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连绵，窗外不断滑落的水柱仿佛将霓虹绚烂的雾都包裹在玻璃球内，摆放在展台供人观看。
沈簇双手托腮，两眼发直注视着外面的赛博楼区，红蓝粉墨的冷硬灯管将巨构建筑的轮廓全数勾勒，硕大的广告牌不断播放AI明星推销的各种广告产品。
每每看到这些AI明星，沈簇都有些出戏，她总是能在这张完美到毫无记忆点的脸上看到许多明星的痕迹，AI明星总是用单一的语气与表情推荐产品，有种没由来的焦躁夸张感，看得人莫名火大，拳头发硬。
沈簇懒懒地眨了一下眼眼，刚才看完林建叶的所有信息，她急需大脑放空，什么都不想，坐在商场里，等雨停息，回智能安保。
突然，咔哒咔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像是木头不断磕在地面发出的，由远及近，很急促，很有规律。
沈簇坐在商场靠近门的地方，右手边就是服装展台，随着商场大门厚重的隔风门帘不断被进出的顾客抬起，外面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入她的耳中。
咔哒声不断靠近，沈簇看向来自右边的声音。
商场的人为了让外面的游客能更清楚看清展台商的服装，都会关闭展台周围的灯光，只把展台天花板上的柔和光线调亮。
这样，既能让外面的游客一眼注视到展台上模特穿的衣服，也不可避免地让展台周围陷入黑暗。
也是这个黑暗环境，让坐在展台附近的沈簇，能轻而易举看清窗外。
她看到了木头磕地面的原因，是一个穿着橘色振袖的和服女士踩着木屐走过来，她手里举着樱花油纸伞，局促地裙摆让她行走时膝盖微曲，步伐小而紧凑。
袖口被雨下得颜色变深了好多，洁白的足袋也沾染了一点泥水，这是沈簇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穿和服的异国女士，不免多看了好几眼。
女士踩着木屐，双手握着伞把往前咔哒咔哒走了九步，停下。
她抬起油纸伞往商场这边看过来，修剪整齐的妹妹头下方，是一双标志的丹凤眼，两只眼睛正下方都有一颗很对称的痣，左耳边的碎发用蓝色抚子花流苏卡住，她视线自下而上抬起，落到展台方向，停顿住。
沈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展台模特身上穿着的是件黑色正肩大衣，一眼以为是男装，因为模特就是男士。
但沈簇感觉她把这件衣服穿上，也不会有人觉得这件衣服属于男装。
只能说这衣服的裁剪更贴合男士的身高。
不，是贴合身形修长，气质温和的人。
正想着，就看到和服妹妹头抬起左手，伸出一指在隔空描摹什么，有种莫名的中二感，沈簇眨了一下眼。
直至指尖对准某个地方，“咔嚓”，是头顶传来的声音，沈簇快速朝上看去，就发现上方的窗户一角竟然“砰”的一下，蜘蛛网般裂开，甚至裂口不断往下蔓延，沈簇当即起身往后退了十来步，妹妹头还在隔空往下描摹，这次，是下方的玻璃角，“咔嚓”一下，裂了个更大的蜘蛛网，几乎半张玻璃都被细碎的蜘蛛网裂痕填满，沈簇回头找商场里的保安NPC，但没看到。
“砰砰”又是两声，整面三米高，十米长的玻璃，四个角被逐一击破，接着又是一声，玻璃正中心被砸出蜘蛛网，“哗啦”一声，整面玻璃瞬间倾泻，撒了一地的玻璃雨，外面的冷气排山倒海般涌了进来。
往来的游客们发出惊恐声，沈簇察觉到情况不对，这妹妹头不是NPC，难不成是什么大佬玩家在做任务？刚这么想，脊背就被重重撞了一下，游客不断往四处窜逃，沈簇也跟在人群中跑出了商场大门。
逃跑期间她回头看了眼，发现妹妹头走到模特面前，取下了衣服。
天上的雨还在淅淅淋淋地下，沈簇拉起风衣的帽子，一路低头小跑到车站，想从这里回智能安保可以坐公交车，但需要转很多车，还得走很多路，非常不划算。但如果坐地铁，地铁距离这里又有两百多米的距离，还下着雨……
沈簇回头看向五十米外商场的位置，如果那位大佬把商场都炸了，那自己站在这里大概率会被波及，还不如跑去地铁。
沈簇摁了摁衣帽，再次往地铁站冲去。
下雨时的地铁站是完美水帘洞，沈簇看着从衣服肩袖处滑落的雨水，再抬头看天花板上的青苔，又往后看排队的人，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等车。
“请问……”胳膊被什么东西给拽了一下，沈簇侧头，目光一路往下，在看到面前的妹妹头时，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妹妹头露出笑脸：“能帮帮我吗？”
沈簇感觉浑身的汗毛都不受控制竖了起来，就见妹妹头转过身，把后背朝向她：“能帮我把铁链抽出来吗？”妹妹头问。
沈簇左右看了两眼，发现身边都是些男同志，她看向面前的妹妹头，妹妹头已经把头低下去，露出一截脖颈，脖颈上栓着个……项圈？
