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妄移动硬盘里有几十个文件夹，他们以小说章节的形式命名。
每个文件夹里都存有数量不等的视频、照片、文档。
《第一章他人的地狱，我的天堂》
硬盘里的第一个文件夹。
视频很短，三十几秒。
龚妄拖着行李箱走进公寓，对着镜头：
“希望这里，能给我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
这时的龚妄，脸是干净的，眼睛是亮的，拖着行李箱进门时脚步很轻。
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牙齿很白。
……
《第三章不可名状之力》
视频中是几个监控片段，画面不稳定。
摄像头的信号经常性的断联、黑屏。
龚妄：“我尝试过更换不同品牌的摄像头，在其他地方的都没有问题。只有在这栋公寓，它们总是闪来闪去的。”
……
《第五章招魂仪式，孤寡老人不为人知的过去》
孙老师烧纸。
低声呢喃。
偷拍机位。
接着是龚妄对孙老师妻子的“访谈”，
她的脸在画面里，嘴在动，但声音不是她的。
她说的每一句，都被切成了半句。
半句接半句，接成了另一段话。
龚妄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像在给一部默片配旁白。
孙大爷对亡子的祭奠，变成孤寡老人要招魂报复整栋公寓的人。
……
《第十章亡灵程序员们的深夜加班》
夜视模式。画面泛绿。公寓二楼走廊。
画面中的那些房间没有人。
桌子上放着泛蓝光的老式大屁股电脑。
键盘声在响，鼠标在点，偶尔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接着，画面剧烈晃动，信号断了。
三秒后恢复。
龚妄的声音出现，“传闻是真的！他们还在这！”
结尾处附上03年的新闻报道截图——新时代互动娱乐科技有限公司一夜之间全员失踪。
……
《第十五章闹鬼之地，数百怨灵的哀嚎》
视频全程是对镜口述。
龚妄坐在镜头前，背后是公寓二楼的走廊。他特意穿了件深色外套，像在拍纪录片。
“上世纪80年代末，这里不是公寓。是一家商场。”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观众消化。
“商场塌了。两百多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后来商场拆了。但周围的居民说，晚上还能听见人声。”
他凑近镜头，压低声音：“不是风声。是说话声、笑声、还有——”
他停住，笑了笑：“算了，你们自己听。”
视频里插了一段音频。
噪音很大，听不清是什么。
龚妄：“他们的怨气留存至今。”
……
《第二十章消失的住户，还是偷梁换柱》
龚妄：“人凭空消失，你们相信吗？我是信的。”
画面是公寓四楼的走廊监控视角。
林向远和一个陌生男人从501出来，去往天台。
男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龚妄从503走出，跟了上去。
不到一分钟，他又折返回来，脚步很急，像在躲什么。他关上房门，没有再出来。
在那之后，男人独自一人离开，林向远再未出现。
龚妄：“我后来在天台找遍，没有瞧见他的身影。除非他会飞。”
“又或者，离开的才是林向远，消失的另有其人。”
……
《第二十五章被发现了！超绝洞察力，不可小觑的他！》
视频的开头，是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敲501的门。他头戴黑色鸭舌帽，几乎穿得一身黑。
敲门，无人回应。他准备离开。
可就在转身之际，他径直走到花盆前，蹲下来。
他没碰花盆，只是看着。
看了几秒后，他站起来，把花盆踹翻。
他随即对着镜头，猛地踩下。
画面里最后一声，是刺耳的脆响。
对镜录像里，龚妄的脸在笑和恐惧之间反复切换，像两个人在同一张脸上抢位置。
“居然！被发现了！如果他发现了我，我肯定很危险吧？他会不会杀了我。”
说完，他又笑出泪水，抓扯着自己的衣领。
“那可太有趣了！”龚妄脸涨得通红。
……
《第三十一章新搬来的住户不可告人的秘密》
隔壁新搬来的住户，居然是来找林向远的。
“这更让我确信一件事，501的男人是真的消失了！”
龚妄的笑容癫狂。
……
从这一章的视频开始，画面比以往毛躁更多。
……
《第三十二章秘密调查，深夜撬锁》
一段文本，是龚妄的备注：
- 视频丢失，无法修复。-
视频中，龚妄面露悲痛。
“这段时间的视频都坏掉了，网络也常常有问题，画面经常黑掉。我知道，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难不成是转折？”
龚妄突然对着镜头笑出声，
“不过，这可难不倒我！我将把镜头对准主角的家里！”
在后面接的内容，是潜世狩从505出来去501撬锁的过程。
画面几乎全程撕裂、闪烁。
而龚妄，则走进505房间，未创作提供了全新“视角”。
……
《第四十四章死里逃生的作者》
录像内容：
龚妄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镜头。
“我感觉，他们快来了。”
“我会全力以赴的逃走，这样才精彩。”
他低下头，像在认真考虑。
几秒后，他又猛地抬头：
“还是抓我吧。作者被自己笔下的人物抓住，这更精彩！”
龚妄把脸凑近镜头，近到只剩一双眼睛。
