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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借身

直棂窗外暴雨如注,绀绢青布窗帷半掀半落,扭曲成一道斜着的弧面。

九子铃摇晃,与风吟雨泣混成一片。

芷韵跪在屋子当中,昱王恩师于遥光写给老太妃的托孤遗书散落跟前。她的目光在黄麻信笺上来回逡巡,后背已然浸出冷汗,洇湿了丹碧纱短襦。

半年前,她便是带着这封遗书与一枚玉佩投奔昱王府的。老太妃当日便发了话,让她入住昱王府,对外只说她是昱王萧景轩母亲那边的表亲,父母皆亡,暂寄府中,是以,她私下里唤萧景轩一声阿兄。

风裹挟着雨从敞开的房门袭入,芷韵不禁抬眸望去,那人负手而立,身形高大,肩阔而束腰,衣裾翻飞间,一道目光森冷凛冽,犹如冰针刺来。

她连忙垂下眼帘,攥着襦裙的手指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力道,薄薄的手背青筋隐显,骨节泛白。

“你有何可说?”

萧景轩嗓音空灵澄澈,不染纤尘,本是酥软到心坎里的声音,此刻却像盘桓着身子的蛇,冰冷的触感,瘆得她心惊胆颤、汗毛倒竖。

芷韵不敢再抬眸看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濡湿了鬓发。

她强压住内心的慌乱,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微微蹙眉,撇着樱桃小嘴,用带着哭腔的嗓音柔声道:

“阿兄所谓何事?恕阿韵愚昧不知。”

芷韵满脸委屈,我见犹怜。寻常人见了,都不禁心生恻隐,不忍责备。

可萧景轩偏生不是那寻常人,他默然不语,一张白皙的脸,轮廓分明,线条利落却不失流畅,未挂半分情绪,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射出森寒的目光,犹如毒蛇吞吐的蛇信,一寸寸扫过芷韵的身子,让她脊背一阵阵发寒。

几息后,萧景轩才不疾不徐,薄唇轻启:“你佯装吾恩师之女,潜入王府,是或不是?”

他发现她的秘密了?

芷韵心头一颤,瞪大漆黑的眼眸,惊慌之色溢于言表。

她的计划称得上天衣无缝。她虽是冒名顶替,但真正的于芷韵已死,还被烧得面目全非,世间除了她,再无第二个于芷韵了。

萧景轩是如何识破的?

莫非他不远千里赴汉水寻人核验了真相?

不,芷韵脑中灵光流转,以萧景轩的性格,若有真凭实据,早把她秘密处决了,何至持着其恩师信笺前来质问她。

显然,他是在诈她。

她悬着的心缓缓放下。旋即,神色恢复如常,抬眸,泪眼婆娑迎上萧景轩的视线,白玉似的脸颊微透霞红,哽咽道:“定是阿韵做错事惹恼了阿兄,才让阿兄这般待阿韵。还望阿兄指出错处,阿韵定当改正。”

话音落尽,芷韵轻咬蜜唇,泪眼汪汪,一脸委屈地盯着萧景轩,欲从其神情眉眼间窥出几分心思来。

霎时,一团黑影倾身压来,只见萧景轩俯下身,捏起她瘦削的下颌,嘴角微钩,冷哼一声,道:“不愧是恒王调.教出来的舞姬,这般不见棺柩,不陨涕的本领倒让本王刮目相看。”

他终是发现了!

