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还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们,眼睛里的恐惧还没退干净,但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是希望?
“你们……”她的声音发抖,“你们真的要上去?”
韩凛安低头看着她:“我会除鬼。”
梅姨愣住。
“我是道士。”韩凛安说,“正儿八经学过的那种。我师父在圈子里有点名气,我也算是学了点本事。这两位也都是有本事。”
他顿了顿。
“重点是你女儿现在在12楼,不管是死是活,总得上去看看。没人去可能就下不来了,好歹是我师傅派我来参加婚礼的,怎么说也算是有缘,我们去。”
梅姨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旁边的朋友赶紧去扶。她踉跄了两步,抓住韩凛安的胳膊,抓得比刚才还紧。
“我也去。”她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定了下来,“那是我女儿,我得去。”
韩凛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祝余在旁边挠挠头:“阿姨,您这状态,会让我们很担心的。”
梅姨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没理他,只是哀求地盯着韩凛安。
程郁苓开口了:“她身上有她丈夫的护身符残留的气息,虽然烧了,但多少还有点印记,能和她女儿联系。带上她,能帮到咱们。”
韩凛安点点头:“行。但你要听我们的话,别乱跑。”
梅姨拼命点头。
四个人走出宴会厅,往电梯间走去。
整栋公寓是上个世纪的老洋房改建的,走廊里灯光有些昏黄。
电梯间在走廊尽头,两扇电梯门并排着。
左边那扇门上贴着张泛黄的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此梯已坏,请勿使用。”
右边那扇门倒是什么都没贴,但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钱。
他们刚走到电梯前,旁边一间房门突然开了条缝,一个阿姨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有些尖细,是刚才在隔壁桌的人:
“你们要上哪去?”
韩凛安看了她一眼:“12楼。”
阿姨的脸一下子变了。她把门拉开一点,整个人探出来,摆着手:
“不能去!不能去!那电梯不能坐!”
刘祝余指了指右边那部:“这部也坏了?”
阿姨摇摇头,声音压低了:“那部没坏,但那部……那部经常闹人命!”
她咽了口唾沫,由此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压得更低:
“前几年,有个女的从那部电梯上去,就再没下来。后来物业去查,电梯停在12楼,门开了,里头空空的,人没了。后来又有几个上去的,有的下来了,疯了,有的就没下来。那电梯邪门,你们千万别坐!”
梅姨的脸又白了,往后退了一步。
韩凛安皱了皱眉:“那另外一部呢?”
阿姨瞥了一眼左边那扇门:“那部倒是干净,但前两天刚坏了,现在还在修。你们要上去,只能走楼梯了。”
刘祝余撇撇嘴:“楼梯也行,不过我们得爬多久啊。”
阿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房门合上了。
韩凛安道了谢,转身往楼梯口走。
梅姨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软。
这栋楼的楼梯设计很奇怪。1到6楼有两个楼梯口,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而7到12楼有三个楼梯口,多了一个中间的,据说是因为楼上户型不一样。
他们走到东边的楼梯口,水泥台阶一级级折上去,消失在楼板的暗影里。没有窗,光只从身后的大门漏进来。
上到6层,前往7楼的拐角处是成堆的杂物——
破旧的柜子、发霉的纸箱、几把缺了腿的椅子,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根本过不去。
刘祝余试着推了推柜子,纹丝不动。
“这谁堆的?存心的吧?”
程郁苓看了看:“去别的楼梯口。”
他们穿过走廊,找到最近的中间楼梯口。这个门倒是干净,推开后,是一道向上延伸的楼梯,比东边的宽不少。
梅姨抬头看了看,黑洞洞的,不知道要拐了几个弯。
“走吧。”韩凛安第一个踏上去。
程郁苓跟在他后面,然后是梅姨,刘祝余最后。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一响,灯就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出脚下的台阶。墙上刷着绿色的墙裙,漆皮斑驳。
韩凛安突然停住了。
程郁苓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梅姨差点撞上她,茫然地问:“怎么了?”
