综合题。
江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数学的泥沼里拔出来，看向同桌的卷子。她耐心地讲解起来，画出受力分析图，一步步推导公式。讲题的时候，她神情专注，语调温和，时不时问一句“这里明白吗？”，直到同桌恍然大悟地点头。
帮助别人弄懂问题的瞬间，会带来一点点微小的成就感，暂时驱散她对自己的失望。但这感觉持续不了太久。送走道谢的同桌，视线落回自己的练习册，那种熟悉的滞涩感又缠了上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却临时通知，因为运动会期间一些设备使用和物资消耗，需要各班派代表去教务处帮忙核对清单。（4）班班长点了江虞和另一个男生的名字，江虞性格细致，人又耐心，常被拉去做这类需要认真核对的工作。
教务处里堆着些还没完全归位的器材箱、成打的号码簿、用过的记录表格，显得有些杂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和纸张混合的味道。负责的老师简单交代了任务——核对运动会奖品领取签收表与剩余奖品数量——便又匆匆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江虞和同班男生分工，一人核对名单，一人清点实物。奖品多是笔记本、文具套装、运动水杯之类，数量不少，需要一点耐心。办公室里还有其他班的学生进进出出，交还器材，办理手续，低声交谈，夹杂着老师们断断续续的电话和讨论声。
她埋首在表格和实物之间，用笔尖一个个勾画，轻声报着数字，神情认真。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给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偶尔有疑惑的地方，她会微微蹙起眉，凑近表格仔细辨认笔迹，或者拿起某个奖品确认型号。
许烬川抱着厚厚一摞资料走进教务处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是来交物理竞赛的报名汇总表和辅导材料领取单的。周梓航也跟着，纯粹是懒得在教室自习，找了个借口溜出来透口气。
“川哥，那边……”周梓航用胳膊肘碰了碰许烬川，朝江虞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4）班那个，江虞。就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人特好那个。干活还挺认真。”
许烬川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女孩蹲在一个打开的纸箱旁边，手里拿着签到表和一支笔，正微微歪着头，对照着箱子里整齐码放的金属运动水杯，嘴里无声地数着数。马尾辫从肩头滑落一缕，被她随意地别到耳后。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在光线下显得有点透明，嘴唇因为专注而轻轻抿着。阳光恰好笼住她大半个身影，在身后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许烬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又是那种感觉。非常淡，像水底摇曳的一根水草，稍纵即逝。
不是容貌。他确定自己之前没有特别注意过她的长相，即便在运动会作为举牌手，她也只是众多穿着相同服装、举着牌子走过的身影之一，淹没在集体的洪流里。
是姿态？还是那种沉浸于眼前事务、周遭嘈杂都仿佛隔开一层的安静专注？
好像都有点，又好像都不是。
具体是哪里熟悉，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印象，从意识深处某个极其幽微的角落浮起一点点气泡，还没等捕捉，就“啪”地一声破灭了，不留痕迹。
“看啥呢？”周梓航见他目光停留了超过一秒——这对于许烬川来说已经算是不寻常的注视时长——贼兮兮地凑近，“怎么？咱们川哥终于发现除了习题集之外，世界上还有别的值得看的东西了？”
许烬川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语气平淡：“没有。交表。”
他不再看那边，径直走向负责竞赛事务的老师办公桌。将资料放下，简短地说明情况，签字。过程利落，话语简洁。那位老师似乎很欣赏他，笑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许烬川也只是礼貌地微微点头。
周梓航跟在他身后，经过江虞身边时，还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嘿，江虞同学，辛苦了啊！”
江虞闻声抬头，见是周梓航和许烬川，连忙站起身，手上还拿着笔和表格，有点局促地笑了笑：“啊，周梓航。不辛苦，应该的。”她的目光礼貌地扫过旁边的许烬川，许烬川正好也办完事转过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不到半秒。
他的眼神依旧很淡，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内容，像秋日平静的湖面，映不出什么倒影。只是比起以往完全的漠视，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或者仅仅是余光扫过带来的错觉？
江虞不确定。她微微颔首，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她的奖品数量去了。
许烬川已经迈步朝办公室外走去。周梓航冲江虞摆摆手，赶紧跟上。
走出教务处，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周梓航还在絮叨：“……你说江虞这样的女生，脾气好，长得也不错，怎么好像没听说有男朋友？难道也跟你一样，眼里只有学习？”
许烬川没有回答。他脑海里残留的，是刚才那个蹲在纸箱边、沐浴在斜阳里的侧影，以及那缕被别到耳后的头发。
熟悉感。
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将这转瞬即逝的疑问，连同周梓航的聒噪一起，摒除在思维之外。竞赛的 Deadline，下周的阶段性测验，还有一堆待完成的习题，才是他需要清晰处理的序列。
至于那点莫名其妙的、关于一个无关紧要同学的模糊印象，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沉入了名为“学习”的、占据绝大部分容量的意识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