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博山炉香烟袅袅,帐影沉沉,比屋子外头晦暗一些,可芷韵还是一眼看见了坐在老太妃左侧下首的男子。
正是她夜夜梦魇中的可怕之人——萧景轩。
为何他也在?今日分明不是他的休沐之日。
芷韵心中叫苦不迭,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往屋里钻。
青纱帷帘一动,老太妃便抬眸看向她,目光温煦,如冬日暖阳,对她招了招手,道:“阿韵来了,快走近身来。”
萧景轩掀起眼皮,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芷韵如芒在背,面上却仍露出乖巧甜美的笑,缓缓行至老太妃跟前,依次向老太妃和萧景轩行了揖礼,任谁见了,皆挑不出半分错,
礼毕,老太妃道:“傻孩子,不必因为你阿兄在便觉得拘谨,自在些便是,坐下说话。”芷韵躬身应了一声诺,便在老太妃右下首落了座。
老太妃的目光在她和萧景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语气慈和,眼角堆着层层叠叠的笑意:“阿韵啊,你阿兄今日难得多了半日的休沐,待儿用罢朝食,让他带你去长街走走,买些女儿家用的钗环脂粉。我们阿韵生得这般标致,可不能白白辜负了,该好好打扮才是。”
要她单独面对萧景轩,这不是拿钝刀子割她的肉吗,不死也得脱层皮。
芷韵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柔声道:“且听老太妃安排。”
老太妃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汤,又絮叨道:“你如今及笄了,是大女郎了,既然你父亲不在了,我和你阿兄自当为你的婚事做主相看。只可惜你父亲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留下你孤苦无依。”
老太妃说着便红了眼眶。
芷韵亦挤出几滴泪珠,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强忍哭腔,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太妃快别哭了,哭多伤身。阿韵如今能承欢老太妃膝下,已是知足。阿兄难得多了半日休沐,本该好生歇息,却还要陪着阿韵出门走一遭,阿韵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萧景轩抬眸,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自阿韵入府,阿兄的确从未带你出去过,也该尽尽兄长之责了。难不成,阿韵不愿随阿兄出府?”
他语气温润,神色和善,眼角还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可芷韵却似被毒蛇缠了身,平日里在老太妃面前的游刃有余,此刻竟半分也施展不出来。
纵然她心中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干巴巴地点头,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愿意”两个字来。说完,她的后背已然汗津津一片。
今日朝食,有芷韵和萧景轩陪着,老太妃高兴,多进了些,用罢朝食便昏昏欲睡,拉着芷韵莹白纤巧的手,交到萧景轩手中:“轩儿,你可要照看好阿韵。阿韵若有半分损伤,唯你是问。”
萧景轩微微颔首,恭顺应道:“祖母请放心!”
待老太妃回里屋歇息去了,芷韵才将小手从萧景轩宽大的手掌中小心翼翼抽出来。平日轻盈的纤纤玉手,此刻却似千钧重,手心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萧景轩则好整以暇,如同盯着锤死挣扎的猎物一般,始终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阿韵是害怕阿兄吗?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阿兄的事?”
