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断崖的风像刀子，刮过执芷脖颈时，她几乎以为自己也要凝成一座碑。
沈宴伏在她背上，呼吸又沉又热，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兰毒的甜腥。素问那串药珠压在他腕脉上，碧色微光忽明忽暗，像撑着最后一道屏障。执芷踩着崖边窄道往北走，足尖踩碎枯苔，身侧便是万丈黑渊，谷底风声像无数人低哭。她想起小时母亲说，荒冢之下埋的不是死人，是没咽下去的冤气——如今她信了。
“执芷……”沈宴哑声唤她，指尖无力地抠她肩头，“放我……下来……”
“闭嘴。”她咬牙，托着他腿弯的手紧了紧，“你渡气那会儿没问我准不批准，现在倒要我放你下来？”
他低低咳了一声，似笑非笑，乌血蹭在她后颈。
约摸半个时辰，崖道渐缓，林木退尽，荒冢的轮廓自血月残光里浮出。枯草没膝，先帝碑仍斜插在中央，碑基被密道火海烘过，石面焦黑龟裂，可那株黑兰竟未死——它从焦土里重新抽茎，花瓣更薄更妖，紫雾缭绕，像在等他们回来。
执芷将沈宴放倒在碑后干处，自己反手抽出袖中银簪。兰毒虽褪，臂骨仍酸涩发僵，每动一下都像有根须被扯断。她低头看沈宴：颈侧墨纹已爬至下颌，唇乌脉滞，显然兰蚀脉正在吞他神识。再拖，便是傀。
“素问说，古尸唇中含兰蕊，蕊心有兰丹。”她低声自语，蹲身探入碑后青石门。
密道比上次更静。火焚过的尸兰枯茎垂着，毒瘴淡了，可石室方向隐隐传来“鼓动”声——像心跳，像呼吸，像那具先帝古尸仍在等饲。
执芷点起药珠余光，一步步踏下去。沈宴在她身后被她以腰带缚在背索上，免得昏坠。转过三道弯，石室豁然：龙袍古尸端坐石台，唇瓣微启，一朵黑兰蕊颤巍巍立着，花心一点金粉，正是兰丹之光。
她刚要上前，忽听顶壁一响。
“执芷姑娘，好脚程啊。”封韶自裂隙翻身落下，独眼缠着血布，左肩火伤翻肉，却比上次更活——他皮肉下隐约有兰根蠕动，竟也染了尸兰之饲。“药王谷不收你，本王便在此候着。你背个半傀来取丹，倒省我再去追。”
执芷簪尖横指，冷笑：“你火海里捡回条命，不躲着养伤，偏来送死。”
“送死？”封韶桀笑，一挥手，十余禁军自密道涌出，刀枪封门，“尸兰遇活人血愈旺。我父当年控先帝，靠的是古尸兰丹；如今本王只消拿了你心头血，喂丹入沈宴口，他便成我手中傀——废太子变傀，东宫便是我的。”他独眼死死盯住古尸唇蕊，“至于你，芷骨毒清了又如何？我让你亲眼看着他跪下来叫我主君。”
执芷没说话。她忽然笑了，笑意极淡，却像江疏影演过的那些女子——阮莞的清冷、江莱的烈、王漫妮的不肯将就，全压在这一句里：
“我上官芷的命，不需要你来批准赴死；他沈宴的魂，更轮不到你封韶来唤。”
话音落，她猛地将沈宴推至石柱后，银簪破空直刺封韶喉间！封韶侧身避过，反手刀劈下，禁军齐涌。执芷不恋战，簪尖一转挑翻两人，足尖点尸兰枯茎跃上石台——她必须抢在封韶前取丹。
指尖触到黑兰蕊的刹那，寒气顺臂骨直窜心口，墨纹余痕骤亮。她咬破舌尖，三滴心头血按素问之法落在兰蕊上——金粉遇血，倏地化开，蕊心凝出一粒小指大的碧色丹丸，幽光如水，正是兰丹。
“拿来！”封韶刀劈开禁军躯壳扑来。
执芷回身，簪尾格刀，另一只手已攥紧兰丹。封韶刀风及颈，她却不避，反手将丹丸塞入沈宴唇间，指腹抵住他下颌迫他咽下，喝道：“沈宴！醒！”
丹入喉，沈宴浑身剧震，乌血自七窍涌出，颈侧墨纹如活蛇翻搅——兰蚀脉反噬了。他喉间发出低吼，似兽似人，双手死死扣住执芷腕骨。封韶趁势一刀斩她后背，她不及避，却听“铛”一声，沈宴竟抬臂格刀！剑气自他指缝迸出，将封韶震退三步。
“好一对诡契夫妻……”封韶狞笑，自怀中掏出先前捏碎的焦兰根末，猛撒向古尸唇窟——尸气被引动，石室毒雾暴涨，古尸胸膛起伏骤急，兰根自四壁窜出，如千手抓向执芷。
执芷却不放手。她反扣沈宴五指，以离魂丹余力催动内息，沿他经脉一寸寸引药走脉——十二时辰醒魂，从此刻算起。
“你替我拔毒，我便替你醒魂。”她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封韶要你成傀，我偏把你拉回来。”
石室兰火大作，毒雾里沈宴眸光在涣散与清明间撕扯。封韶的禁军已被兰根缠住半数，惨叫连成一片。封韶自身也染了古尸尸气，独眼里兰影摇曳，他盯着执芷，像盯着一根拔不掉的刺。
“走！”执芷拽起沈宴，足尖踢翻石台烛盏，火苗蹭上密道枯兰，烈焰复燃。二人撞向侧道暗河入口，水声轰鸣吞了封韶的怒吼。
兰丹已入沈宴腹，醒魂引启动。可十二时辰内，若她内力不继，他便会在她怀里重新沉成傀。
荒冢血月沉尽，天边泛起一线青灰——像药王谷的雾，像未完的诡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