仿佛有只手攥紧了她的心,她呼吸不畅,即将窒息。

昔日,她能在众多豢养的舞姬、女伎和伶人中脱颖而出,被恒王萧景华另眼相待,豢养在外,等着入宫为棋而保全完壁之身至今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天资聪颖,思维敏捷,学什么都能极快地掌握其要领。琴棋书画,靡不精妙,加以过目成诵,可谓颖悟绝伦。

若非贱籍所拘,早已才贯京邑,为诸女郎中之才媛。

早些年,她便动了摆脱萧景华控制的心,只是苦于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契机。直到半年前的除夕夜,她将被盗贼重伤的于芷韵带回萧景华安置她的宅院。

此前,她从未动过取而代之、借他人身份存活的念头,可于芷韵出现了,还伤重不治,使她假死脱身、换取新身份的谋划得以实行。

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为权倾朝野的辅政王的表妹,入住昱王府,她可不想就此失去费心筹谋的一切。

“恒王——,什么恒王,阿韵不知。”

她破釜沉舟,决意打死不认。

“你自入府以来,惯会做戏,哄得住祖母,却骗不了本王。”

萧景轩声如寒铁,话音还未落,便手持利剑刺向芷韵的胸口。

寒光闪过,胸口一阵刺痛,她如坠寒渊,寒气穿过皮肉浸入骨头缝,雨声愈来愈远,意识逐渐陷入混沌……

芷韵躺在榻上,满头大汗,猛地从梦中惊醒,心砰砰砰——沉稳有力地撞击着胸口。

又是这个梦!

自入昱王府,她寐必梦,梦辄相同。

亵衣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床褥也黏糊糊的。她抬手轻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眼前晦暗不明,若有若无的天光从青纱罗帐渗进来,弥漫帐中。

她在脑海里又临摹起从设计假死金蝉脱壳到顶替于芷韵身份,入住昱王府的整个过程。

半年前的元宵夜,她放婢女婉儿归家探亲,迷晕戍守门外的侍卫。在放火时,她在于芷韵身上倒了几罐子烈酒,待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才离开。于芷韵的身形与她相差无几,几乎无人能辨出那具尸体不是她。

晨曦渐明,芷韵只觉浑身黏腻,愈发难以忍耐,抬手撩开帷帐,柔声轻唤值夜侍婢:“青婴,去吩咐传水,我要沐浴。”

青婴应了一声喏,退至外间,吩咐小婢去传话后,又返回房中,行之榻前:“女郎醒得这般早,何不多躺些时辰,老太妃念及女郎身子不适,已免去女郎晨昏定省的规矩。”

“想来已是入夏,暑气渐盛,夜里睡得越发浅了,醒得也一日早过一日。”

芷韵所言皆是敷衍之辞,却说得极有耐心,一丝不耐烦都不曾显露。

或许她本就是这般性情,纵然心中翻涌万般不快,面上亦不显露半分。颜面、心绪这般物什,须得先活得有人样,才有用得着的那一日。

昔日为卑贱舞姬,于她而言,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要紧。唯有能活下去,方能为自己铺出另一条路来。

青婴卷起床畔帷帐,以银钩系定。

见她汗湿鬓发,青婴眉头微蹙,心甚怜惜,急忙关切道:“女郎又流了这般多汗,想是又梦魇了。”

青婴伸手探了探芷韵的后背,白縠亵衣已然濡湿,便转身取来单衫给芷韵披上:“虽入夏时,汗未干便起身,亦易为风所中。女郎且先披上外衫。”

看到青樱,她不禁想起之前服侍她的婢女婉儿,待她也是这般衷心体贴。

除夕那日,清凉寺普茶散后,她携婉儿踏雪归宅,一同将倒伏道旁、尚存一息的于芷韵偷偷带回治养。婉儿是唯一知晓于芷韵存在的人,但她相信婉儿定不会将此说出去。

她不禁微微蹙眉,心中隐隐担忧起婉儿来,不知她今夕何如,

她看着青樱的眼睛,勾起嘴角,露出柔软绵密的笑:“自我入府,青婴姐姐便待我如亲人,将我照顾得细致入微,事事周全。我必当待你更好些才是。”

芷韵本是精心调教出来的顶级舞姬,自幼便习得笼络人心的手段,不过半载,已然将身边伺候的下人尽数收拢,个个对她心悦服帖。

青婴闻言心头一暖,屈膝垂首应道:“女郎,快别这么说。老太妃既把奴婢指派来伺候女郎,奴婢定当恪守本分,尽心侍奉。更何况,女郎才学过人、心性宽厚仁善,待奴婢极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女郎。能够随身伺候女郎,实属奴婢的荣幸。”

