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簇坐下，隔着布料都能明显感觉到木头的冰冷。
妖在沈簇面前的墙壁投下一张监控截图，沈簇抬头看去，是一辆吉普车，眼熟的车型与颜色让沈簇眼皮猛地一跳，而车上坐着的，是两个男人。
妖说【你认识这两人吗】
沈簇顿了顿，回答：“不认识。”
只见截图被一道红光自上而下刷新了一遍，这一次，吉普车未变，但车上两人的脸，却有了变化。
沈簇下意识抓紧膝盖，妖说【刘桦与沈簇，木十与林建叶】
妖的中性机械音说起话来没有任何人类情绪，但就像是狭窄的冰窟把人紧紧裹住，窒息，战栗。
沈簇牙床在轻微哆嗦，也不知房间里哪来的冷风，吹得她忍不住颤抖。
妖【我选择与你谈话，是希望你能为我献出你的诚实。选林建叶，还是选我，你很聪明，应该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沈簇连忙举手：“我选你！”
妖【很好，从现在起，你将你与林建叶之间的勾当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如果与我推测的真相出现误差，我会判定为你说谎】
沈簇郑重地点了点头。
妖【请开始】
沈簇哆哆嗦嗦呼出一口气，说：“这个房间太冷了，能不能把温度调高一点？”
妖【当然可以，现在室内温度从10度升至25度】
机械音落下不久，屋内的寒气就消退了，沈簇低着头缓缓吐气吸气，更换了几轮氧气，才觉得整个人不那么抖了。
她闭了闭眼，接着抬头挺起胸膛，端正坐在椅子上直视面前的呼吸灯，说：“这件事的起因，是我在百货大楼装死开始。”
妖亮起灯光，猩红的色彩填满整个混凝土房间。
黑色碗口大小的瞳孔静静注视着，一言不发。
沈簇接着说：“我在赖皮帮身体受到创伤，在百货大楼处决伪人时，被伪人再次重创，趴在地上很难起。
又看到队友接二连三被重创，心中有了退缩的想法，哪怕队友们重新站起来战斗，我也对那次处决行动不抱任何积极想法，只能装死，等待救援。
后来处决行动结束，我回到宿舍，却在被子里发现了有人给了我纸条，上面说，装死的我看起来很可笑，我很慌张……”
编到这里，沈簇戛然而止，她忽然有了灵感，缓缓倾泻出恐惧的表情，战战兢兢继续说：
“我怕我装死的事被这个递纸条的人曝光，到时候我会被智能安保赶出去，我不想这样，我对智能安保是绝对的忠诚与向往，我必须要找到写纸条的人是谁。于是我利用安保员的权限调取大家的字迹，最终在队长新年贺卡的区域发现了与纸条上字迹一模一样的，是队长林建叶写的，我就想找个机会问问队长，我还有机会么。
他告诉我，只要跟着他卖命做事，他会允诺给我写特勤队内部推荐书，如果我不答应，他就将我装死的事情曝光出来，这种结果是我不想要的……所以，我只能给他卖命，但也想要有人能看出我的困境，把我拉出来……”
说到这里，沈簇真诚地注视着面前的呼吸灯，鼻尖酸涩道：“我真的不希望被辞退，我真的很想留在这里，为智能安保献出忠诚。”
情到深处，沈簇已经觉得眼眶酸得不能再酸。
猩红的呼吸灯并没有暗淡下去，机械音也没有因为她说完话而对她有回应，沈簇吸了吸鼻子，低头抽噎抹泪。
抹完左眼抹右眼，右眼抹完左眼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呼吸灯在持续了45秒后暗下去，妖说【你这番话的诚实度为96%，我选择相信你的真诚，不过你所说的纸条，能否给我看一看？】
沈簇从衣兜里掏出，展开举起，呼吸灯释放出一条挂谷射线来回扫描，扫描结束就将快射线收回。
妖【这个字迹与林建叶的字迹相似度在90%以上，基本可以判定出自林建叶之手，而且这张纸是小词造纸厂所造的笔记本，只有队长才能拥有，只是令我困惑的是，他并没有靠近过你的宿舍】
沈簇：“这个我也想不通。”
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线索罢了，我现在只想调查清楚百货大楼案的真相，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
沈簇再次抹掉眼泪，泪汪汪地问：“能，能将功赎罪吗？”
妖【当然】
