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金陵,细雨如丝。
花厅外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雨水打落,铺了一地的粉白。这本该是个赏花喝茶的好日子,花厅里的气氛却比外面的春雨还要凉上几分。
今日是知府第三次上门提亲。
知府请的媒人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的缎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首饰,体面得不像是在社会底层混迹的媒婆。
她也确实不是。
周媒人的夫家从奶奶辈开始就是媒人,在金陵经营多年,愣是靠着口碑与当地达官显贵搭上了关系,几乎包揽了权贵之家的婚事。
到周媒人这代,因两口子钻进了钱眼,保的媒问题频出,口碑严重下滑,生意早不如以往红火。
但好坏不论,名声还是有的。
知府到任不久,就从下人口中知道了她,又因为不能言说的心思,拿钱请她负责了几个儿女的婚事。
赵家儿女的婚姻倒都不错。
与之结亲的人家却倒了大霉——
周媒人也不知收了赵知府多少钱,这几桩婚事竟比往日做媒黑心百倍,撒谎瞒骗另一方都是轻的,有时还找替身代替赵家儿女相亲。
生生凑出了几对怨偶。
周媒人夫妻的名声自此烂透,除赵知府外,再无人敢请他们做媒。
换句话说,她已成了赵知府养的狗。
此刻,周媒人正端坐在客位上,手边放着一份用红绸束着的礼单,笑眯眯地看着林郡。
“林姑娘,老身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周媒人拍了拍礼单,“赵知府说了,只要姑娘点头,聘礼再加五成。赵四公子对姑娘一片真心,姑娘可千万别辜负了。若错过了赵四公子,往后只怕再遇不上这般真心待你的人了。”
林郡安静吃着点心,没接话。
周媒人嘴角一抽,眼底的鄙夷都快溢出来了。
无他,实在是她眼前姑娘的打扮与气质太过离经叛道,完全不似寻常女子漂亮柔顺。
那是个眉眼英气又不失精致的女青年,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高耸头顶,只斜插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素面朝天。身上更穿着一身玄色骑装,干净利落。
瞧着不过二十出头。
身高五尺有余(178cm),与人同行时,生生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明明是稚嫩天真的年纪,偶尔的抬眼,却泄露了眼底的峥嵘与野心。
好端端一个姑娘,偏处处向男人靠拢。
仅有身材骨架,让外人不至于错认了性别。
非常挑战周媒人的三观。
要不是她生了一双点金手,短短十几年就将林家从仅有一家铺面的布商,经营成了江南首富,赵知府怎可能愿意让这样的女子进门?
实在不成体统!
林郡能读懂周媒人的眼神。
但她毫不在意。
也不认为区区一个媒人的偏见,值得自己分神在意。
简直浪费时间和精力。
她只在意赵知府。
这位周媒人,已经是第三次来了。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林郡以“父母年迈,需要留在家中奉养父母,暂无婚嫁想法”为由婉拒了这桩一看就图谋不轨的婚事。
她第二次来,林郡又以“商户之女,配不上官家子弟”为由再次拒绝。
周媒人体体面面地来,体体面面地走,林郡全程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今天是第三次。
事不过三的道理,林郡懂。
周媒人更懂。
所以这次,周媒人决定把话说开。
“林姑娘,”周媒人皮笑肉不笑道,“老身知道姑娘心里有顾虑。姑娘是林家独女,嫁出去了,林家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着实放心不下。”
“可姑娘也不想想,你只要嫁进赵家,林家和赵家就是一家人,这偌大的家业自有知府庇佑,旁人轻易不敢找事,不比经营之余,还要时刻提防有心之人的不怀好意轻松?”
林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有心之人的不怀好意?
谁是有心之人?
什么样的不怀好意?
林家是从金陵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自发家之始,就必须与金陵城各阶层的人打交道,每年投进关系维护的钱财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十多年经营下来,早就融进了金陵城的生态。
多少人靠着林家吃饭?
除了赵知府这个外来户,谁会打林家的主意?谁敢顶着其他人的敌视对林家下手?谁又胆子大到,敢将林郡这个小金童娶回家独占?
也不怕被人联合狙击。
“周媒人,”林郡语气平静,“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父母年纪大了,作为家中独女,享受了他们全身心的疼爱与照顾,自然也要承担起照顾父母的责任。”
“若你听不懂,我就再说明白些:”
“我决定留在家里招赘,奉养父母至寿终。赵四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彼此的需求实在不匹配,还请转告赵四公子,在下蒲柳之姿,又家世微贱,实在配不上他人品,还请他另觅良人。”
周媒人的笑容淡了几分。
“招赘?”她勉强端起慈爱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她,“姑娘年轻,尚不知世间险恶。”
“招赘这话说起来倒是轻巧,却不知这世间的男儿,但凡有点儿骨气,就绝不会给人做上门女婿。愿意上门的,性格、家世、人品……总有一个甚至多个巨大缺陷,根本拿不出手。”
“这样的人配姑娘的品貌,岂不可惜?”
“正如令尊……”
周媒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郡一眼,没再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发散,而是续接之前的话题,
“若样样都不错,那就更了不得了,对方多半是看上了林家家业,心里怀着不为人知的恶毒念头,就等着进门后谋财害命呢!”
“以老身几十年的见闻,保证不出三年,林家就会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到时可就悔之晚矣了。”
林郡敷衍道:“大不了终身不嫁。”
“就算姑娘不想嫁,令堂令尊也没意见,可朝廷法律又如何应对呢?”周媒人抢白,“本朝法律,女子年逾廿五不嫁,父母受罚。”
“姑娘也二十三了吧?就剩两年时间。到时官府上门,姑娘就知道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知府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