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席散去,宾客陆续辞别,满园繁花依旧,只是方才那一番当众维护,早已在每个人心底刻下印记。
墨兰避开众人目光,独自沿着僻静□□慢行,心头纷乱如麻。方才齐衡挺身而出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那份坦荡护持、不分嫡庶的维护,是她活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从前她心心念念只想攀高枝、压嫡姐、挣体面,可今日之后,她想要的不再是虚无的国公府荣华,而是齐衡这个人,是他给予的尊重、偏护与真心相待。
身后细碎脚步声传来,墨兰回头,见齐衡缓步走来,一身月白锦袍沾染淡淡花香,神色温和从容。
“四姑娘。”
墨兰连忙敛神屈膝行礼,眼底残留未散的微红:“多谢小公爷方才解围,今日之恩,墨兰铭记在心。”
齐衡微微抬手免她礼数,语气平和:“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不该由出身定人品高低。”
他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脆弱与动容,轻声劝道:“往后不必事事隐忍委屈,你本就聪慧通透,不必活在旁人的口舌偏见里,更不必一味屈从他人心意。”
这话意有所指,墨兰心中了然,他是在说母亲林噙霜。
这些日子齐衡旁敲侧击的提点、温和善意的规劝,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她渐渐明白,母亲教她的算计逢迎、媚上争宠,看似是捷径,实则是把自己推入泥潭,一辈子仰人鼻息、不得真正安稳。
“我……我知道了。”墨兰低声回应,声音轻柔却带着从前没有的坚定,“往后我会好好思量,不再一味盲从。”
短短一句话,便是她心底做出的抉择。
二人简短交谈几句,恪守礼教分寸,并未多做逗留便各自分开。可这份独处的温柔慰藉,让墨兰心绪愈发笃定。
回到林栖阁,林噙霜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她进门立刻快步迎上,眉眼间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我的好墨兰!成了!今日齐小公爷当众为你撑腰,全汴京谁看不出来他对你用情至深!平宁郡主那边再难,此事也大有希望!”
她拉着墨兰的手滔滔不绝,满心盘算:“趁如今情分正浓,我便寻机会托人打探口风,再教你几句软和心思的话,寻机多多亲近,早日让他非你不娶,早日定下婚约!只要嫁入齐国公府,往后盛家上下再也没人敢小瞧我们母女!”
往日里墨兰定会乖乖听从,可今日听完这番功利算计的话语,心底只觉厌烦疲惫。
她轻轻抽回手,第一次鼓起勇气直面反驳:“母亲,我不想再这样了。”
林噙霜脸上笑意一僵:“你说什么?”
“我不想刻意讨好、刻意算计,不想步步营谋只为攀附门第。”墨兰抬眸,眼底清澈坚定,“小公爷真心待我,我也想真心回应,干干净净相处,不靠手段、不靠讨好。若是靠算计得来的姻缘,纵然嫁入高门,日日提心吊胆,又有什么快活可言?”
“你糊涂啊!”林噙霜又气又急,声调不由得拔高,“世间高门姻缘,哪一桩不是算计权衡?你是庶女,无嫡母撑腰、无尊贵母家,不靠心思手段,你拿什么坐稳国公府主母之位?真心能当饭吃吗?能抵得过平宁郡主的挑剔鄙夷吗?”
母女二人各执一词,长久积压的矛盾一朝爆发。
林噙霜一辈子靠着柔弱算计、媚上讨好立足盛府,早已认定这是庶女唯一的生路;可墨兰被齐衡点醒,尝过被平等善待、被真心呵护的滋味,再也不愿回头做那个满心算计、卑微攀附的自己。
“我宁愿安稳平淡,也不愿一辈子活得蝇营狗苟。”墨兰咬着唇,“母亲,从前我事事听你,往后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说罢,她转身走入内室,关上房门,将气急败坏的林噙霜隔绝在外。
母女之间,自此生出一道难以弥合的深深嫌隙。
另一边,齐国公府内,今日赏花宴上的风波早已传到平宁郡主耳中。
侍女仆妇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齐衡当众维护盛墨兰、顶撞世家小姐的经过尽数回禀。
平宁郡主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茶盏狠狠摔落在地,青瓷碎裂一地,清脆声响里满是怒意。
“好!好得很!”郡主脸色冰冷,眉宇间戾气尽显,“我素来只当他是年少一时懵懂贪玩,谁知竟荒唐至此!为一个盛家庶女,得罪满京世家闺秀,置齐家颜面、家族荣辱于不顾!”
贴身嬷嬷连忙上前劝慰:“郡主息怒,小公爷定是一时意气用事,不懂内宅女子弯弯绕绕的心思,并非真的对那盛四姑娘用情至深啊。”
“意气用事?”平宁郡主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审视,“往日他对盛明兰一往情深、隐忍克制,尚且有度;如今对这盛墨兰处处偏袒、事事维护,分明是动了真心!那林噙霜是什么品性,教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心机深沉、贪图富贵,若真让这女子进门,往后齐家后宅永无宁日!”
她心意已决,沉声吩咐:“即日起,不许元若再随意去往盛家私塾,闭门读书反省。另外,加快寻访名门嫡女,早日定下亲事,断了他这份荒唐念想!”
旨意落下,齐衡很快便被禁足府中,不得外出。
暮色沉沉,齐衡独坐窗前,听闻母亲禁足、催婚的安排,心中早有预料,并无意外。
他知晓,当众维护墨兰,必然会激怒平宁郡主,引来重重阻挠。
可重来一世,他从不后悔。
若连一点公道、一点庇护都做不到,又何谈往后护她一生安稳,逆转二人悲剧宿命?
禁足也好,施压也罢,不过是前路风雨的开端。
盛家母女心生隔阂,郡主强硬阻挠,京中流言四起,盛紘摇摆不定……重重阻碍横亘眼前。
齐衡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温润不改,更添几分坚定。
墨兰已然清醒,不再一味盲从生母;
他心意已定,绝不轻易退缩。
纵有千难万难,他亦要一步步走下去,
以齐元若之心,渡盛墨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