沈簇点点脑袋，说：“昨天我被他叫去了一处棚户区，走到一个没有人住过的院子，院子的房间里有连接着地下室的暗道，他在我身上喷洒了一些奇怪液体后就带着我下去，我在里面看到了一笼子的伪人……”
妖【难怪你衣服上会有这种气味，你很诚实，沈簇】
沈簇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继续诚实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被拷住的人，我大概听到那人说什么完全浸泡了，什么横孔测试，百分百异化……林建叶就让我把那些伪人用绳子一个个捆起来拉到上面的房间里，说时机一到，那个人会释放出伪人，制造混乱……”
妖【你是说林建叶提前将准备好的伪人关在地下室，时机一到再放出】
沈簇：“是的。”
妖陷入寂静，沈簇眸光微动，问：“你是联想到什么了？”
妖【百货大楼也有地下室。】
沈簇先是一愣，接着张大嘴巴，又抬手捂住：“你是说，百货大楼的伪人不，不是大巴车上的，是，是地下室释放出来的？”
妖【我被林建叶提供的证据误导了，导致推理出现误差】
沈簇说：“那现在怎么办？”
妖【我会发布逮捕令】
沈簇皱眉：“但是……”
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簇：“百货大楼案子到现在还是未结案，林建叶说嫌疑人有不死buff，可现在案子即将变成已结案，我们这些嫌疑人会失去不死buff，但林建叶就成了唯一嫌疑人，他还是有这个buff加持，我们逮捕不了，一旦交涉，只有被他杀死的份……”
妖【倘若林建叶只是单纯的安保九队队长，的确会出现这种局面，但他却用木十的身份涉及外部其他帮派势力，早已不是纯粹的智能安保集团的人，这层buff我会按照规则将它取缔】
沈簇垂着眼眸，妖【你先去一楼大厅，我接下来需要部署任务】
沈簇：“是。”
妖的部署任务在五分钟后就下达。
七队被派去棚户区处理伪人，九队派去百货大楼重点搜查地下室，由何知山带队。
悬浮车快速飞往百货大楼，车内，何知山抱紧怀里的电磁枪，周尧瞄了好几眼，忍不住说：“握把都要被你捏断了。”
何知山尴尬地松手，看着手心里被映出的红白印子，她说：“队长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被妖任命为代理队长？”
周瑶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么，干嘛还要这么矫情故作懵懂。”
何知山尴尬：“也是。”
周尧瞅瞅何知山，再看看周瑶，最后挠挠后脑勺，没听懂。
问旁边的张盛耀，哪知张盛耀却身体往前一倾，直接错开了周尧，接着问何知山：“既然成了代理队长，就给我们计划一会儿到百货大楼要怎么做。”
何知山收起局促，说：“我们没有地下室的结构地图，所以在进入地下室时，必须要保证所有人都要一起同行，没经过同意不得擅自离队。”
张盛耀：“是。”
何知山扫过其他人，沈簇连忙直起腰板，和其他人一起说“是”。
悬浮车停在奇正大道，七人下了车进入百货大楼。
何知山将大家分成三队搜查地下入口，大概十来分钟，周瑶那队传来消息，沈簇听到声音，也快速跟过去。
看着面前的墙，周尧说：“入口呢？”
周瑶朝面前的墙努努嘴：“这墙的颜色与旁边的不一样，感觉是新砌的。”
周尧揉揉眼睛，头上的探照灯在墙壁与旁边的墙来回比对，说：“这有区别么？”
周瑶“嘁”了声，皮笑肉不笑：“那你觉得我和张盛耀的口红色有没有区别？”
周尧连忙看向旁侧的张盛耀，刺眼的光线让张盛耀不得不挡住眼：“有毒啊你！”
周尧：“不是，兄弟你抹口红了？”
张盛耀：“……”
周尧：“兄弟你为什么抹口红不叫我？”
张盛耀有些无语：“……显气色行了没？”
周尧麻溜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唇膏，噘着嘴往上抹，一边抹一边还说：“之前买了个唇膏，结果是变色的，害得我不敢涂，现在你们都涂了，我也涂！”
抹完没一会儿，周尧的嘴巴就像是被马蜂叮肿似的，嘴唇厚了好几度，感觉是把嘴唇以外的皮肤也给涂了，才会有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
