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局面彻底僵住。
长街之上，人流越聚越密，来采买货品的客商，听闻官府封店凑热闹的，层层叠叠围拢而来，将行舟商号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在这僵持难堪之际，南宫瑾脚步匆匆赶来。他亦是今日一早才匆匆听闻市舶司大变天。
市舶司提举秦大人身兼转运使重职，常年奔波在外公干，分身乏术，已有月余未曾返回商橘城。
故城中海运查验、税银抽解、官货博买等大小事宜，素来皆是监管大人邱大人一手打理，早已成惯例。此番邱大人突然离任，临时更换监管官员，无人提前知晓，硬生生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南宫瑾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面色冷硬的官吏与僵立的姜玉珠，朝她递去一记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暂且隐忍。
随即他侧身上前，姿态谦和有度，弯身道：“不知大人高姓大名？在下商橘总商行行长南宫瑾。”
他先躬身以示敬畏：“大人奉旨公干，自然有理有据，查封商号定是秉公办事，我等商户全然理解。只是行舟商号囤积货物繁多，各类香料、货品储存方式各异，贵重珍品颇多，突然封店恐造成货品损毁、账目混乱。还望大人通融片刻，给姜掌柜一些时辰，妥善清点货品，安顿店内事宜，以免徒增无谓损耗。”
这名新任官吏自然认得南宫瑾。
南宫瑾身为商橘商行行长，统管城中大小商户，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
官吏自然不惧得罪区区一家商号，可若是公然得罪整个商橘商行，引得一众商户联名发难，便是他也难以承担后果。
心思辗念间，小官吏神色缓和几分，语气依旧带着官威：“这是自然。陈大人素来通情达理，并非不近人情之人。给你们留了通融余地。今日午时之前，行舟商号必须彻底封店停业。”
他抬眸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姜玉珠，警告道：“姜掌柜，这般通融，已是格外给你的情面，切莫不知好歹。”
姜玉珠心头纷乱，她深知眼下局势再无周旋余地，多说无益，默然转身抬步走入店内。
三名心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东家身后，谁也不曾想到事态会急转直下，个个忧心忡忡。
姜玉珠稳了稳心神，她知道根本没有时间留给自己沉溺心绪，怨天尤人。吩咐道：“俞镜，你即刻传令各库房，即刻全面封仓，严格做好货物封存，防潮防火与安保防范工作。”
她继续道：“封店整段时日，但凡出现货品丢失、霉变、损毁，一律由各库房管事自行担责，全程由你总领，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俞镜素来沉稳靠谱，当即正色躬身：“东家放心，属下定然办妥，绝不出半点差错！”
话音落罢，她立刻转身疾步离去，步履匆匆直奔后院各库房，第一时间去传达指令，安排封仓事宜。
姜玉珠目光即刻转向身侧的谢玉泽：“玉泽，你即刻梳理账目，尽快列出近半月行舟所有未交货的主顾名单。名单务必细致周全，切勿漏掉任何一位主顾的任何一笔订单。”
谢玉泽本就擅长账目统筹，颔首领命：“明白，属下即刻着手整理，保证滴水不漏。”
三人之中，仅剩铃铛静静立在原地，一双眼眸眼巴巴地望着自家东家。
可姜玉珠却迟迟未语，眸光沉沉落在铃铛身上，似在斟酌。
沉寂片刻，她缓缓开口：“铃铛，接下来交给你办的事，最为关键。”
铃铛闻言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姜玉珠招手示意她上前，俯身在她耳边轻轻低语了几句。郑重问道：“可能办到？”
铃铛重重点头：“东家您放心，属下定能办到。”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安排好一切，姜玉珠坦然落座书房，懒散地依在椅背上，脑中还在盘算是否有遗漏之处。
南宫瑾：“可安排好了？”
姜玉珠：“师傅还没走？”
南宫瑾抿嘴一笑：“这会就走，多少有点不近人情吧。”
姜玉珠无奈苦笑。
南宫瑾开解道：“谁也没想到邱大人会突然离任，这个陈大人的底细还在打听，消息出来后我派人送到珍珠阁。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等提举大人回商橘城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道理都明白，可她的货物等不起，需要在年关前清掉的香料、药物、珠宝一旦积压，损失就会成倍上涨。
姜玉珠点头，自我调侃道：“就当全员旬假了。”
午时刚到，守在店外的官吏片刻不待，立时抬手示意身后差役上前，张贴封条。
店内所有伙计尽数整齐站成一排。往日客商络绎不绝，处处鲜活的商号此刻贴着凛冽刺眼的封条，看得人揪心。
心底最不是滋味的，当属姜玉珠。
这间商号是她苦心经营多年，步步打拼出来的成果，也是她撑起一片天地的依仗。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身前一众朝夕相伴的伙计，宽慰道：“诸位暂且先归家歇息吧。就当是商号临时歇业休假，难得空闲，好好在家陪陪家人。歇业期间，所有人工钱照常足额发放，分文不会克扣。”
一众伙计闻言，心底愈发酸涩不忍。
无人是真正在意那一份工钱，大多伙计早已跟随姜玉珠多年，早已将行舟商号当成第二个家，此刻眼见商号蒙难，他们心中难受，无一人因带薪歇业而轻松。