芷韵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旋即仰脸盯着萧景轩,眼眶里蓄着一层盈盈泪水,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阿兄为何要这般想阿韵?阿韵好委屈。阿韵只是觉得,你我虽有兄妹之名,可到底不是真正的血缘,还是不该太过亲近。”
满京贵女眼中的谦谦君子,竟有这等癖好,芷韵光是想想便觉浑身不适,还是早去早回——陪萧景轩走一遭,也算随了老太妃的意——虽然这个“意”,她是万般不愿随的。
芷韵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妃见她总躲着萧景轩,今日便有意这般安排,盼她与萧景轩能亲近些,好歹将关系维系住。
的确,若有萧景轩傍身,日后嫁入别家,旁人也会因着萧景轩的关系,不敢任意欺辱她。
她索性不顾忌什么,不再去留意他的神色。且行且看,倘若真被他识破身份,她便抵死不认。
一路上,她在步辇内未与萧景轩有半句交谈,唯有青婴在步辇外叽叽喳喳,时不时叫她看街边上的新奇玩意儿。她起先还撩起青纱帘,探头去看,但总免不了对上萧景轩的视线,如同被凶兽猛禽盯上一般,便不再掀帘往外探了,坐在步辇内安安静静闭目小憩。
此前,她被萧景华豢养在洛水外郭的孟津县,入住昱王府后又甚少出门。是以,她对京城并不熟悉。
她随意挑了几家胭脂铺和首饰铺,各买了几样,便佯装累了,要回府休息。本以为萧景轩会很乐意就此回府。谁知他竟不打招呼,径直将她带至一处偏僻茶寮。
茶寮二楼是店家日常起居之所,向来不对外开放。来喝茶的客人只在一楼,茶寮地处偏僻、客人不多,一楼已然够用。可萧景轩却特意让店主在二楼为二人单独设了一处茶位。
真真是银钱通神,片刻功夫,三架雕镂精致的黑漆屏风便在二楼隔出了一方清幽茶室。
二人临窗对坐,一街之隔,对面是一排排宅院,物设连绵,鳞次节比。从此处望去,刚好能看清其中一处两进院落里的情景——一个腹怀六甲的美艳妇人,正躺在榻上休憩,旁有婢女轻摇罗扇,为其送风。
芷韵端坐在茶案前,手中团扇轻摇,偷偷瞥了一眼对面正襟危坐的萧景轩。饮个茶偏寻这样一处地方,做这样一番折腾,芷韵心中甚是不解,不知萧景轩到底唱的哪一出。
他分明也不甚愿意与她相处,初入府那日,她便看出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他不动,她便不动。
侍婢奉上两盏茶汤便退了出去,茶香在这一方小室中氤氲弥漫。
萧景轩饮了一口茶,搁下茶盏,青瓷茶盏和漆木茶案轻轻一触,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随即,他视线缓缓落在她身上,平缓克制的语调,淡声道:“阿韵似乎不喜欢与阿兄相处?”
芷韵忙放下茶盏,抿了抿唇,待眼眶里蓄起一层薄泪,抬眸看向他,浓睫颤了颤,声音低低的:“阿兄何出此言?阿兄公务繁忙,还愿意抽空陪阿韵出行,阿韵甚是欢喜,只恐耽误阿兄。”
话毕,她又用细弱的声音委屈地加了一句:“许是阿兄不愿陪阿韵,才会这般想阿韵。”
她轻咬粉唇,一副欲泣还忍的模样。
萧景轩看了她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温和道:“既然阿韵这般喜欢阿兄陪伴,三日后的休沐日,阿兄再陪阿韵出府走走,可好?”
她心头一沉,恍然觉察落进了他的圈套,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她面上不显,拿起绢扇轻摇了两下,对萧景轩甜甜一笑:“好,阿韵求之不得。只是这般,又要耽误阿兄时日,阿韵内心甚是惭愧。”
萧景轩目光扫过她轻摇的绢扇,望向窗外,眼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阿韵不必如此客气,阿兄既应下,便谈不上耽误。也算是阿兄对你你这段时日在祖母膝下承欢的奖赏。”
“奖赏——”
这哪是什么奖赏,分明是他拿钝刀子割她肉的惩罚。
谁会把在刀尖上求生,称为奖赏?
