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许非砚在D&L集团入亚的事务上并未能提供实质帮助,他那位看上去非良善之辈的堂兄仍在一个下午,将托菲诺那边的人安排好了,还额外赠送了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给他。
“一个旧工厂区的老船工,或许能帮你解决一些疑惑。”许梦得在电话里说。
许非砚记下了。
他没问许梦得为何帮他,心里清楚按照这位堂兄不吃亏的性格,只会在来日,向他索要极其高昂的报酬。
之后,许非砚以完善竞标方案为由,向安东尼奥的助理调阅了近两年的港口货物流转数据,很快拿到了一份筛选好的电子档案。
“筛选好”本身就是一个信息。
许非砚花了几个晚上,重点翻查那些记录格外规范、看似毫无瑕疵的货单,终于发现,每过一段时间,总有一两批货柜,从不同的港口发出,由不同的本地小公司承运,单据齐全,看似普通,最终却都流向同一个地方,市郊旧工业区C区的诺顿私人仓储。
之后的两三天,许非砚把重心挪回竞标上。
周六晚上,项目组开完竞标对手分析会。散会后,许非砚拿着资料和安东尼奥一起走向电梯。
他随口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们的报价能压那么低,和那些次级仓储商的关系,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安东尼奥按下楼层键,侧头看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二少爷说得对,竞标到这个阶段,拼的不只是明面上的东西了。”
许非砚皱了下眉,语气有些焦躁,“我们就没别的办法?这么耗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安东尼奥面露难色,“他们那些公司,经常会用一些……不太正规、管理上更‘灵活’的私人仓库。我们昌隆坚持合规运营,在这方面难免吃亏。”
许非砚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问,“这种仓库,在我们这儿,一般指哪些地方?我的意思是,这些灰色地带大概在哪儿,也好看清对手的底牌。”
他问得笼统,一看就是急于了解内情,却又不得其门。
安东尼奥对他已经没有最初那么防备,又很受用他的请教,想了想,说道:“市郊旧工业区里,有一片老厂房,好像是在C区,位置偏,硬件也旧,但价格低,管理上……比较自主。业内有些需要特别低调、或者流程要简单处理的临时周转,偶尔会用。不过,”他立刻补充道,“这完全不属于昌隆的业务范围,我也只是听说。”
电梯到达车库,“叮”地一声,门开了。
许非砚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明白了,多谢指点,安东尼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安东尼奥走向自己的车,很快驱车离开。
许非砚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车库,彻底消失在视线外,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旧工业区,C区。
他好像抓到了狐狸的尾巴。
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播出去那个来自许梦得的号码。
“您好,”许非砚报出约定好的暗语,开门见山,“想跟您打听个地方——旧工业区C区,诺顿私人仓储,您了解吗?”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瞬。
“玛蒂诺号,您可以去查查这条船的货运记录。”
与此同时,宁渝白终于搭上了运输线。
他以一位对“特殊收藏品”运输有迫切及隐秘需求的海外买家身份,通过画廊那条人脉,经过几轮试探并支付了一笔不菲的“咨询费”以示诚意后,终于获得了与一个更核心角色会面的资格。
周六晚上,宁渝白如约来到城南一家门面不起眼的私人俱乐部。
侍者引他穿过光线幽暗的走廊,进入一间私密性极佳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看上去颇为精干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N先生?”男人起身,伸出手,“幸会,您可以称呼我为,‘搬运工’。”
宁渝白与他握手,在对面沙发坐下。
“搬运工”为他斟上一杯威士忌,又客气地递过一支雪茄,“您之前在线上提到的需求,我们初步评估过:为一些来源敏感、存在争议的……东方艺术品,打造一条从远东到欧洲的隐形通道,途中还需一个能进行专业洗白与分流的中转节点。坦白说,操作复杂,风险不小。”
“正因为不简单,才需要找到对的人。”宁渝白语气平稳,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微型加密存储器,轻轻推向桌对面,“这是一部分诚意,里面还有首批发运货物的详细资料和…‘肖像’。如果首次合作顺利,后面还有两批。”
“搬运工”瞥了一眼那枚存储器,并没有碰。
