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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以暴制暴

那个周末,苏瑶说要请大家聚会。"悦悦,好久没出去了!周六晚上,我约了几个商学院的姐妹,去学校北门那家新开的清吧坐坐,你来不来?"

林悦本来不想去。但苏瑶拽着她的胳膊撒了半小时的娇,她只好答应。

周六晚上七点半,六个女生坐在"蓝调"清吧的卡座里。说是清吧,其实就是个半酒吧半餐厅的混合体。装修走的是美式复古风,红砖墙、鹿角灯、皮质沙发,吧台后面摆满了一整面墙的酒瓶。灯光暖黄,音乐是低沉的爵士乐,氛围倒是不差。

苏瑶坐在林悦旁边,点了杯莫吉托,其余人各自要了果酒和气泡水。"来来来,干杯!敬我们商学院期中考试全军覆没!"几个人笑成一团。

林悦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杯气泡水,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那晚在红砖楼后面看见的画面——李想蹲在那里给一条流浪狗换药,动作那么轻,声音那么温,和会议室里那个冷冰冰的主席判若两人。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人怎么能同时那么冷又那么暖?

"悦悦?悦悦!"苏瑶推了她一下,"你在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

"没什么。"林悦回过神,"想期末的事。"

"你也太卷了吧!出来玩还想期末!"

林悦笑了笑,没接话。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吧台方向——吧台后面,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生正在调酒。侧脸很锋利,下颌线绷得像刀削过。李想。

他怎么在这?

林悦后来才知道,李想每周六晚上在这家清吧做兼职调酒师。时薪三十五块,从晚七点到凌晨一点,一晚能挣两百一。加上平时的法律援助中心兼职和奖学金,勉强够他覆盖生活费和母亲的医药费预留。他没告诉任何人。学校里没人知道学生会主席周末在酒吧打工。他每次去都会把学生证和校园卡留在宿舍,换上黑色衬衫,头发稍微弄乱一些,看起来和普通的大学生兼职没什么两样。

此刻他站在吧台后面,动作干净利落——摇壶、滤冰、倒酒,一气呵成。吧台前的女客人们盯着他看,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林悦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气泡水。她不会过去打招呼,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九点半的时候,麻烦来了。

三个男人推开清吧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剃着寸头的壮汉,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手臂上有纹身,一进门就往卡座区扫了一圈。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瘦猴脸,一个矮胖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吧台里的李想抬了一下眼,目光在那三个人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寸头径直走向吧台,拍了拍台面:"来三瓶啤酒。"

李想转身从冰柜里取出三瓶,起开盖子,放在台面上。"四十五。"

寸头没付钱。他拿起啤酒,转身朝卡座区走去。李想没拦。不是他不想,是这种事他见过——北门外这片区域鱼龙混杂,来酒吧找事的人不少,老板交代过,只要不动手,就别管。

寸头走到商学院几个女生旁边的空桌坐下,三个人开始大声划拳喝酒,声音越来越吵。苏瑶皱了皱眉:"好吵……"林悦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目光沉了下来。她认出了寸头——上个月在学校北门外的小吃街见过,当时他在街边对卖煎饼的大婶耍横,被巡逻的保安赶走了。不是第一次了。

十点刚过,寸头站了起来。他端着酒瓶走到林悦她们这桌,一屁股坐在苏瑶旁边,胳膊直接搭上了苏瑶的椅背。"几个小妹妹,怎么喝这么清淡?哥哥请你们喝点好的?"

苏瑶身体一僵,往旁边缩了缩:"我们不用了,谢谢。"

"客气什么?"寸头凑近了些,酒气喷在苏瑶脸上,"来都来了,一起玩玩呗。"另外两个小弟也凑过来,一左一右围住了卡座。瘦猴脸盯着其中一个叫小薇的女生:"这谁啊?长得挺好看。加个微信呗?"小薇脸色发白,摇了摇头。矮胖子嘿嘿一笑:"别这么不给面子嘛。"伸手就要去拉小薇的胳膊。

"别碰我!"小薇缩到角落里,声音带着哭腔。

林悦放下杯子,站了起来。"你们请离开。"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冷,带着林氏集团千金从小到大在谈判桌上练出来的压迫感。

寸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吹了声口哨:"嚯,有个辣的。"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林悦不到半米:"小妹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北门这片——"

"我不管你是谁。"林悦没退半步,"这是公共场合,你在骚扰我们,请立刻离开。"

寸头的脸沉了下来。"不识抬举。"他伸手去抓林悦的手腕——

他的手没碰到她。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寸头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寸头的脸瞬间扭曲了。

"你他妈——"他扭头看过去,看见一张冷到骨子里的脸。

李想站在林悦身侧,手指扣在寸头的手腕上,像一把铁钳。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很危险的东西在慢慢浮上来,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人踩了尾巴,正在一寸一寸地睁开眼。

"这位客人,"李想的声音很轻,"请松手。"

寸头挣了一下,没挣动。他怒了。"你他妈谁啊?调酒的吧?管得着老子吗?"