芷韵心乱如麻,想到三日之后还要经历今日一遭,不禁打了个寒颤。
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她心念一转,面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道:“阿兄此言,阿韵万不敢当。老太妃待阿韵如亲孙女,阿韵侍奉膝下,本是应当。阿韵不敢受此奖赏,还请阿兄收回。”
萧景轩正望向茶寮外,看得入神,头也不回,冷冷道:“看来阿兄终是不得阿韵欢喜,既如此,那便算了吧。”
语气平淡,仿佛她的回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芷韵右眼睑微微颤了一下,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循着萧景轩的目光看去,宅院中的妇人正起身朝宅门走去。宅院门口站着一位男子。男子身着素净的白葛细布夏衫。妇人将男子迎进宅内,男子扶着那美艳妇人腰身,一同进了里屋。
那男子的身影,芷韵觉得眼熟,却一时没能想起来是谁。
沉思片刻,芷韵心头一颤——不祥的预感竟成了真。
那男子正是前几日她在白马寺前见过一面的顾辰瑜,那天他也穿着这一身白葛细布夏衫。
她自来过目不忘,那日马前惊吓时已将他记下,此刻断不会认错。
刹那间,一股嫌恶涌上心头,像一只苍蝇落入口中,虽未吞咽入肚,也觉反胃不适。
不曾想,他竟在外置有外室,那外室还有了身孕。她此前找人查访时,竟半点风声都不曾探知。
藏得可真够深的。
看来顾辰瑜此人,远非她想象中的敦厚。
顾辰瑜此人,从此与她无关。她与顾辰瑜从未相处过,看走眼也在所难免。幸而今日提前发现,下次择人,定要吸取此番教训。
她自幼见惯男女腌臜之事。知道色不迷人人自迷,大抵没有男子过得了这一关。
也罢,京中男儿多的是,不差顾辰瑜一个。若京中无合意者,便嫁到外郡去,远离萧景轩和萧景华,反倒更妥帖。
“阿韵在想什么,想得如此认真?难不成,阿韵认识宅中那男子?”
耳边响起溪水击石般的清越声音,芷韵才回过神来,回头却见萧景轩正托着腮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闪动着玩味的光。
像一条毒蛇正吞吐蛇信,慢慢逗弄她,已然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梦里那股窒息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一时坐立难安,慌忙垂下眼帘,嗫嚅半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除了萧景轩,她从未在旁人面前如此慌张过。
心里竟对他恼怒起来,欲偷偷斜睨他一眼,头却沉得似有千钧重,到底不敢抬起头来。
远离萧景轩是对的!此人总是出其不意,直戳她心思,搅得她的心绪。
许是看够了戏,萧景轩短期茶盏,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淡淡地说:“此人乃我点拔的中书舍人顾辰瑜,不想衣冠楚楚,却道貌岸然,自诩洁身自好,暗地里亦置有外室。知人知面不知心。此等之人,阿韵还是不认识为好。”
芷韵用力地点了点头,顺着萧景轩给的台阶往下滑:“阿兄说的对,阿婴不认识此人。”
她疑心他今日是特意带她来知晓顾辰瑜偷养外室一事的。心里升起一丝感激,却突然一颤,如此说来,她暗中筹谋与顾晨瑜见面之事,面前之人早已知晓。
芷韵惊出一身冷汗,愈发想快点嫁出去。如今顾辰瑜已经不指望了,她还是尽快择定几个适龄的男子为好,早做打算,早日逃脱萧景轩的魔爪。
她佯装倦意,语声温软道:“阿韵有些乏了,阿兄,我们去给老太妃买一些饵饼果脯,便回府去吧。”
他掀起眼帘,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
待二人踏入王府,已过巳时。
初夏暑气渐盛,日头毒辣。芷韵这半日,一会儿燥热,一会儿惊出一身冷汗,一回到兰芝堂,便命青婴备水沐浴。
沐浴罢,用过晌午饭,歇午觉时竟难得睡得沉,醒来已是申时三刻。
青婴见她难得安寝,便也没有叫她。
她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定是今早萧景轩折腾够了,便不再跑进她的梦中来折磨她了。
芷韵心里这般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起身吩咐青婴将午前给老太妃买的饵饼蜜饯拿出来,待自己梳洗妥当后,前往安和堂给老太妃送去。
青婴神色凝重,俯身到她耳边说:“女郎,顾家次房之子顾郎君的母亲许老夫人此刻正在安和堂与老太妃说话。”
“老太妃已派人来请女郎,让女郎醒来便去陪客人说话。这个许老夫人许是来相看女郎的。老太妃——对顾家郎君挺满意的。只是女郎今日才看见那顾家郎君——”
芷韵弯了弯杏眼,柔声细语道:“无妨。青婴姐姐快替我梳妆吧,莫叫老太妃与客人久等。”
等待梳妆期间,她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思索妥当,便对着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
半个时辰后,芷韵便穿着一身淡青色襦裙,踏入了安和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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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