他笑了。那笑里有期待，有挑衅，还有一点温柔。
视频底部的字幕，是后来加上的。
字迹规整，像打印体。
“你说对吧？潜狮兽。”
……
潜世狩和向辰把硬盘里的文件夹从头翻到尾。天已经亮了。
看完最后一个视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潜世狩说：“他是个疯子。”
向辰没有反驳。
潜世狩觉得，龚妄是“疯在创作”上。他把自己当作者，把公寓当稿纸，把所有人当角色。他不是被异常影响，他是自愿的。
向辰说，他是“疯在辐射”上。公寓的异常辐射持续侵蚀了他的认知，让他分不清现实和故事。他不是自愿，是被影响的。
龚妄自诩鬼故事天才，他觉得自己笔力非凡，所以剧情变成了现实。
潜世狩盯着屏幕，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些文件夹，是按标题排列的。从第一章到第四十四章，每一条都像是写好的。
他翻回第一个文件夹，又翻到最后那个。
第一个是“他人的地狱，我的天堂”。最后一个是他的名字。
中间那些，不是按时间顺序排的，是按“故事”的顺序排的。
龚妄不是记录公寓，他在编排它。
潜世狩关掉硬盘。
时间戳可以是假的，画面可以是剪的，声音可以是配的。龚妄连孙老师烧纸都能剪成招魂，还有什么不能剪。
他需要龚妄本人。只有抓到他，才能知道真相。
想到自己当时一时冲动，竟没能守住龚妄，潜世狩暗暗咬牙。
“这个人，”向辰突然调出一段视频，暂停后指向画面中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和昨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个陌生人，是同一个人。”
潜世狩一惊：“你怎么知道？”
“下午已经拿到了医院监控。你刚才整理资料的时候，我把视频导出来传给了调查局的人做比对，可以确定，98%是同一人。不过他遮得太严，做不了人脸识别。”
“他知道我们的病房。”潜世狩低头沉思：“要么他手眼通天，要么……已经跟踪我们很久了。 ”
向辰点头：“他离开医院之后的街道监控，我会继续派人追。”
“去天台的那一天，带我哥去的那个人，是谁？ ”
“一样遮住了脸，也没法人脸比对。”
潜世狩眉头拧紧：“一个两个都捂得严严实实，他们的身份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向辰没有回答，目光牢牢锁在人物截图上，指节抵着下颌，神情专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潜世狩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向辰脸上一瞬的异样。
沉默几秒后，向辰缓缓开口：“知道，但不确定。”
“你知道什么？”
“抱歉，我不能讲。”
“为什么？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了！”潜世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他想压制情绪。
向辰别开视线，没再接话。
“连为什么不能说……都不能说吗？”潜世狩的声音轻下去。
他攥紧了拳头，不明白向辰到底在顾忌什么，为什么连一个合理的敷衍都不肯给他。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
锚环快速闪烁着红色脉冲。
- 异常值过高 -
“数值怎么会这么高。”
向辰抓起潜世狩手腕。
“我们先离开公寓。”向辰拉着潜世狩往外跑，边跑边解释着，“公寓的异常极其不稳定，你的体质特殊，现在你相当于引力场，所有的辐射都会被你吸引，如果不抓紧离开，下次异常维入侵，说不准整栋公寓的住户都会被迁入其中。”
两人冲下楼梯，脚步几乎是跳跃式的，三步并两步地往下赶。
潜世狩的思绪在奔跑中飞速回溯。
当两人到二楼时，他们看到，向下的楼梯被几辆堆叠的生锈汽车死死堵住。
“……我们又进去了？”潜世狩脚步放慢，他意识到还是慢了一步。
环顾四周，向辰看向走廊窗外，是暗界。
“重合了。”向辰几乎是叹出的。
“胶囊呢？”潜世狩忽然想到什么，“不会，刚好用完了吧？”
“还有，不过，我们现在走了，其他人就走不成了。”向辰语气低沉。
他解释道：“虹裂缝分离维界时，是有范围限制的，甚至具体范围都不是固定的，但至少所有人要在虹裂缝的视线范围内。”
现在这个时间，凌晨三点，大家应该都在公寓。
潜世狩：“我们一家一家找，人找齐我们一起出去。”
向辰注视着潜世狩，表情严肃：“这很危险。你可以现在就走，我一人去找。”
“如果苏阳在，我会走的。但你现在需要搭档，至少我的体质和他相近，总能帮上忙。”潜世狩朝楼梯上走去，“方姨说过，二楼不住人，我们从三楼开始找人。”
跟在潜世狩身后，向辰突然停住脚步：“二楼有声音。”
两人来到二楼走廊。
走廊的声控灯闪个不停，还发出微小的电流声。
潜世狩听到了小孩子的啜泣声。
向辰没说话，目光紧盯着敞开门的201房间。
随着他们靠近，
那哭声，却越来越清晰。
潜世狩猛地停住脚步。
他听见，
那孩子在哭的间隙里，
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喊了一声：
“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