何知山皱着眉，周瑶下巴抵在狙击枪的把柄傻乐，熊阮阮和吾提提躲在沈簇背后憋笑，沈簇清了清嗓子，整张脸绷成了钢板。
周尧见大家都脸色古怪，困惑道：“怎么了？”
何知山：“炸药包带了么？”
周尧：“我带那玩意儿干嘛？”
周瑶笑：“你不是一直想要炸了凿山书院么，不带炸药包，要是哪天遇到了，你还炸不炸了？”
周尧尴尬局促：“……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瑶：“没多久，上个月。”
周尧：“……”
何知山说：“好了好了，都没带炸药包？”
大家纷纷摇头，这时沈簇缓缓举起手，何知山看过去，沈簇讪笑：“手榴弹行么？”
众人：“……”
一分钟后，大家躲在距离墙壁二十米远的沉重柱后，沈簇望着面前膀大腰圆的周尧，说：“大佬，加油。”
周尧扬起下巴说：“我可是服过役的。”
说着拔开手榴弹的环，往前用力一扔，大家快速躲起。
“砰！”
一声巨响，一些弹碎被溅了过来，接着大家探出脑袋，看向前方。
注视着毫发无伤的墙壁，沈簇说：“大佬，你把手榴弹扔哪了？”
周尧：“我就往前扔啊。”
周瑶扫了眼弹片碎裂飞过来的痕迹，一下子就锁定了爆破点，一脚揣到周尧屁股上：“你干嘛要炸天花板？”
周尧回头：“啊？”
周瑶：“你还有手榴弹吗？”
周尧：“没……”
周瑶：“我是说沈簇。”
沈簇摇摇头：“我就拿了一个……诶？”
周瑶：“怎么？”
就看到沈簇走到右手边的沉重柱，对着柱子上下打量，随后看向地上乱七八糟的木板，三下五除二给抬起歪倒在一旁，随着积灰的木板全部被抬除，一个宽一米五，长两米三的地板门显露了出来。
沈簇看向大家，何知山等人快速围过来。
周尧喊了句：“乖乖，这么大的门。”
周瑶：“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簇指向沉重柱上的白色碱，说：“之前来百货大楼，我就发现了怪物爪印在触碰到混凝土墙壁，墙壁会析出一些白色碱，怀疑怪物身上有酸性物质。这个柱子上也有，虽然不是爪子形状，但也不是返潮留下的盐。”
何知山隔着手套抹了把墙壁的白色，在探照灯下捻了捻，说：“是碱。”
周瑶注视着沈簇，随后掏出手枪，打掉了门上的锁子，张盛耀与周尧快速将门拉起来，一股发霉的潮湿味道冲了出来，随着探照灯落下，露出了下方布满台阶的地下通道。
何知山说：“周瑶断后，我在前，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能离开队伍半步。”
大家点点头，何知山举起电磁枪，率先下了台阶。
地道的墙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盐碱斑块与青苔，通道内部很高很宽，七人在里面完全不受束缚。
明亮的光柱不断来回扫过每一个角落，在往内走了五十多米时发现了第一个门，门是敞开的，里面摆放着棕色皮沙发，沙发上还有些尘土与粘液，地上有台DV机，但是被踩碎的。
周尧蹲下身去捡DV机，不忘看向何知山，见何知山不发话，他就捡了起来，打开开关。
就看到屏幕刺啦闪烁了好几下，竟然开始播放起了画面。
周尧：“我去，啥牌子的？”
看了眼，不认识。
几人围了上来一起看，看画面，似乎是一个女人在给小女孩录像，女人拨开旁边的小羊毛绒玩具，坐在女孩旁边问：“静静在做什么呀？”
女孩捏着油画棒，笑嘻嘻说：“在画画。”
画面从女孩脸上转到旁边的画板，里面画着一个大恐龙，但却没有脑袋，女人继续问：“静静为什么没有把恐龙的脑袋画出来？”
女孩噘嘴：“太难画了……”
女人：“那就画一个简单点的吧。”
女孩笑着点头，在恐龙的脖子上画了一个圆圈，再画上两只眼睛，和咧开的嘴巴。
女人：“静静真棒！”
女孩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尧暂停视频问：“有没有觉得这娃娃画的恐龙有点像我们处决掉的那个？”
吾提提颤声：“大佬别吓我……”
周尧：“胆小鬼。”
低头又按了一下按钮，很快又弹出新的画面。
女孩躺在画满月亮的被褥里听妈妈唱歌，她也学着唱。
妈妈唱：“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女孩学唱：“天上的娃娃想妈妈……”
