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的时辰定在巳时正刻。姜玉珠一大早便毫无睡意,起身唤宁画,洗漱装扮。
脑中不断思虑,是否还有遗漏、考虑不全的地方。陆芝瑶这个女人向来便狂妄自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被她戏耍两次。
没想到陆芝瑶一行人比她到的还早。
她今日身着朱红织金大袖披袄,锦料流光,下配石榴红百迭罗裙。双环高髻,金钗珠翠点缀。她本就长得明艳,艳色衣袍更让她容色夺目,张扬动人。
一场生意签约何至于装扮得像贵女赴宫宴,姜玉珠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在对面桌案云淡风轻落座。
陆芝瑶挑衅:“姜掌柜,这两日睡得可好。”
姜玉珠心里白眼翻上天,故作镇静:“不劳陆掌柜惦记,好得很。”
陆芝瑶笑得张狂,调笑道:“我还以为姜掌柜会因为我的拒绝,气恼地睡不着觉呢。”
说罢,陆芝瑶身后的一行人低低笑出声来。
姜玉珠不自觉攥紧手心,这个女人定是和她八字不合,专门是来克她的。
“我自然不会同陆掌柜这种今日拒绝、明日反悔的小孩子行径计较,我可是成熟的大人。”
“你~”
一旁的俞镜闷头不语,心中暗叹,这两位冤家真能相安无事地合作吗?
正厅内气氛紧张,南宫瑾走进来,脚步沉重挂着淡淡的疲惫,似是宿醉刚醒。
他神色冷淡落座于两人中间。
陆芝瑶从南宫瑾踏入房门后,目光便一寸不移地落在他身上。
三年未正式见面,男子成熟了许多,原本清润的模样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丝毫不显苍老,反添成熟韵味。
还是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男人。
姜玉珠见陆芝瑶望着她的师傅出神,阴阳怪气道:“今日特意请行长做个见证,以免有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陆芝瑶收回目光,道:“最近的海货会在十日后,姜掌柜先缴纳一百两定金后便可入围,后续分润按照货物出货量,我们逍遥酒楼需分润三成。”
姜玉珠脱口而出:“你在说甚么梦话!”
先缴纳定金入围已是不合理,分润三成简直是痴人说梦,以行舟商号的出货量,三成分润足以养活几家小酒楼,在姜玉珠看来,陆芝瑶这是把她当成傻子,准备今日继续戏耍她。
陆芝瑶:“姜掌柜这是不同意?那便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姜玉珠冷哼了一声,她算看明白了,这女人今日就是准备再羞辱她一遍。
“行舟商号可不是什么小商号,分润三成,你知道多少银钱吗?陆芝瑶你怕不是缺银子缺疯了。”
陆芝瑶不以为然,冷嘲:“再大的商号不也沦落到参加海货会寻客。大商号小商号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分润。可姜掌柜,你仓库的货物等得起吗?”
被直戳要害,姜玉珠手拍桌面站了起来,这歹毒的女人根本不是来合作的,是来趁火打劫的。
见姜玉珠气势汹汹,陆芝瑶分毫不让地站了起来,一时间,厅堂内两拨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半步。
此刻,先前一言不发的南宫瑾突兀发声:“先各自休息会吧”
姜玉珠有些委屈,看了眼南宫瑾,面对陆芝瑶的故意为难,她的师傅今日一声不吭。
南宫瑾:“半个时辰后再谈,你们两个先冷静些。”
说罢,他便扭头朝自己的书房而去。
陆芝瑶见势也带着一行人甩头离开,留姜玉珠和几位仓库管事在正厅。
香料仓管事小声道:“东家,**如若开春后发霉,便一文不值,平进平出也不是不能接受。”
姜玉珠正在气头上,一记眼刀,他便悻悻不敢出声。
其中要害,她自然清楚,可她就是不愿低头,特别是向陆芝瑶这个女人低头。
姜玉珠:“你们几位怎么看?”
药材仓管事:“胡椒利润大,销往外城,减仓后可减少用工和仓储成本,三成分润整体可接受。”
珍珠仓管事:“南珠受损必是要低价抛售,若再分三成润,必是亏损清仓,且数额不小。”
姜玉珠陷入沉思:“俞镜,你怎么看?”
俞镜:“三成分润卡在我们的底线上,东家,不可轻易松口答应,需耐下心来谈。”
姜玉珠没好气道:“你认为和陆芝瑶那个女人还有可谈的空间?”