“资金和货物的价值,我们相信N先生的诚意。现在关键问题是,您对中转点的具体要求是什么?普通的保税区或商业仓库,恐怕达不到您的期望。”
“我要一个设在欧陆境内,却完全独立于常规海关体系之外的地方。它必须能专业处理艺术品级别的物品,包括必要的养护、隐秘的重新封装,以及——”宁渝白刻意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能提供一套全新、干净、无可挑剔的合法文件。”
“搬运工”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权衡,“符合这种描述的地方……确实有。
“我们在市郊旧工业区有一个长期合作点,专门接待像您这样有特殊需求的客人。保密性,您可以完全放心。”
宁渝白向后靠进沙发背,不屑地啧了一声,“到了这个环节还语焉不详,‘搬运工’先生,这似乎缺乏合作的诚意。”
“搬运工”再次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沉吟良久,下了决心,“好吧,告诉您也无妨,C区的‘诺顿私人仓储’。外表是普通的旧仓库,里面有另一套系统。再多的,恕我暂时不便透露。”
“运输环节呢?”宁渝白紧跟着问,“我的东西,不能经过任何可能留下官方记录或审计痕迹的物流公司。”
“我们有自己的运输渠道,也有独立的船只,”“搬运工”回答得模棱两可,“最擅长的就是让货物‘安静’地消失和出现。”
宁渝白盯着他,没有接话,透出明显的不悦。
“搬运工”笑了笑,带着些许圆滑,“N先生,您有您的顾虑,我也有我的行规。合同还没签,我总不能将所有底牌都摊开,请您理解。”
宁渝白脸上掠过一丝被敷衍的不快,径直站了起来,“我以为,我们至少要有一个坦诚的开始,”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转为冷淡,“看来,我需要在进一步合作前,亲自去验证一下这个诺顿仓储,是否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可靠。”
“理解。”“搬运工”也随之起身,端起桌上未曾动过的酒杯,向他示意,“静候您的下一步消息。”
宁渝白走出俱乐部。
“搬运工”滑不溜手,留下的疑问还有很多——
“独立的船”究竟叫什么?谁在操控?诺顿仓储内部究竟如何运作?
他将今晚的对话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得从源头再捋一遍。
他回到庄园时夜色已深,屋里寂静无声,许非砚应该已经睡了。
宁渝白进入书房,重新调阅出之前关于周嵩那些艺术品的详细资料,以及他之后从内部数据库导出的新港通公司近两年航运摘要。
两份资料已反复审阅过数遍,常规的排查未能找出直接联系。
但今晚不同。
从“搬运工”口中撬出的诺顿私人仓储,像一把钥匙。
他查询了诺顿的公开合作方记录。不出所料,公开客户名单是一串陌生的欧陆本地公司,业务描述含糊,实缴资本低微。他将这些公司名称逐一记录下来。
接着,他调取进出口数据查询权限,反向搜索这些公司作为收货方的进口记录。
果不其然,过去两年间,这些公司共计一百余次进口报关,指定的报关代理过半都是新港通。
而新港通所有目的港为托菲诺港的航运记录,总计有三百余条。其中与周家相关的共67条,承运货物除了艺术品外,还包括几次金额高得吓人的高端医疗器械。
宁渝白将周嵩资金流出的关键时间点标注出来,筛选出到港日期在每个时间后两周内的所有航次,比对出33个可疑航次。
这33个航次,由9艘不同的货轮承运。从货轮的船舶注册信息、船东及管理公司背景再看,其中,5艘船均指向同一家船舶管理公司。
而这家公司,与新港通的一家离岸股东在董事信息上存在重合。
宁渝白将重点放回这5艘关联船中,核对了每艘船所涉航次的到港时间,与周嵩资金流出的七个时间点进行了匹配,终于找到了吻合度最高的那一条船。
一条叫做“玛蒂诺”号的中型货轮。
天快亮了。
宁渝白洗了把脸下楼,没想到许非砚已经醒了,正靠在料理台边,嘴里叼着一片吐司。
宁渝白走过去,打开冰箱,“你就吃这个?”
许非砚理所当然地说,“等你投喂啊。”更重要的是不会做。
宁渝白没接话,煎了蛋和培根,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许非砚夹起培根咬了一口,郁郁地问,“什么时候能有点别的吃?”
宁渝白看也没看他,“那你喝粥。”
他也不会别的。
许非砚:……
许非砚跳过这个话题,“今天什么安排?”
“出去转转,熟悉环境,总不能来一趟什么都不参观吧,”宁渝白意有所指地表达不满,“你呢?”
蜜月这么多天,两个人连张照片都没有,回去都不好应付。
“上班咯,我很忙的,”许非砚没接茬,心想之前在京市,他还天天无聊到底呢,也该轮到宁渝白当家庭主夫了,“可能晚点回。”
说着,他像灌水一样,猛地把一整杯黑咖啡喝完。
宁渝白看了他一眼,“少摄入点咖啡因吧。”
许非砚笑了下,“管得真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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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调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