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天在浑浑噩噩中度过,被窝里调整状态的人没有了睡意,天刚亮就起了床。
早晨气温骤降,房间里的保暖设施做得很好,装修是居家舒适的风格,丝毫不会感到阴冷。
东西收纳整整齐齐,按照熟悉的动线完成洗漱,梁羽恒很快又踩着拖鞋去了厨房。
在碰到温热的水杯时,他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特意看了眼时间,这个点柏铮比他起得还早。
见书房的电脑是关机状态,梁羽恒也就没敲开主卧室的房门。
等他把早餐备好,正弯腰调试角落的扫地机器人,入户方向传来响动。
“舅舅你出去晨跑了?”梁羽恒打起招呼。
柏铮一身运动装,脸不红气不喘,手里还带回来打包好的早点,声音稳稳道:“要是想我可以叫上你。”
梁羽恒走出来迎接,目光放在对方宽肩窄腰的身材上,要说不羡慕是假的,尤其在他和别人打架落于下风之后。
两人就这样干站着,柏铮也不进屋,更像是他把人堵在了玄关,梁羽恒脸上闪过抱歉。
“还是算了吧,等以后我找个时间约教练,就不麻烦舅舅了。”
柏铮接过干燥的毛巾和外套,笑容慢慢僵在脸上,麻烦、打扰这种话,到底是什么时候从他嘴里开始的。
但梁羽恒很快注意到他手里提的是自己喜欢吃的那家生煎包,眼前放光似的,高兴地推着柏铮走。
“快去洗洗,厨房做了海鲜粥,这次出去团建我还学了新手艺,舅舅想尝吗?”
也许是他想太多了,柏铮顺着他的话点头应声。
虽然两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梁羽恒都已经上大三了,柏铮更是脱手不了公司的管理,但每次见面梁羽恒都在分享着他的成长。
感情上的、生理上的变化,柏铮都是第一个知道,就像现在梁羽恒不好意思回家躲在他这儿,除了那次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出柜。
吃了饭柏铮还要处理公事,回到书房开始忙线上会议,梁羽恒尽心帮忙打扫卫生,闲来无事端详起摆在主卧里的相框。
逢年过节以及家人生日,他们都会在一起庆祝,留下的影像记录都被父母收纳在梁羽恒的成长相册里面,都不知道备份了多少。
十三四岁的孩子生龙活虎,乐于尝试各种新奇的挑战,如跳伞、潜水、开直升机等,在他眼里最佩服就是柏铮的精力。
彼时柏铮的事业处于最关键的上升期,但每次都会带他出去玩得尽兴,还会教他如何掌握技巧。
所以从小梁羽恒就认为没有什么是舅舅不会的,哪怕到现在,他依然觉得如此。
望向空空如也的背景墙,梁羽恒心里却说不出滋味,原本该挂着他们一家的合照何时被撤了下来。
“柏总,第三方企业打响了进军的口号,医药研发团队倒是势头讯猛,我们和安霖的合作还要继续吗?”
“先把舆论引过去。”
门口传来轻叩,柏铮还准备说什么,临时让其他人接管了会议。
梁羽恒冒头示意让他查看手机,柏铮看到发的消息含笑同意后,他才端着泡好的茶水进来。
见他动作放轻,一副小心翼翼不想打扰的样子,柏铮手指点在鼠标键上。
“喂!你又上哪儿待着?给自己放假第一人,兄弟我活该没了老婆,还要留着在这儿当守门员?”
手上一抖镜头摇晃,梁羽恒赶紧拿纸擦拭水痕,防止桌上文件被打湿。
池子石眼尖嘴利,故意道:“呦呦呦,旁边有人呢,三十岁老处男给我玩这套。”
“我来问问看好了,柏总床上有没有一只小熊?”
问话传来,梁羽恒大脑一片混乱,抬眼迷茫望向柏铮。
会议早就结束,池子石见柏铮黑脸,又灵机一动道:“干嘛,其实想要舆论,你柏铮马上传个花边新闻,月底还能冲冲年终奖!”
柏铮只是想让梁羽恒不用这么拘谨,哪知道从他的狐朋狗友嘴里吐不出半句好话。
现在撤回已经来不及,梁羽恒分辨着对话内容,柏铮见状抬手垫在桌角把人扶了起来。
等看清楚露出的脸,池子石差点闪了舌头,“羽恒侄儿?谁把你脸打了!”
