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开始,请新娘!”
人群开始涌动。找座位的找座位,喊孩子的喊孩子,最后几波客人匆匆忙忙地往里面走。
韩凛安坐着没动,程郁苓又喝了一大口山楂树下,这是她开的第二瓶了,刘祝余嘴里还嚼着桌上的水果果盘,腮帮子动了两下,咽下去,也安静下来。
灯光暗了一些。
聚光灯打在楼梯口。
司仪站到舞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音乐响起来。
是那种婚礼专用的音乐,温柔,浪漫,带着一点煽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楼梯口。
伴郎们站在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在那道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拉开大门。
梅姨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她盯着那扇门,眼睛里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音乐响了几秒。
门没开。
又响了几秒。
还是没开。
伴郎们互相看了一眼,有点疑惑。
司仪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用那种喜庆的腔调说着什么,但音乐没停,门也没开。
梅姨的笑容僵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扇门。
音乐还在响。
门还是没开。
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人呢?”
“是不是紧张了?”
司仪往后退了一步,凑到新郎耳边说了句什么。新郎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有点僵,他摇摇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伴郎们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
楼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音乐还在响。
但整个宴会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人呢?”
“新娘呢?”
“怎么没人?”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梅姨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不见了。她盯着那扇门,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血色瞬间褪去的白,白得吓人,白得旁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还盯着那扇门,盯着那个本该有人走下来的地方。
韩凛安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梅姨的手在抖。
这回是真的在抖。
刘祝余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程郁苓放下手里的山楂树下,目光落在梅姨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
“该不会是——”
“别瞎说。”
“那怎么没人呢?”
“是不是临时反悔了?”
“不能吧,刚才还说准备好了呢。”
梅姨站在那儿,被那些声音包围着,一动不动。
她脸上那点精心修饰的妆,现在看起来有点可笑。粉盖不住那些细纹,口红沾在牙齿上她自己大概还没发现,那身大红牡丹旗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新郎站在舞台边上,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看着那扇门,看着空荡荡的楼梯,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司仪。
司仪也是一脸懵。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有人开始往外走,想去看看怎么回事。有人拉住他们,让他们别乱动。有人已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
梅姨还站在那儿。
站在人群最前面。
站在那些目光和声音的中心。
一动不动。
脸白得像纸。
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梅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往前冲了两步,嘴唇抖着,像是要喊出什么——
但那道身影跑下来,却是另一个伴娘。
不是新娘。
“梅姨——”
伴娘的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到梅姨跟前,递过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梅姨接过纸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她的肩膀塌下去。不是慢慢塌,是一瞬间塌下去,像是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她的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纸条,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纸条从她手里飘落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
有人眼尖,凑过去捡起来,看了一眼,念出了声——
“你不是想让我找个有钱人吗,好!那我就找最有钱的,我去12楼找!”
现场一片哗然。
韩凛安的眉头皱起来。
12楼。
顶楼。
新郎站在舞台边上,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张纸条,盯着地上的梅姨,盯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几秒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一句话没说。
他的亲友们互相看了看,跟在他后面,陆续离开。
脚步声,椅子挪动声,压低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12楼不就是顶楼吗?”
“这新娘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婚礼算是完了。”
“走吧走吧,还待着干嘛。”
那几个刚才说得最起劲的中年女人也站起来,拎着包,互相招呼着往外走。经过梅姨身边的时候,她们脚步顿了顿,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走了。
人越来越少。
很快,宴会厅里就空了。
只剩下梅姨,和几个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大概是她的朋友。她们想扶她起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梅姨坐在地上,开始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嚎啕。她用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又闷又哑。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逼她结婚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混在哭声里,听不太清。
那几个朋友蹲下来,拍着她的背,说着“别哭了别哭了”,但没什么用。梅姨还是哭,越哭越大声,越哭越厉害,哭得那身大红旗袍都在抖。
韩凛安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过去。
程郁苓看了他一眼,起身跟上。刘祝余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停了停,发现两人都去了,连忙也站起来。
韩凛安走到梅姨跟前,蹲下来。
“梅姨。”
梅姨没反应,还在哭。
“梅姨。”他又叫了一声。
这回梅姨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糊成一片,口红蹭到了脸上,那样子狼狈得让人不忍心看。
“你……你是……”她抽噎着,认不出他是谁。
“李道长的徒弟。”韩凛安说,他蹲在梅姨跟前,看着她那张花得不成样子的脸,声音很平:“我是韩凛安,刚才在第三桌坐着。”
梅姨抽噎着,眼神还是茫然。
“李道长?”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神却多了分清明,“我女儿……我女儿她……”
“你女儿就逃个婚,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就不结婚了,”韩凛安打断她,“她去了12楼,对吧?”
梅姨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那就上去找。”
这话一出,旁边那几个朋友脸色都变了。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小伙子,你不知道,那12楼……”
梅姨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她怎么敢……她怎么敢上去……”
旁边那个卷发女人忍不住了,说出口:“小伙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栋楼12层往上,从来没人敢去。以前有人上去过,下来的时候就疯了,嘴里一直喊着有鬼有鬼,没几天就死了。”
“对对对,”短头发女人连连点头,“还有人说那层楼根本就不是给人住的,是给那种东西住的……”
韩凛安听着,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一眼程郁苓。
程郁苓站在旁边,没说话。
刘祝余倒是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了:“有鬼?真的假的?”
那女人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往后退了退:“你……你这小伙子。”
“梅姨,”韩凛安的声音多了几丝疑惑,“12楼不是有人在住吗?不会有事情的。”
梅姨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看着韩凛安,嘴唇抖了抖。
旁边的几个女人面面相觑,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梅姨突然抓住韩凛安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上去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上去过。”
韩凛安没动,等着她说下去。
“那是……那是三个月前。”梅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地方,像是陷进了回忆里,“那时候我刚搬来没多久,想着给女儿找个金龟婿,打听到整栋楼都是12楼住户的,就做了点吃的,想送上去。”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坐电梯,按了12楼。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来……”
她停住了。
“然后呢?”刘祝余忍不住问。
梅姨的手抓得更紧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看着韩凛安,眼睛里满是恐惧:“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11楼到12楼的楼梯间里。头很痛,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撑着想站起来,发现胸口有什么东西……”
她松开抓着韩凛安的手,抖着手去摸自己脖子。
那里空空荡荡的。
“我的护身符。”她的声音哑了,“我丈夫留给我的护身符,只剩下一把灰。”
韩凛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丈夫?”
梅姨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他也是个道士。”她说,“会法术的那种。我们结婚没多久他就走了,说是有事要办,办完就回来。走之前留了那张护身符给我,让我一直戴着,不能摘下来。”
她捂住脸,哭声闷在手掌里。
“我等了他这么多年,他再也没回来。就那张护身符,就那张护身符是他留给我的念想……”
“烧了?”刘祝余问。
梅姨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韩凛安难得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程郁苓,又看了一眼刘祝余。
刘祝余挑了挑眉:“真要帮忙?”
程郁苓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