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见来人是林远,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上前,死死按住怒火攻心的姜行坤,生怕这口无遮拦的小子再口出狂言,做出无礼的举动,得罪了贵客。
“府中吵闹失礼,惊扰到林公子清净,还望公子海涵。”
林远素来温润无害,性情温驯平和。他平时举止从容恬淡,周身从无半分锋芒戾气。
可此刻,姜明却敏锐无比地察觉到,林远周身萦绕着一层不明怒意。
就在这僵持之际,护院大吉神色匆匆闯入厅堂,躬身回禀:“东家!商行那边遣人送来一封急信!”
这话瞬间拉回姜玉珠所有心神。当即抬手接过递来的信笺,无暇顾及身旁众人,垂眸快速阅览。
信上字迹利落,是南宫瑾的手笔,信中点明了市舶司新任监管陈大人的底细与来路。可通篇看完,姜玉珠面上愁容不减反增。
自林远踏入厅堂后,他便始终静立在姜玉珠身侧,默默将她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正欲开口询问。
姜玉珠率先出声:“我没空陪你们再继续无谓的口舌之争。”
她抬眸冷眼扫过姜家三人:“如果你们还想继续过上有人伺候,衣食无忧的日子,现在就立刻从我的珍珠阁出去。”
姜行坤本就余火未消,怒火瞬间又被点燃,猛地起身,攥紧拳头便要当众发作。
所幸身侧的姜明与怯懦的姜玉珍齐齐出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躁动的他。
姜明捂住他的臂膀用力下压,姜玉珍也怯生生拽住他的衣袖,生怕他再冲动,彻底惹怒姜玉珠,断了家中唯一的依仗。
姜行坤被死死按住,满脸通红却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咬牙,满眼不甘。
姜明连忙干咳掩饰尴尬,假模假式开口圆场:“玉珠,爹今日过来,当真只是关心你,为你好,生怕你遇着难处无人帮扶。既然你身心俱疲,那今日便好好歇息调整,我们便不打扰你了。”
说罢,他不敢再多停留半分,死死拽着姜行坤,示意姜玉珍紧随身后,快步离开了珍珠阁前厅。
喧闹总算结束了。
姜玉珠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林远:“可是遇到难事了?”
姜玉珠抬眸望他,男子正垂眸满脸担忧地看着她,敷衍道:“算是吧。”
林远在她身侧落座:“说说看。”
姜玉珠轻笑:“怎么?和你说了,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便能大手一挥解决了?”
任她打趣,林远腼腆一笑:“说出来我不一定能解决,但是你说出来应该会舒服些。以后遇事不要总想着独自扛着。”
话语说得自然,不殷勤,不造作。亲切感让姜玉珠一瞬产生了幻觉,似乎眼前人才是自己的亲人。
她笑盈盈道:“没想到小远你长大后那么会安慰人。”
林远羞涩低头,暖声道:“和我说说吧,珍珠。”
姜玉珠闻言,便没再纠结,将这两日行舟商号的遭遇和心中的郁结一吐为快。
提及刚收到的来信,她定了定神,说道:“新上任的市舶司监管是陈严。”
林远满脸不解地盯着她。
姜玉珠有些不自然道:“他是老县令的独子,我年少时同他定过婚。”
陈严就是引起姜玉珠和陆芝瑶反目的男人,她的第一位心上人。
林远错愕,温柔的笑意都僵在了脸上:“所以他是报复你吗?”
姜玉珠:“应该不是,我过往没有任何对不起他。”
她也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当初陈严变心在先,后面退婚也是双方默许,一切顺理成章。更何况阔别那么多年,他早已成家,这般针对刁难究竟是为何?
林远:“珍珠你以前挑男人的眼光真差。”
姜玉珠:“……”
姜玉珠难得被噎,谁年少时不曾瞎两回眼,识错两个人。
她转移话题:“你别操心我的事了,西厢修葺你如此大动干戈,真是有银子没处花了?”
林远嘟囔道:“我又不缺银钱。家自然要住得舒服些。”
名震四洲的镜月公子,年少成名,一曲便价值千金,自然从未缺过身外之物。
林远:“你之前喜欢他什么?”
姜玉珠有些窘迫,没想到话题又被他绕回来,身侧的少年目光炯炯,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姜玉珠敷衍道:“年少不懂事,谁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林远急忙道:“我便记得年少和珍珠的所有事。”
姜玉珠:“……”
谁能来救救她,为何她今日如此不顺,不同冤家排队等着为难她。
这时大吉又匆匆跑了进来,姜玉珠如蒙大赦,忙问何事。
大吉快人快语道:“东家,市舶司陈大人送来的密信。”
又来了一个冤家。
姜玉珠:“你怎知是密信?”
大吉:“送信人特别交代了身份,还再三嘱咐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中。”
她抬手接过信件,顶着身侧人不加掩饰打量的目光,快速阅览。
信笺很短,约她今晚酉时橘楼相见。
林远:“你要去赴约?”