梁羽恒遮住下巴,探头招呼道:“池叔你们都忙完了,在说什么小熊?我刚才打扫了一遍没有看到。”
“我说柏铮怎么回事,小羽恒快上我这儿来,叔才离了婚,家里乱糟糟,正是需要知心人——”
池子石的骚话突然掉线,梁羽恒听了个响,半笑不笑道:“池叔离婚了?”
“你别管他,没有不胡言乱语的时候。”柏铮淡定品了口茶饮,尝出里面放了蜜糖。
他以前拼命工作落下胃病,一个人恨不得多出几个分身,没有时间吃饭,后来减少了应酬,症状才舒缓了些,这些还有人帮他记着。
房间热气氤氲,镜片仿佛蒙了层薄雾,梁羽恒双腿靠在办公桌,第一次从上往下俯视观察着柏铮。
“舅舅你不打算结婚吗?”
柏铮手里的杯盖轻轻打着转,发出啵儿的一声,而后严实合缝透不出气。
男人兀自垂眸道:“怎么你也嫌我没人管,不想给我收拾家里了。”
知道对方是在玩笑,但梁羽恒却认真表示:“我是怕我把未来舅妈都给吓跑了,小时候我很调皮,听爸妈说就爱缠着你不走。”
“嗯,那你现在就希望我走。”柏铮轻声附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梁羽恒最后无奈叫他,“舅舅。”
“我希望你过得幸福就好,现在不婚主义很多,我这样叫人操心的,哪还有资格说你。”
“小羽恒。”柏铮像是还在回味这个可爱的称呼,“我现在有什么不满足的,看到你开始追爱,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过了激情的年纪。”
“啊……”噗呲笑出声,扯到嘴角作痛,梁羽恒半捂着脸凑近,动作看上去有些滑稽。
“说得好像舅舅你老了一样,终于找到同学说我不上网的原因。”
柏铮清着嗓子点开电脑,即便这样也没有赶人离开,他的目光依旧平直落在梁羽恒的身上。
与早年的阅历有关,柏铮在商界运筹帷幄多年,待人温和谦逊不骄不躁,连梁家父母的好友人脉都表示业内没听过柏铮的坏话。
有这样以身作则的长辈,梁羽恒耳濡目染也会想要靠齐,由此他得出一个结论,身体自然倾向对方歪着头——
“原来外甥像舅舅,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不便继续打扰柏铮工作,梁羽恒很快从书房退出来,在家里的其他角落上下翻找起来。
经人提醒他想起了那只小熊布偶,在印象里那是他儿时珍贵的玩伴,在一次翻山越岭的艰巨任务中,被正式委以重任成为了保护舅舅的骑士。
想法确实幼稚天真了些,但他已经不记得细节。
或许是当面送的,或许是嫌太占地方腾了出来,最终遗落在哪儿也尚未可知。
既然现在都还在被池叔提起,说明确实到了舅舅手上。
去而复返主卧灯亮起,梁羽恒不禁疑惑,柏铮不是早上运动才洗完澡,他恍惚走进听见似有若无的喘息。
梁羽恒关心则乱,拍了下浴室门,“舅舅你在里面……”
水声把距离隔起来不太真切,仿佛思维的传递都变得迟缓,湿气蔓延钻出缝隙,面门不断升温。
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撞破了现场的人已经匆忙逃离。
*
柏铮在上大学的时候可没有梁羽恒这份闲情逸致,讨论喜欢谁、要和谁表白,全家人连他这个舅舅都跟着操心。
他到了法定年龄就意味着必须承担父亲破产留下的天价债务。
这笔烂摊子他爸从踩在风口筑起的商业大厦上轻轻一跃,就压在了他这个独子的头上。
别说那些逢年过节嘴脸巴结忽然就谈虎色变的亲戚,连他妈都跑到国外销声匿迹。
只留给了他一封信。
信里就一张薄薄的银行卡,其他什么都没说。
眨眼之间一落千丈,少爷翻开人情薄,挨个联系过去一个个全都变成了苦大仇深的讨债者。
一句说他可怜都没有,全是可恶、可恨,就算把房子车子,小到家里收藏品全部填进去也补不上漏洞。
有时候穷凶极恶的高利贷还会找上梁家,那些亲戚见他有了依靠,时不时会来问候他们夫妇,关心这孩子听话不听话,将来有没有出息之类的。
他就抱着小小的安静的梁羽恒,躲在不远的书房门后。
那双眼睛比世上任何宝石都干净,支在帽沿外面的小耳朵被捂着,不哭也不闹玩起自己的手指。
沈蓉说他从今以后就是这个孩子的舅舅了,没有这层口头上的担保,那群人就算再信得过这对好人夫妻,也不会对柏铮善罢甘休。
柏铮为了能够翻身,见识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在走投无路时施以援手,又在飞黄腾达时默默无闻,这是万年难遇的贵人。
而他如同小心翼翼学着如何抱住婴儿,融入这个家庭,沾上家庭和睦的幸福,他的手是暖的,心里也暖的。
因此在能自己把握人生后,柏铮选择去了隔壁市上大学,离他们不算太远。
“柏铮,这个点才回来,我可把你小子盼着了。”
宿舍里硬件设施差,几张床板吊在上铺,天冷没有暖气,热水要去楼道尽头的公共澡堂接。
室友踏着个凉拖鞋,上半身光条条,“放假上哪儿啊,你有亲戚来找。”
假期从早到晚结束了几份兼职,柏铮眉眼疲惫,杵在阴暗的新生宿舍楼道。
才刚开学一个月,他不想过问是哪一个亲戚,反正都是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走一路还给人塞零食,要不是我,寝室大门都进不了,那小短腿连梯子都爬不利索,你上哪儿淘的宝贝?”
