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出家，做个火居道士。”
林郡淡定抛出又一条退路，“火居道士可在家修行，也算是对父母、对官府都有了交代。”
出家人可不受法律约束。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郡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媒人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地说出家。
不过……
她很快就找回了思绪。
周媒人盯着林郡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姑娘啊姑娘，”周媒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你空有一身经商本事，怎就对人间百态全无了解？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出了家，赵大人就拿你没办法了？”
林郡微微皱眉。
“姑娘怕是不知道，出家也需要度牒。”
周媒人慢悠悠开口，“不论佛门还是道门，每年的度牒都是有定数的。且必须由州府衙门统一发放，可不是你想拿就能拿得到的。”
“赵大人是金陵知府，江南一带的度牒发放全凭他一句话。他若不高兴，别说金陵，就是整个江南，姑娘也拿不到一份度牒。”
“没有度牒，姑娘就上不了官府名册，算不得正经出家人。”
“不是出家人，自然要受法律约束。”
林郡没说话。
度牒这件事，她之前确实没考虑到。
但这又不是大事。
出家本就是最后的退路，这条退路断了，她也还有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总不至于被赵知府逼死。
再不济，不还能跑吗？
林郡根本不吃压力。
周媒人见自己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仍旧面不改色，只得重启怀柔之策：“姑娘，赵大人是真的看重姑娘，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来提亲。若是换了别家，赵大人何必费这个心思？”
“赵四公子好歹是官家子弟，背靠知府，在江南这片儿什么样的好人家的姑娘找不到？赵大人愿意让公子娶一个商贾之女，那是给姑娘和林家面子。姑娘若是再推辞，只怕……”
林郡懒得再与她周旋：
“若我不答应，赵大人打算怎么办？”
周媒人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说笑了。赵大人是个体面人，自然不会强人所难。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不过什么？”
“不过老身听说，官媒那边攒了不少娶不到老婆的男人。”周媒人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是四十多岁的鳏夫，前头两个老婆都被打死了，凶名在外，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一个是断了条腿的残废，做不了什么活计，全靠家里的老母亲养活。”
“还有一人……”
“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懒汉，见天的喝酒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谁嫁给他谁倒霉。”
她顿了顿，专心观察林郡的脸色。
“当然，赵大人很看重姑娘，自然希望姑娘能过上好日子。但如果姑娘实在不愿意嫁给赵公子，那赵大人也没办法，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林郡抬眼，眼神发寒：
“周媒人嘴里的‘按规矩办事’，是指什么？”
“本朝律法规定，女子年过廿五不嫁，父母受罚；二十不嫁，官府可代父母指婚。”周媒人笑盈盈开口，“姑娘若是实在不愿意嫁赵四公子，赵知府只能按照律法，把姑娘的名字报上去了。”
“二十三岁也不算早了。”
“到时候姑娘是嫁鳏夫、嫁残废、还是嫁懒汉，可就不是赵大人能控制的了。”
她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若是赵姑娘运气差些，被官媒送去边关嫁给那群兵油子，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相信我，整个过程绝对合法合规，任是谁来看，也挑不出一个不妥来。”
花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郡看着周媒人那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前世是白手起家的实业家，从街边小摊贩做到亿万身家，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那些想用各种下作手段把她挤走的竞争对手、想白占她便宜的合作方、想吞并她工厂的同行……
她见得太多了，也赢得太多了。
这一世，她胎穿成为江南林家的独女，三岁开始营造“神童”名声，八岁全面接手家中生意，十二岁建造纺织厂，十四岁建供应链，十八岁开始涉足其他产业，尤其海贸和纺织业让她赚得盆满钵满，二十二岁就让林家成了江南首富。
这中间，难道没遇到任何困难？
赵知府不是第一个想要通过娶她吃林家绝户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只是最直白不要脸的那个而已。
但她会怕？
“周媒人的话，我听明白了。”林郡想在谈论天气一样平淡，“但我态度不变。赵知府家门楣太高，林家寒微，实在配不上，烦请周媒人告知赵知府，江南这片儿多得是高门淑女，只要别在将时间浪费在我这微贱之人身上，赵四公子定能觅得与他相守白头之人。”
周媒人的笑容骤然消失：“林姑娘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
周媒人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开口：“既然林姑娘这么不识抬举，老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盼下次赵四公子亲自登门求娶，姑娘仍能如今日般立场坚定。”
“别到时候软了膝盖，突然答应了赵四公子的求亲，林家可就成金陵城的笑话了。”
“若不答应……”
周媒人冷笑，“林家在金陵必将寸步难行。”
话说到这份儿上，彼此也算撕破脸了，实在没必要再给媒人留面子。
林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子。
“来人——”
“送客！”
周媒人脸色铁青地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海棠的声音。
林郡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
海棠花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一地，粉白与地面的积水交织，凄凉又梦幻。
她原地站了很久。
“爹，娘，帮我请个媒人吧。”
林郡终于开口。
嘭——
屏风后传来一阵惊呼：“请媒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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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端茶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