俞镜点头:“如若没有可谈空间,陆掌柜刚刚便会带人离开。”
她一步上前,颔首在姜玉珠耳边轻语。
碎语过后,姜玉珠静了下来,是她有心魔,一见到陆芝瑶,便失了理性。
今日来是为了生意,一切都以利益为导向,是她太感情用事了。意识到这一点,她重新理好心绪,等待下一轮谈判。
陆芝瑶则在休憩时,想方设法见到了南宫瑾。
此刻,南宫瑾端坐于书案前,一手撑桌,一手扶额。宿醉加上刚才两人争吵,让他头疼不已。
陆芝瑶:“好久不见。”
南宫瑾抬眸,眸中露出一丝慌乱,稍纵即逝,随即挂上礼貌的笑意:“好久不见。”
陆芝瑶有些失落地走近他,低语道:“我以为分开后,我们至少还会碰面。”
南宫瑾淡笑:“没有这个必要。”
陆芝瑶盯着他不放,试图从他的神情中寻找出一丝破绽,然而什么都没有,眼前人看她,如春风拂静水,毫无波澜。
陆芝瑶:“我没有想过会那么简单地结束。”
南宫瑾冷嘲:“先提出散了的人是你,忘记了吗?”
受不了他态度如此冷淡,陆芝瑶不满道:“你也没有挽留我,一次也没有。”
南宫瑾:“我记得你最讨厌纠缠之人。”
陆芝瑶:“你对我了解多少。”
南宫瑾不动声色,冷言道:“该知道的都知道。”
陆芝瑶:“不,瑾,你从来都没有好好了解过我,从现在开始,好好了解下我,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缘由。”
说罢,她再也受不了他淡漠的神情,转身离开了书房。
身后的男子暗暗松了口气。
第二轮谈判,姜玉珠明显收敛了脾性,整个人松弛淡定了许多。
陆芝瑶却整个人心不在焉。
清风见自家东家不在状态,便出言相助:“分润三成初听不合理,实则我们逍遥酒楼要承担客商在海货会期间的所有食宿,并且期间我们无法再待客,场地损失都需算在其中。三成分润其实合情合理。”
姜玉珠打量着眼前人,男子身形瘦弱,儒生打扮,应该是逍遥酒楼的账房。
她手指轻轻敲击在桌面上,边敲边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一时间清风被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敲击声突然停了,姜玉珠依旧沉默,身后的俞镜沉静地开口:“做生意自然都有成本,逍遥酒楼不应该把成本转嫁给行舟商号。我们认可逍遥酒楼在海货会承办中的重要作用,但行舟作为商橘城最大的舶来品商号,我们的货品数量和质量,绝不是其他商号可比的,分润需看得长远些。”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清风明显有些招架不住,频频偷瞄陆芝瑶。
陆芝瑶此刻心神不宁,神情似乎也出现了松动。
姜玉珠将一切尽收眼底,满意微笑。
见姜玉珠不动声色,陆芝瑶便想速战速决:“那你们想怎么分润?”
姜玉珠伸手给桌上二人都斟了一杯茶,微笑道:“合作,我向来尊重伙伴的想法。”
陆芝瑶一副见了鬼的神情,这姜玉珠突然转了性,刚才还咄咄逼人,分毫不让,现在却温声细语,真是吓人。
她想了想,试探道:“二成,你觉得如何?”
姜玉珠浅笑,这么多年的经商经验告诉她,谈价,永远别先出价,先露出底价的人必将失去先机。
俞镜忙补充:“陆掌柜,我们行舟商号不止参加这一场海货会,年关前客流最大的都会参加,行舟仓库的货源不断,逍遥酒楼的收益便不断。”
陆芝瑶凝眉看着她,似乎在思考俞镜言辞的可信性。身后的清风朗月也时不时在她耳畔低语。
姜玉珠见火候差不多了,准备收网。
她温声开口:“长久来看,分润一成对于逍遥酒楼来说都是一笔源源不断的收入,但我们为表合作诚意,十日后的海货会便按陆掌柜所说,分润二成可好?”
言下之意,十日后的海货会分润二成,后面的海货会分润一成。
一时间逍遥酒楼这边乱作一团,有在陆芝瑶耳边低语说一成分润太少的,也有提醒需目光长远、细水长流的。
反观姜玉珠这方,所有人神色如常,不急不躁。
陆芝瑶被议论声吵得头疼,她向来不是什么拖拉墨迹之人,一拍桌案,宣告道:“那就这么定了,第一场分润二成,后面分润一成。”
话音落地,姜玉珠同俞镜默契地对视一眼,立即吩咐道:“好,陆掌柜爽快,俞镜即刻拟写协议。”
她随即起身,对着陆芝瑶道:“在总商行签约,行长亲自做见证,陆掌柜应该不会担心我毁约吧?那这定金是否可以......”
陆芝瑶:“无所谓,我们逍遥酒楼也不差那一百两银钱,就当给南宫行长面子。”
她快人快语,话音已落地,身后的清风朗月甚至都没来得及开口劝阻。
姜玉珠笑眯眯道:“感谢南宫行长,面子可足足值一百两。”
她调笑看向一眼南宫瑾,却窥见他与陆芝瑶对视的瞬间,女子眼中满怀希翼,男子一脸冷漠。
气氛古怪极了!
只一瞬,一丝异样的感觉泛上她心头,令她不安。
她收敛心神,眼神示意俞镜先签约。
生意才是重中之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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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