池子石从澡堂子出来,看稀奇撑着他的肩膀。
谁知对方箭似的发射出去,他的脚丫子一滑卡在拖鞋里,模样滑稽蹦到寝室。
柏铮低气压堵在门口,生锈的床架一碰就吱呀作响,小孩轻手轻脚,表情呆愣地站在边上。
池子石感到莫名其妙往里望了望,下一秒,哐的一声门被关上,与他的鼻子堪堪擦过。
这才认识多久寝室里都不太熟,有回家的,有和女朋友去旅游的,该走的早跑了就剩他俩。
等池子石再进去,小孩委屈瘪嘴,正在往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他的零食。
柏铮哪里敢凶他,比起生气更多是惊吓,见到他的瞬间心脏都快骤停了。
“你是怎么过来的?爸爸妈妈呢,书包里有什么?”
路过的池子石还被塞了颗糖,他爱看热闹听见那孩子说着谢谢,然后告诉他说书包装不下了。
“……”有礼貌但不多。
见状柏铮蹲下来,小羽恒眨眨眼:“舅舅,你为什么不回家呀,他们说大学生都会放假。”
“我……我有事情要做。”柏铮仔细检查了他的情况,确认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可以自己偷偷跑过来,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打电话,你知道这么做爸爸妈妈会着急吗?”
柏铮不敢相信小孩胆子能这么大,跨越两个城市的路上会有多少危险。
对方像是后怕地环住双腿,短短的手紧紧攥住衣角。
“那舅舅呢,大学生就可以离家出走吗?我已经上小学了,那明年我是不是也可以上大学来找你了?”
“噗!”池子石摸了摸下巴,“中间还隔着多少年呢,都跳成神童了,柏铮你这外甥……”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过来,他这个外人适当闭上嘴巴,识趣地出去思考上哪个食堂吃饭。
柏铮替他把书包拉链弄好,轻言细语道:“我给你妈妈打电话,让她来接你回去。”
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他闷声点头,见柏铮起身打电话,就悄摸从书包的小隔层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电话接通那刻,柏铮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喊出口,停顿道:“姐,羽恒在我这里。”
“你说什么?他怎么跑你那儿去的,是不是那些人找上了我的儿子!”
现在都天黑了,那边梁家里外都找疯了,沈蓉着急吼出来,声音大得整个寝室都听得见。
柏铮心头一刺,猛地僵住双腿定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贴在大腿的裤管被人轻轻拉过,小朋友似乎想说话,柏铮才反应过来弯腰靠近,把电话凑到肉嘟嘟的脸旁边。
睫毛直直垂下,明亮的眼睛蓄起泪花,小孩咬着嘴唇道:“妈妈对不起,我们可以小点声吗,我也小小的……”
小朋友哭闷的声音依旧软糯,后半句仿佛一碰就碎。
沈蓉拼命调整呼吸,“宝贝,你吓到妈妈了知道吗,为什么不和我们打招呼?”
手边纸张打开,小孩子还不认识复杂的字,托司机帮忙打印了张寻人启事——正面印的是柏铮两字,反面印的是舅舅。
小孩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找借口,见柏铮站着不动,白嫩的小手煞有其事翻动着,歪头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舅舅了。”
“妈妈,可以明天来接我嘛,我带了睡衣,牙刷,还有小熊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