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般的请求自然没有得到大人应许,实际情况也不可能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在他们夫妻开车赶过来的时间,柏铮带小羽恒出去吃了东西。
学校食堂没什么油水,外面苍蝇馆子又不干净,小朋友口味清淡,在家一向被照顾得精细,不挑食不代表就能吃得惯那些垃圾。
两个人一大一小并排站在一家叫得出品牌的面包店里,柏铮摸了摸口袋,小孩肉眼可见开心地指着橱窗里的甜品。
“你不能吃太多,回去要听大人的话知道了吗?”
“嗯唔……舅舅你怎么不吃?”小孩已经等不及想要开动了。
你问你的,我问我的,柏铮无奈地给他擦嘴巴,心情莫名好起来,“好吃吗?是不是长高了些,都到我腰上了。”
小家伙吃着吃着就停下,把东西推给他,嘴上的奶油也不香了,压扁撑肚子上的外套。
“可是我没长胖,舅舅还是可以一只手抱起我。”
柏铮笑了笑,“嗯。”
吃饱了后知后觉,小羽恒开始委屈起来:“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以前也没见这样难舍难分,柏铮一时手足无措。
对方在路上没哭,见到他时也没哭,说着他不回来了眼泪就啪嗒直掉。
小小的脑袋想法天马行空,一两个月的时间很长,足以让他相信那间空出来的房间,以及柏铮拖着行李再没回来。
种种迹象就是在告诉他,舅舅不要他了。
小羽恒趴在肩头哭红了鼻子,默默听着柏铮解释,他才乖乖点头。
从店里出来有人看中他们的打扮,逮着涉世不深的两人左右一顿能说会道。
十几年前的街头,有很多以次充好的骗局,商贩把人头拉到路边不知名小摊,摆出成圈成捆的金银翡翠,逢人推销话术那叫漂亮,进去不丢几张票子可出不来。
从小就有经商天赋,见识过这些花招,柏铮一直认为蜂拥而上,争先抢后送钱的,都是没脑子的人。
任他们吹嘘得好似天仙下凡,十八岁的少年皱着眉头,小孩被吓得往他怀里钻,又好奇偷瞥他们要做什么。
玉串晶莹剔透绕了一圈,盘在白瓷般的小胖手上,就像观音坐下粉嫩又出尘的童子。
小孩有多矜贵,不需要他们强调,柏铮把人守得紧紧的,目光停留在露出的那节藕节般的臂膀上。
见少年眼底松动,这些人赛人精,两人加起来岁数都抵不上,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要小两千。
柏铮面上犹豫,他趁着课余做兼职的钱要等节后才到账。
要是他老子一瓶酒投掷千金的时候,根本看不上这种成色,可现在他要接几份家教,端多少盘子才能赚到。
“舅舅?”怀里的人疑惑出声,才哭完鼻音发闷。
柏铮轻轻放下袖子,把小孩的手臂收回来,那些人在他后面紧追猛赶,五十、一百的往下抽成掉价。
和他爸拉投资入伙、走投无路欠下的巨款相比,简直轻如鸿毛,可是他每走一步,每少一点,怀里的重量就愈发清晰。
他还没给这孩子周岁礼。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如同愈演愈烈的春风,助长了少年想要动用那张银行卡的火苗。
当初柏铮到梁家就把它交了出来,他们夫妻既然选择接济他,自然不是为了钱,而帮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就要留他在这个家里。
沈蓉把他领回去的时候还没告知丈夫,两个新上任的父母围着宝宝的小床促膝长谈。
少年躲在门后就像等待命运的屠刀落下伸长脖颈。
他们问一个问题,那双小小的手就摇晃一下。
不把柏铮收做义子,是维护他们年幼的独生子应享有的权利,也是对刚经历逝父之痛有名有姓的少年尊重。
他们并没有收下银行卡,反而给了他一个庇护的家,给了他优先供给的资源,给了他在这个家举足轻重的身份。
梁家足以把孩子养得锦衣玉食,是他柏铮缺钱,身无分文负债累累,连一个劣质的仿玉都无法支付。
哪怕被亲戚多番提防打探,问路无门无人接管,他也没透露过父母给他留了后手,这些年梁家不缺他的吃穿,过得不比以前差,更没有动过心思。
这笔资金就是他的保命钱,也是他未来唯一翻身的底牌,本来就计划等成年了拿出来启动。
能先用在小孩身上,自然再高兴不过了,带来的意义也非同一般。
穷途末路的少年心里藏着股傲气,他迟早会将那些白眼还回去,要让那些人后悔从今往后高攀不起!
取款机前少年微微含胸,身高压迫顶部,阴影打下来罩在机器上,等看清楚上面显示的余额,眼眶黑洞洞的。
“舅舅……”旁边的小孩像是感知到什么踮起脚。
他攥紧包在手心的小手贴在大腿裤缝,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
“梁老弟来喝酒,好久都没见你们一家了,羽恒想吃什么,有没有忌口的?”
席上几位校领导看过去,他们校长口中照顾的小孩正挤在另一个少年怀里,没一会儿就被沈蓉捞了回去。
他粉瓷的小脸蛋抖动,开口道:“周伯伯,我吃好了。”
“哎呦,吃好啦,这里还有水果吃不吃?”