"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李想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一步,站到林悦和苏瑶前面,"客人不愿意,请你们离开。"

寸头揉了揉手腕,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你一个端盘子的,跟老子装什么?"他冲身后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瘦猴脸和矮胖子立刻围了上来,三个人的站位把李想堵在了卡座和吧台之间的过道上。

吧台后面的另一个调酒师已经悄悄去打电话了。李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扫了一眼三个人的站位——寸头在正前方,瘦猴脸在左侧半步,矮胖子在右侧一步半。三个人的重心都不稳。寸头喝了太多酒,脚步虚浮;瘦猴脸站姿松垮,手插在口袋里;矮胖子虽然壮,但膝盖微微内扣,下盘不牢。够了。

"最后一次。"李想说,"离开。"

寸头笑了。"老子今天还就不走了——"他猛地挥拳,直奔李想面门。

后面发生的事,苏瑶用了很长时间才能完整地回忆起来。

寸头的拳头刚到半途,李想的身体已经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像话——不是花哨的快,而是那种经过千万次重复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快。侧身、进步、出掌,三个动作在零点几秒内一气呵成。他的掌根撞上寸头的胸口。不是推,是击。寸头一百六十斤的身体像被一辆车撞了,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高脚凳,酒瓶碎了一地。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放,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瘦猴脸愣了一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刺耳。林悦的呼吸停了。"小心——"

李想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他往前迈了一步,主动拉近了和瘦猴脸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刀刃的杀伤范围反而变得极短。瘦猴脸还没来得及挥刀,李想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向外一拧——"啊——"折叠刀脱手落地。李想没停。他借着拧腕的力道把瘦猴脸整个人甩了出去,瘦猴脸撞上吧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滑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矮胖子冲上来了。他比李想壮了一圈,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记摆拳。李想没有闪。他用左前臂硬接了这一拳——骨头和肌肉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右手一把抓住矮胖子的衣领,膝盖顶上他的腹部。矮胖子弯下腰,干呕了一声。李想松开他,一脚踹在他膝弯上,矮胖子跪倒在地。

三秒。三个人全部倒地。

然后更多的麻烦来了。寸头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全是血,但眼睛里的凶光更盛了。他从后腰摸出一根铁棍——那种酒吧里常见的灭火器旁边的铁制撬棍。"妈的,找死——"他挥棍就砸。

这一棍来得太快,李想刚转身,来不及完全闪避——铁棍砸在他后背上。"嘭"的一声闷响。李想的身体猛地前倾,脚下踉跄了一步。他闷哼了一声,很轻,很克制,像是不想让人听到。

林悦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李想!"她想冲上去,被苏瑶死死拉住。"别过去!悦悦你别过去!"

李想稳住了身体。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寸头。后背的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激得他浑身一激灵。但他没有弯腰,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伸手去摸痛的地方。他只是看着寸头。

那双眼睛——林悦后来跟苏瑶描述这一刻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冷到烧起来了。

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失控的,是会让人做出不理智举动的。李想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有的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一种精准的、克制的、被压到了极限的杀意。像一个刑警在瞄准目标。像一个猎人在丈量距离。像一个——像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的人。

"你还敢还手?"寸头举着铁棍,喘着粗气,"老子今天弄死你——"

他再次挥棍。这一次,李想没有硬接。他侧身让过棍头,左手抓住铁棍的中段,同时右肘撞上寸头的太阳穴。寸头的眼神涣散了一瞬。李想夺过铁棍,扔到一边。然后他抓住寸头的衣领,把他按在吧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腰。寸头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李想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寸头一个人能听到。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寸头瞬间不动了。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瞳孔剧烈收缩,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派出所的人八分钟后到了。酒吧外面停着两辆警车,四五个民警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目光锐利,走路带风。他扫了一眼现场——三个人躺在地上,一个调酒师站在中间,后背衣服上有一道明显的棍痕,六个女生缩在卡座角落里,脸色苍白。

"谁报的警?"

"我。"吧台后面的另一个调酒师举起手,"他们三个骚扰女客人,这位同事出手制止。"

中年民警的目光落在李想身上,停了一下。"身份证。"

李想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民警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李想——不是看嫌疑人的那种目光,而是带着某种审视的、确认的目光。"你叫李想?"

"是。"

"□□的儿子?"