女人无奈笑说：“是地上的娃娃，不是天上的娃娃。”
女孩咧嘴笑：“天上的娃娃……”
正看着，“啪！”画面一黑，应该说是周尧关上了DV机的显示屏。
周尧脸色难看：“太阴了，我不看了，咱们继续执行任务。”
说着，就把DV机塞给了何知山，出去打开采集器，将墙壁上粘着的黏液收集起来。
其他人也都开始准备采集。
地下道很浅，走了百米就到了尽头，且有两个大房间，在里面或多或少找到了一些伪人的身体组织，等把采集器用完，何知山也让大家安全撤离，回智能安保。
提交了采集器，沈簇又去武器库把装备都卸下，轻轻按了一下肋骨，准备往宿舍走，脑机里突然响起音效，打开，是林建叶，只发了一串地址与时间：托运部河边，晚八点。
沈簇站在原地，站了许久。
晚上，她准时来到托运部，看到彩钢房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进去。
但没人，准备退出来，后脑上却悄无声息抵在了一个硬物上，那种感觉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心脏还是忍不住惊了一下。
沈簇举起双手：“我按时来了，也没拿枪，你这是做什么？”
林建叶：“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沈簇：“我为什么要背叛你？”
林建叶：“棚户区的院子被炸平了，除了你，谁还会告发？”
沈簇要转头，林建叶厉声呵斥：“不准动！”
沈簇说：“不面对面，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如坐下来谈一谈，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后脑勺抵着的枪口过了好久才松开，林建叶说：“进去。”
沈簇进了彩钢房，林建叶随手将门关上，两人面对面坐在红木茶几两侧。
林建叶问：“你给妖说了什么？”
沈簇：“是妖找上的我，你知不知道妖有个黑科技，哪怕是戴着面具，也能被它扫描出来真脸。”
林建叶眉头微蹙：“有这事？”
沈簇：“你觉得我会编造一个没有见过的科技？”
林建叶攥紧手枪一言不发，沈簇说：“我知道我这样做会让你陷入危险……但我是真的想要帮你，要不是你，我也不可能成功转正成为安保员，不是么。”
林建叶冷笑：“帮我，就把我举报了？”
沈簇说：“就算我不说，妖也知道你用另外的身份涉及外部帮派，它打算把你从安保集团除名，你做的这些妖都看在眼里，只是它在放长线，钓大鱼。”
听到这里，林建叶左手用力揉搓额头，捏住枪的手关节泛起森白。
沈簇停顿了一会儿，问林建叶：“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建叶笑：“还能怎么办，本来想着如果真的曝光，我还能找机会离开雾都，去未来机械卖命，但没想到逮捕令来得这么快，我是出不去了。”
沈簇说：“我有办法。”
林建叶抬起眼皮盯向她：“什么办法？”
沈簇：“给我提升满级好感度，你就有权限登录我的账号，到时候你再穿上我的衣服，戴上口罩，大概率能瞒过路上的安检。”
林建叶脸色微变，举起手枪对准沈簇：“你在耍我？”
沈簇看着眼前漆黑的枪口，脊背渗出一点汗，她说：“你也可以因为我的告密杀死我。但杀了我，你好像只有被逮捕一条路。你是要选择自断后路被妖逮捕，还是选择接受我的赎罪？”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出的光，让眼睛酸涩，脑子疼痛。外面是忽近忽远的警笛，也可能是消防车经过，林建叶瞄准沈簇的手紧绷着，连带着枪口，也在小幅度晃动。
他死死盯住沈簇，沈簇索性闭上眼。
片刻，系统音响起
【林建叶对您的好感度 100】
沈簇睁开眼，林建叶放下手枪，说：“把账号密码给我，我要登你的号。”
却见沈簇微微一笑，林建叶不太看得懂沈簇的这个笑，刚准备开口，脑勺突然一痛，接着眼前一黑，林建叶烂泥似的趴在茶几上。
卷着砖头的毛茸茸触手，在他身后缓缓蠕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