梁均培有些不胜酒力,旁边的沈蓉赔笑道:“别惯着孩子,现在都知道乱跑了,还跑到这里叨扰你们做事。”
周校长一听摆手道:“怪我,这小可爱打电话说想到伯伯这儿,我把司机派出去了,以为你们要一道儿过来。”
自己收拾行李,还知道找人联系车子,梁均培是又气又好笑,“人不大还有排场了,以后让谁来接你?”
几个大人笑着逗趣,小朋友不急不恼,口齿清晰道:“舅舅会来接我的,我以后也要到周伯伯这里上学。”
论梁家的资历,他说要到这里上学算是讨喜话,不过说起他的舅舅,周校长这才正眼瞧了一下柏铮。
“这就是柏建山的儿子?”
少年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抬头露出锋利的眉眼。
他爸给他取这个铮字十分得意,实则金钱打底没什么文化涵养,大意就是要他又争又抢,最好越过他这座山。
庆幸柏建山生前对员工待遇不错,在外爱装大款做慈善,留下的口碑不算太崩。
据说还帮忙资助过一批儿童特效药,否则梁家也不会在知道他的遭遇后出面,对他这个非亲非故的人动恻隐之心。
沈蓉探了探怀里的孩子,确定他没什么事,“好了,跟着舅舅出去玩吧,我们大人要喝酒,对小孩子可不好。”
小羽恒见没人责怪他,心下大喜,飞快捞起桌上的几块点心,屁颠颠拉着柏铮离开这个闹哄的饭桌。
他只知道舅舅从进来就心情不好,头顶乌云密布,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示意柏铮坐下,把好吃的递到嘴边。
“舅舅你吃呀。”他在沙发边爬上爬下,好像就能站得再高一点。
“我早就吃饱了,你之前不吃,现在也不吃,就我一个人长个子,等以后你就抱不起我了。”
柏铮把他放在腿上坐着,咬了一口嘴里全是小孩爱吃的甜味,脸上痒痒的,对方还学着他帮忙擦嘴。
他喉咙干得要命,还要往下咽,轻轻拍着小孩的背。
小孩提心吊胆了一天,最后犯困似的嘟囔:“他们声音都太大了,我不是说妈妈不好,我怕舅舅害怕……”
干裂的嘴角被什么东西润湿,温温的,无声像两条断了的线。
本来夫妻两人打算连夜赶回去,但想着孩子闹这一出,不就是为了见舅舅,如果不好好教育,下次还是不懂得如何处理好分别。
于是当晚梁均培和沈蓉带着他们在酒店休息了一夜。
隔天还去柏铮所在的学院和宿舍参观,柏铮的专业在这所高校重点培养,除了没能留在本市,也算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小家伙明显心情转好,坐寝室床上都在晃脚,铁架子响声跟奏乐似的。
有家长在压迫感拉满,池子石拘谨地打了个招呼,搁后面眼睛都瞪大了,瞅这背影,这姿态可不像一般家庭。
“哇靠,那是你姐啊,他们掏的包可不简单,有这水平还找我借钱。”池子石顺势就是摊手。
柏铮示意他说话小声点,默默把人送到了楼下。
校园内不让进社会车辆,一家人低调地牵着小孩,止步于此让他安心上去。
沈蓉想起昨天语气确实不对,态度温和道:“小铮,你喊我一句姐,我真的很高兴,有空多回家里,钱不够用了就和姐说。”
“那些债说白了是企业的债,和你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梁均培跟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让他用功在学习上,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柏铮哪敢辜负笑着点头。
等真的要走了,小家伙也像大人一样有话要说,把他拉到旁边,结果张着嘴巴咿咿呀呀。
这是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柏铮弯下腰,扫过被顶出来的小舌头,心下不免惊讶,原来是牙齿松动。
“回去要少吃甜食。”
说不能吃了,小孩眼眸闪动还算听话道:“那我就不吃了,但是我的生日肯定是要吃蛋糕的,到时候舅舅会回来吗?”
“我不回来还能上哪儿去。”柏铮耐心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想知道我待了多久,你只要算明白一道简单的加减法。”
“舅舅什么题?”他现在已经学了很多知识了,决心回去用功把那张纸上的汉字全部记住。
“你先乖乖听话,等过生日我就回来告诉你。”柏铮把对方的衣领往上拉,不忘谆谆教诲。
“不要再冒险了知道吗,爸爸妈妈只有你一个小孩。”
想买的玉坠没买成,柏铮下定决心般勾住他的手,几乎快单膝触地,小朋友眨着眼睛,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
不善表达的少年站在榕树下,言简意赅道:“我也只有你一个小孩。”
早早看清了那些亲戚的嘴脸,知道他上大学第一时间就是给他算账,说他们都有孩子要养,然后还要让他感恩戴德这些年不求分红得利。
柏铮很讨厌他们不懂分寸,每次找上门就像吸血鬼一样,尤其已经如同毒瘤影响到了梁家。
他爸其实也是个烂人,告诉他女人如穿衣,说不定私底早有私生子,不过树倒猢狲散,没人敢站出来,他死后会想到有朝一日连婆娘都跑不见了吗?
从小抱到大,从他的臂弯到胸膛,甘愿交出后背和心脏,只有这一个小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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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玉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