韩凛安没说话,目光落在脚下的楼梯上。那里看起来和刚才走过的没什么不同,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水面下的暗流,若有若无。
程郁苓直接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让梅姨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被困住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再动也是没用了。
刘祝余挠挠头:“困住了?什么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探头看了看楼梯,又回头看看下面,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不就是楼梯吗?接着往上走就是了。”
他抬脚就要往上跑。
“别——”韩凛安伸手想拦,但刘祝余已经窜出去了。
他跑得很快,三两下就拐过了上面的转角,脚步声咚咚咚地响。
然后,那脚步声从下面传来了。
梅姨愣住了。
她听见刘祝余的脚步声从底下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刘祝余气喘吁吁的身影,从他们下方的楼梯拐角冒了出来。
他抬头看见他们,也愣住了。
“我……我明明往上跑的……”刘祝余的脸涨得通红,喘着气,“怎么又绕回来了?”
韩凛安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程郁苓。
程郁苓还站在原地,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梅姨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她们刚才走上来的地方——6楼的平台,下面明明什么都没有的。
但突然出现了楼梯,向下通的楼梯。
只有楼梯,一层一层向下延伸,消失在昏暗中。
那些台阶长得一模一样,转角长得一模一样,连墙上的污渍都长得一模一样。
“这……这是……”梅姨的声音发颤。
刘祝余跑到她旁边,也往下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鬼打墙?”他看向韩凛安,“韩师兄,这玩意儿你能破吧?”
韩凛安没急着回答,而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台阶。
水泥的,凉的,很普通。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灵力波动,像是某种阵法,把这一片楼梯变成了闭环。
程郁苓睁开眼。
“不只是简单的鬼打墙。”她开口,“有东西来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到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挪动。
梅姨猛地抬头,盯着那个转角。
上面的灯没有亮。
一片漆黑。
突然,一道黑影从楼梯上方的黑暗里扑了下来。
不是走,不是跑,是扑——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从天花板上脱落,直直地朝梅姨砸过去。
梅姨连叫都没叫出来,只是张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
程郁苓一把拽住梅姨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掌心朝外,一道淡金色的光晕在指尖一闪——
刘祝余已经冲了上去。
手里的八卦盘不知什么时候翻了出来,铜质的盘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抬手一挥,八卦盘直接朝那团黑影拍过去。
“啪——”
一声闷响。
那团黑影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缩了回去,在半空中扭曲了几下,然后“砰”地散开了。
像是一团墨汁泼进了水里,丝丝缕缕地消散在空气中。
刘祝余收回八卦盘,低头看了看,盘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他甩了甩,那东西倒是不沾,很快就掉了。
“就这?”他撇撇嘴,“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韩凛安没说话,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他的掌心有什么东西在扭动——一小片黑色,大概指甲盖大小,还在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控制。
“分身。”韩凛安看了一眼,松开手。
那一小片黑色像是终于得到了自由,嗖的一下钻进了墙缝里,不见了。
梅姨这才缓过劲来,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程郁苓扶着她,没让她摔倒。
“那……那是什么东西?”梅姨的声音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
“不知道。”韩凛安说,“但它本体不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楼梯。那股灵力波动还在,像是某种阵法在缓缓运转,把他们困在这个闭环里。
刘祝余把八卦盘收起来,凑过来问:“韩师兄,这鬼打墙怎么破?我八卦盘可管不了这个。”
韩凛安没回答。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虚张开,掌心朝上。
一道光从韩凛安掌心升起。
那光很淡,像是清晨的雾霭,又像是月光凝成了实质。光晕之中,一柄剑缓缓浮现——先是剑柄,然后是剑身,最后是剑尖。
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剑。
剑身细长,线条流畅,白得不反光,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剑柄上缠着暗银色的丝线,隐约能看出是个什么纹路,但看不真切。
剑浮在韩凛安掌心上方,静静地悬着。
“卧槽!”刘祝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本命剑!师兄你有本命剑!”
他伸出手就要去摸。
那柄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剑身微微一偏,躲开了他的手。
刘祝余不死心,又伸手去够。
剑又躲开。
他再伸手。
剑再躲。
“哎哎哎?”刘祝余追着剑摸,那柄剑就在韩凛安掌心上方来回躲闪,愣是没让他碰到一下,“怎么还不让摸?我就摸一下!”
韩凛安扶额,叹了口气。
程郁苓也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欣赏。
“早听说李师叔一脉修习剑术,每人都有一柄本命剑。”她说,“今天可算见到了。”
那柄剑听见她说话,剑身微微一顿,像是在看她。
刘祝余趁机伸手,眼看就要摸到剑柄——
剑身一扭,又躲开了。
“靠!”
韩凛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柄还在跟刘祝余斗智斗勇的剑,轻声说:“走吧,墨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