酒吧里安静了一秒。林悦听见了这个名字——□□。她知道那是李想的父亲。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的公安系统里意味着什么。

李想的表情没有变化。"是。"

中年民警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伸出手,拍了拍李想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晚辈。"你爸当年救过我们分局三个人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走,回所里做个笔录。你是见义勇为,不会为难你。"

派出所的笔录做得很顺利。三个混混有前科——寻衅滋事、故意伤害、非法携带管制刀具,条条够得上拘留。寸头那根铁棍上还验出了之前的血迹,不是第一次用了。李想这边,酒吧的监控录像完整记录了全过程——三个混混骚扰女客人在先,李想多次劝阻无效后出手制止,属于正当防卫。而且他全程没有使用武器,寸头的铁棍是对方先动的。

笔录做完已经是凌晨一点。李想签完字站起来的时候,后背的痛才真正涌上来——刚才肾上腺素撑着,现在退了,整条脊椎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呼吸就扯着疼。

"等一下。"中年民警叫住了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递给李想。"红花油,回去帮你舍友帮你擦一下。别不当回事,你爸当年就是硬扛,扛出毛病来的。"

李想接过药膏,沉默了一秒。"……谢谢刘叔。"

"别叫刘叔,叫刘哥。"中年民警笑了笑,"你爸比我大两届,我入行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中队的中队长了。后来他……"他没说下去。"总之,你放心。这三个人的事,我们会依法处理。你的记录里不会留任何污点。"

李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警官又叫住了他。"李想。你爸要是还在,他会为你骄傲的。"

李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门外,林悦站在路灯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做完笔录之后,苏瑶和其他女生先回学校了,她却说"我等个人",留了下来。此刻她站在凌晨一点的街道上,裹着苏瑶借她的外套,看着李想从派出所里走出来。他的步伐有些僵硬——后背的伤在疼。但他走得笔直,像他父亲一样笔直。

"你怎么还没走?"他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因为疼痛。

"我看看你死没死。"

"没死。"

"后背怎么样?"

"皮外伤。"

"你骗人。你刚才走路的时候缩了一下。"

李想看了她一眼。凌晨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有些白,大概是冻的,也是吓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你刚才在酒吧里,"林悦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不躲那一棍?"

"来不及。"

"你一个人打三个,你不怕?"

"不怕。"

"你骗人。"

李想沉默了一秒。"好吧。"他说,"怕。但我更怕他们碰到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他想说的,是下意识冒出来的。像替考那天电话里那句"小心"——他根本没过脑子,嘴巴自己说的。

林悦也愣了。

两个人站在凌晨一点的路灯下,谁都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冻红的指尖上,只看了一秒就移开了。然后他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你冷不冷。"语气是询问,但动作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不知道的是——他后背被铁棍砸过的地方正在疼。脱掉外套的瞬间冷风直灌伤口,他没皱一下眉头。但他怕她冷。

过了几秒,林悦别开目光。"走吧,回学校。"

"嗯。"

两个人沿着北门外的小路往学校方向走,中间隔了半米远。谁也没说话。但林悦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刚才在派出所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手脚都冻麻了,心里却烧着一团火。那团火从李想握住寸头手腕的那一刻就开始烧了,一直烧到现在,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看见李想给大黄换药的时候,心里是软的。她看见李想一个人打倒三个混混的时候,心里是烫的。软和烫——都是因为他。但不是同一种"因为他"。给大黄换药的那个李想,让她想保护他。打倒三个混混的那个李想,让她觉得——被他保护,是安全的。

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像两股不同方向的风,把她吹得站都站不稳。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今晚之后,她再也做不到对他无动于衷了。

第二天,李想被酒吧老板开除了。

"小李,不是我不讲情面。"老板坐在吧台后面,叹了口气,"你在我的店里打了人,虽然是你先被欺负的,但客人受了伤,我得赔钱。而且那几个人放话说要报复,我这小店经不起折腾。"

李想点了点头:"我理解。"

"你这个月工资照发,我多给你半个月当补偿——"

"不用。"李想说,"该多少是多少。"

老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李想脱下黑色衬衫,叠好放在吧台上。"谢谢您这几个月的照顾。"

他走出酒吧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后背还是疼。但他摸了摸衬衫口袋——便签还在,药膏也在。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没了酒吧的兼职,每个月少八百块。法律援助中心的兼职还能顶一阵,下个月的饭钱省一省,应该还够。

至于后背的伤——他自己上过药了。从小就会。父亲教过他,受了伤不要等别人来处理,自己先上药,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别人。"有些伤口,自己知道就行了。"父亲是这么说的。他一直记着。只是后来才明白,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身上有多少伤是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