沈簇眼皮猛地一跳，项圈上还拴着铁链，但全部被没入衣服中，沈簇才发现妹妹头已经把模特的那件黑色大衣套在身上，大衣几乎裹住了她的脚踝，正肩生生穿成了落肩，宛如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怕大佬把她也隔空一指变成碎片，沈簇只能左手提起大衣的后领，沉甸甸的，右手捏住项圈下方挂着的铁链，给一寸寸抽出，还得防止把里面的振袖和服与花结弄坏，等完全将铁链拿出，沈簇傻了眼，这条铁链至少140厘米。
她把铁链捏在手里，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忍不住问：“需要把项圈解开吗？”
妹妹头的脑袋稍稍往这边侧过来，垂着眸说：“我没有钥匙。”
沈簇：“……”
我也没钥匙，抱歉了。
把铁链一点点松开，垂挂在妹妹头的身后。
地铁很快抵达，妹妹头先一步走进去，沈簇也跟着上了车。
捏住眼前吊着的握把，胶黏，麻溜松开。
地铁在隧道中飞速行驶，两边的广告牌流星般出现又往后退去，根本看不清写的什么。
沈簇靠着栏杆，空气里包含着各种酸臭味，尤其是下雨天，这种味道更是要人命，她食指堵在鼻尖处，就看到旁边的妹妹头在低头看报纸。
视线从妹妹头移动到报纸上，硕大的黑体标题一下子撞入沈簇的视野中，只见报纸最中间竖着写下一串标题【终结者】。
沈簇心里本能地一惊，接着看副标题【200万信徒】
沈簇：“？”
信徒？
地铁还在往前开，车厢里所有人都低着头，死气沉沉。
沈簇不着痕迹地把脑袋往报纸的方向靠近一些，调出全息屏截了个图，在脑机里阅览。
浏览完这两千多字，沈簇才知道已经有两百多万玩家想要离开游戏，并渴望找到游戏终结者，希望终结者能带他们离开这里。
看到这里，沈簇鼻尖有点酸涩，她这一个多月一直都在智能安保，要么处决伪人，要么追查给自己纸条的人，身边即世界的错觉让她差点忽略了这个世界是很庞大的，还有很多玩家是支持终结者的。
倘若自己勇敢站出来，是不是就不用单打独斗了？
但自己又有什么本事去终结游戏？
氪佬们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终结游戏，只要氪佬一挥手，无数平民玩家和像她一样的零氪玩家都会灰飞烟灭，想想氪了几百万的林建叶，能轻而易举解决掉氪金度不如他的人，并处理掉。
如果自己站出来，氪佬们只需拿出装备，无数平民玩家大概率会缴械投降，而自己，也会因为自动曝光而被处决掉。
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这么难？总是，没有幸运降临……
总是，偏她来时，不逢春……
沈簇耷拉着脑袋，脸色寡淡，逐渐和周围的死气沉沉融为一体。
“吃个糖吧，看你心事重重的。”耳边忽然响起妹妹头的声音，沈簇双目聚焦，就看到妹妹头拿起一粒西瓜形状的复古口香糖，笑着递给她，沈簇拘谨地摇摇头：“谢谢。”
回到智能安保，沈簇摘下风帽抖掉衣服上的雨水，摸了摸底下的衬衣，并没有湿掉，她抬头看了眼大厅墙壁上暗淡的呼吸灯，转身去等电梯。
“叮”，电梯门打开，沈簇进去下意识选择了一个楼层，又一“叮”，沈簇走出电梯间往右拐，走着走着，她突然回过神，抬头一看，前方就是队长林建叶的办公室。
这是被林建叶的数据干扰了么？沈簇摸着有点发烫的额头，掉头往回走，可当她还没走出几米远，就听到办公室传来“乓当”一声，沈簇转身。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按理说林建叶的办公室应该不会有人。
沈簇眉心微蹙，抬步走过去，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稍稍一顿，就将门推开，借着办公室窗户外面的霓虹灯，依稀能看到办公室有几团黑影，沈簇将旁边的灯打开。
瞬间，昏暗的办公室被白光填满。
低头，是撒了一地的泥土和歪道在一旁的花瓶、还有多肉。
抬头，是几人挤在办公桌在撕扯什么，再细看，明显是何知山被压在最底下，其他人摁着打她，场面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被数不清的凌乱衣领冲撞了视觉，沈簇感觉自己出幻觉了，把灯关掉，转身离去。
可就在她刚转身时，被人从后面突然勒住脖子，拖了进去。
沈簇：“！”
在沈簇被拖进去的三分钟后，穿着宽敞黑色大衣的和服女士进入了安保大厅，呼吸灯亮起猩红，妖的机械音打破了持久的寂静。
【欢迎抚子小姐莅临雾都智能安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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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