“女郎满头大汗,仍为梦魇所困,寐不能安。奴婢这便吩咐小婢,将预先备好的汤药端来,给女郎服下。”

芷韵嘴角噙着笑,微微颔首,轻轻应了一声。

青婴将她扶至妆案前坐下,躬身退至外间。

芷韵自知,自己乃是心病难除,喝再多汤药也无用。

只是那甘麦大枣汤清甜甘润,不似别的汤药苦涩难咽。

还是老太妃知晓她夜夜遭魇,寝卧难安之后,特意吩咐厨下每晨预先煎好,待她醒来便可饮下,用以宁定心神。

是以,她并不推拒,每日晨起欣然饮一碗甘麦大枣汤。

初入王府,拜见老太妃时,她便觉出老太妃对她甚是喜爱。

想来也不足为怪,于遥光乃老太妃故人,又为老太妃独孙萧景轩的恩师,在老太妃眼里,她乃故人遗于世间的孤女,自当格外优待,多加照拂。

她的衣食起居,皆按本府女郎的规格安排。

加之她容貌学识过人,在京师之中算得上拔尖,又在老太妃面前做出懂事恭顺、孝顺贴心的模样,常常前往安和堂陪老太妃闲话解闷。

仅半载,老太妃对她愈发喜爱,府中上下皆看在眼里。只是老太妃心中究竟有何盘算,便无人知晓了。

不论老太妃心中有何等谋算,对芷韵而言,这却是她生平头一遭,有人以近乎祖母待孙女般的慈爱待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人心本是肉长的,即便她素来冷静自持,也不免对老太妃生出一丝依恋,相处日久,便生出几分真心。

不多时,青婴端来汤药奉上。芷韵接过徐徐饮之,纷乱的心神也稍稍安定下来。

芷韵一头青丝如瀑般顺着单薄的肩背缓缓铺展开来。青婴一边用象牙梳篦梳理乌发,一边看着铜镜的娇靥,心生羡慕:“女郎生得这般美,不知京城哪位公子有福气能娶到女郎?”

芷韵抬眸打量了一番镜中面容,一张病容楚楚的鹅蛋脸,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清丽。

她佯装恼怒,娇嗔道:“青婴姐姐惯会取笑我,我再不理姐姐了。”

婚嫁之事,自非她所能做主,终须由老太妃与萧景轩替她定夺。

她比真正的于芷韵年长一岁,去年已及笄。半月前,她以于芷韵身份,又行了一次笄礼,老太妃亲自为她加了笄。

如今,她正值婚嫁之龄,也盼着能早日出嫁,以免被萧景轩识破身份。待嫁出王府,若再不幸被识破,昱王府为顾及颜面,自不会揭穿她冒名之事。

青婴瞬间红了眼眶,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女郎可要答应奴婢,待日后出嫁,定要带奴婢一同陪嫁了去。”

芷韵搁下汤盏,抬头望着青婴的眼睛,嘴角噙着笑意,抬手替青婴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快别哭了。还没影的事,你倒先急起来了。你放心,待到那日,我定带你同去。”

青婴点了点头,收住眼泪:“放眼京邑,也唯有咱们家王爷堪与女郎相配,不知老太妃与王爷,可有此意?”