姜玉珠沉默,她没有不赴约的理由,且不说眼下行舟商号身陷封店危局,即便平时市舶司监管大人邀约,她也必须要前去赴约。
林远望着她,明白她心中已有了盘算。嘱咐道:“橘楼宁掌柜是我好友,如临时遇险,可求助于他。”
姜玉珠本想反驳不过赴场约,能有什么危险,但望着他关切的眼神,便直直点了点头。
华灯初上,姜玉珠便已经坐在橘楼里等候了,不是她殷切,是她的货物等不起,每封店一日,她的老主顾便可能流失,积压的货物便有损坏的风险。
橘楼依旧繁花似锦,宾客如潮水,但她却无半分观赏游玩之心。
橘楼后门一角,林远鬼鬼祟祟,左顾右盼地敲了敲后门,宁不为随即开门,满脸无语地看着他。
“要不要给你个铜镜,看看你现在鬼祟奇怪的模样。”
林远:“你别在这幸灾乐祸了,她在哪个房间?”
宁不为:“天字一号雅间,你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我这橘楼的大门对你心上人开放,自然也对你开放。这般偷偷摸摸做甚么?”
林远无奈,他也想光明正大同她一起赴约,提议刚提出便被她矢口否决,并且临行前再三交代他,不许他跟随,迫于无奈,他便答应了。
可他实在放心不下让她单独和曾经订过婚约的男人相处,谁知道那个没品的男人会耍什么花招,这才出此下策。
“我不想在她心中是个言而无信,小心眼的男人。”
宁不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那你也做点大度慷慨之事。怎么说你也是堂堂镜月公子,多少姑娘的梦中人。有点自信,姜玉珠只是来赴个约,在我橘楼,谁都拐不跑她。”
林远不愿再多说:“你快闭嘴吧。”
酉时一刻,陈严才姗姗来迟,一身便衣打扮,青衣长衫,极为低调。模样还是姜玉珠记忆中的模样,也许是久经官场的缘故,不知为何,姜玉珠从他的神态模样中品出几分中年男子的油腻来。
“玉珠,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陈严表现得彬彬有礼,但过于熟络的称呼多少让姜玉珠感到一些不适。
姜玉珠:“陈大人说笑了。还没庆贺陈大人高升为市舶司监管。”
陈严淡然一笑,不经意间带了些得意:“这些年,玉珠过得可好?我听闻你还没有成亲。”
姜玉珠眉头一蹙,心中不好的预感泛起:“多谢陈大人关心。”
陈严目光在姜玉珠身上来回打量,他没有说谎,女子还是从前的模样,眉眼清秀,五官柔和。甚至随着年岁的增长,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韵味。此刻坐在他的对面,浅笑垂眸,一如往昔温顺听话。
他抬手,笑盈盈地欲给姜玉珠斟茶。姜玉珠一激灵,立马伸手,快他一步,将茶壶转了过来,俯身替他斟好茶水。
她沉了沉心绪,缓声道:“陈大人,行舟商号因自身失察造成市舶司损失,非常惭愧,望陈大人海涵,我这边定会补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陈严温柔一笑,暖声道:“玉珠,以你我过往的关系,这些都是小事,尽可放心。”
姜玉珠半信半疑,那么简单?就为了拉她来叙叙旧,然后高抬贵手?
恍神间。
陈严望着她,深情开口:“当年玉珠我们有缘无分,谁曾想兜兜转转还能再相遇,你还尚未嫁人,我想老天待我不薄,你我都不应该辜负上天的一番美意。”
姜玉珠总算是听明白了,叙旧是假,再续前缘是真。她没多想,脱口而出:“你丧偶了?”
记忆中,退婚后没到半年他便娶了知府千金,后来任职一直在外地,其他消息她便无从得知。
陈严也是没想到她语出惊人,一口茶水呛得他咳嗽不止。
故作镇定道:“玉珠还在意这些虚名吗?你我是上天定的缘分,此生都不应该再分开。”
这下她算彻底听明白了。这个男人也不是想与她再续前缘,只是想拉她做姘头。
姜玉珠笑了,酸涩与羞辱之感一起涌上心头,原来这些道貌岸然的男人都是这么看她的。她自嘲开口:“陈大人,想好怎么安置我了吗?妾室?还是外室?”
陈严见女子松口,面露欣喜,承诺道:“家中夫人不如玉珠你体贴懂事,妾室怕难为了你,失了自由。在外你我合合美美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你说呢?”
听完此言,姜玉珠轻笑了一声,站了起来,目光俯视着眼前的男人,上下打量,如同刚进门时陈严打量她一样。
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挑男人的眼光确实很差。
“我说你真不要脸。”
陈严欣喜的表情还未褪去,错愕就僵在脸上,随即转变成愤怒,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热茶浇了个满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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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