“女郎若能嫁与王爷,便可长留王府,老太妃又对女郎甚是喜欢,岂不是皆大欢喜。”

提到萧景轩,梦中那双阴森的冷眸便蓦然浮上心头。芷韵不禁脊背一僵,又惊出一身冷汗,旋即敛了神色,轻描淡写道:“王爷待我如亲妹,自不会对我起这般心思,”

青婴道:“那倒未必,女郎如此貌美,凡见过女郎容貌之人无不为女郎美貌所震惊。只是女郎与王爷相见太少,未能引起王爷注目。”

芷韵牵了牵唇角,并不说话。

新皇登基不过两载,萧景轩身为辅政王,公务繁忙,早出晚归。芷韵入王府半载,与萧景轩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皆是在老太妃的安和堂匆匆一见,至今连话也没说上几句。

这里面自然也有她刻意躲避的缘故。

青婴接过芷韵手中的汤盏:“女郎也该为自己谋算。放眼京师,才学相貌、权势地位,无人能及王爷。若能嫁与王爷,女郎此生便无忧了。女郎不妨多与王爷亲近些。”

芷韵正色道:“莫要胡言乱语。我的婚事自有老太妃和王爷为我做主,王爷无心于我,我不该去扰他。”

说罢,又叮嘱道:“青婴姐姐今日之言,万万不可为外人知晓。”

青婴退后一步,躬身应道:“诺,女郎。奴婢知道轻重,只是私下与女郎说说,定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

芷韵对青婴颔首微笑,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心中的担忧又慢慢浮现,不禁微微蹙眉。

饶是她并非真正的于芷韵,自第一次见过萧景轩,便觉满身寒意,不敢与其对视。被他盯着,如同蛇信舔舐周身,阴冷黏腻,令她心生恐惧。

她怕萧景轩,就像老鼠怕猫。

她从未如此怕过谁,却不得不承认——她遇到对手了。

惹他不起,难道还躲他不得?

是以,出嫁前,她须倚仗老太妃。尽量避着萧景轩,不与他过多周旋。

若非怕他,她倒是情愿留在昱王府,一辈子不嫁也无妨。

她也不得不承认,萧景轩不仅生得芝兰玉树,更是洁身自好,加之权势滔天,大梁无人能出其右。

若她是真正的于芷韵,倒不失为一门求之不得的绝好亲事。

转念想起萧景轩的阴森目光,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她赶忙打住心中的念头。

眨眼间便可将她活剥生吞,取她性命之人,她可消受不起。

其实,她心中早有了合适人选——吴郡顾家次房之子顾辰瑜,此前在太学读书,才学不恶,去岁以课业出众,为萧景轩看中,入了仕途,现任中书舍人,至今尚未婚配,也无定亲。内闱干净,不喜沾花惹草。家中唯有一孤母,别无他人,门庭简单,人品敦厚。

这是她昔日从萧景华那里无意得知的。入住昱王府后,她又特意找人查访一番,认定此人可为良配。

只要能以昱王表妹的身份嫁进顾家,她便能彻底高枕无忧了。

前几日,她与顾辰瑜已经见过一面,想来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日在白马寺门前,哪会那么巧,她恰在顾辰瑜马前受惊摔倒,连幂篱也一并掉落在地。

不出意外,再过几日,顾辰瑜的母亲许氏便会登门拜会老太妃来了。

青婴叹了口气,正欲开口,芷韵赶忙催促:“扶我去净室沐浴罢,沐浴完后梳妆去安和堂给老太妃请安。”

本是可以不用去向老太妃请安的,但芷韵想把老太妃这个靠山抓得更牢固些,只要不是萧景轩休沐日,她都会去安和堂陪老太妃用朝食。

净室内水汽氤氲,褪去衣衫的芷韵肤若凝脂,宛若通透无暇的白玉精雕而成,周身无一处不完美。青婴身为女子,看得也心动眼热,舍不得挪开眼,不禁脱口而出:“世间怎会有女郎这般完美的美人儿?”

芷韵羞赧一笑,犹如一朵芙蓉含苞绽放,秾丽而不俗气,清雅中自有一缕摄人的妖冶。她什么也不必做,只消往人前一立,便悄无声息勾了人心去。

不多时,这抹人间绝色身带清香,袅袅而行,往安和堂去了。

行至安和堂月洞门前,芷韵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婢女掀开帘帷,芷韵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抬眼便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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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