众人默默躬身行礼，依依不舍地陆续散去。
喧闹褪去，转瞬便只剩姜玉珠一道孤挺的身影。
她伫立片刻，又望了一眼门上刺眼的封条，转身抬步，朝着珍珠阁的方向缓缓走去。
姜玉珠刚一脚踏进珍珠阁朱门，宁画便心头一沉，瞬间察觉出异样。
此刻刚过午时，东家素来勤勉，这个时辰本该守在行舟商号忙碌，今日却早早折返，眉眼间沉郁，定是在外遇上了棘手难事
姜玉珠无心言语，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一路穿行回廊，沿途不断撞见往来忙碌的瓦工与木匠。
姜玉珠：“西厢修葺得怎么样了？”
宁画闻言微微迟疑，吞吞吐吐：“回东家……约莫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工。林公子对居所修缮的细节要求极高，商橘本地的工匠手艺有限，许多精巧做工都达不到他的标准。听闻他一早便遣人专程出城，去聘请月都的资深工匠过来了。”
姜玉珠蹙眉，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耐与讥讽。
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富家纨绔少爷，区区一处暂住的西厢，何须这般大费周章，纯属瞎讲究，徒增麻烦。
满心都是商号被封的重压与郁结，根本无暇顾及林远。
罢了，随他折腾。
姜玉珠脚步刚踏入东厢院门，一口清茶尚未沾唇，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小昭神色慌张，气息都未曾喘匀，禀报：“东家！不好了，老爷又来了！”
姜玉珠心头躁意瞬间翻涌而上：“慌什么！”
小昭年纪小，瞬间被堵得说不出完整话，结结巴巴道：“东家……老爷这次不是独自前来，带着少爷和二小姐一同过来的，前厅仆从都拦不住。而且……老爷脸色极差，看着格外生气，像是专程来问责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姜玉珠此刻满身疲惫化作无处可泄的无语，只觉荒谬又心累。
真是半点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不用细想也猜得到来意，定然是听闻商号被封的风声，赶来追责问罪的。
姜玉珠闭了闭眼，缓了一下心神，沉声道：“知道了。前厅候着，我这就过去。”
姜玉珠脚步刚踏入厅堂，主位上端坐的姜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质问：“玉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行舟商号素来安稳营生，怎么突然被官府查封？”
开口便是问责。
姜玉珠没有立即回答，眸光冷冷一扫，淡然扫过厅中三人。姜明面色铁青，左右两侧立着的，便是她许久未见的弟弟姜行坤与妹妹姜玉珍。
少年立身笔直，眉眼间全是桀骜不服，从未有过半分对长姐的恭顺。迫于礼数，他勉强躬身行礼：“阿姐。”
身侧的姜玉珍却截然相反，依旧是那副畏手畏脚，怯懦温顺的模样。她细细柔柔唤了一声：“阿姐。”
姜玉珠讥笑：“这么着急兴师问罪，真是一刻也等不了。”
姜行坤一步上前，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高声辩驳：“长姐话可不能这样说！行舟商号是我们姜家的祖上基业，牵连的是整个姜家的脸面与全家生计，爹这般心急上火，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姜玉珠抬眸淡淡睨着他：“原来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一直是我辛辛苦苦养着你们。”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堵得姜少爷脸色涨红。他素来心高气傲，此刻颜面尽失，瞬间暴跳如雷。
他抬手指着姜玉珠，气急败坏，死死憋出一个字：“你！”
见儿子失态动怒，姜明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按住姜行坤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安抚他的火气。
姜明：“爹自然都知晓。你一介女子孤身在外经商打拼，处处受制，多有不便。此番商号无端遭此横祸，定然是在外经商不知得罪了何人，才被人刻意针对，落得封店下场。”
“依爹看，不如趁此机会，让坤儿入局接手商行生意。家中有个男子坐镇商号，好歹能撑起门面，有了主心骨，也能好好帮你分担压力，免得你一人日日操劳。”
这番虚伪至极的说辞入耳，姜玉珠只觉得荒谬至极，竟直接无语失笑。
门面？主心骨？
她讥讽道：“店铺如今已经被官府查封停业，爹倒是说说，准备让他怎么帮我？”
“就凭他整日寻猫逗狗，游手好闲，日日流连烟花巷柳，不务正业的本事吗？”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半点脸面都未曾留。
这话彻底直戳姜行坤的自尊心，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死死指着姜玉珠，双目赤红，破口大骂：“你这个毒辣的女人！嘴毒心更毒，尖酸刻薄不近人情！也难怪世间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你，真心待你，活该无人相伴！”
恶毒的话语劈头盖脸砸来，满是戾气与阴毒的诅咒。
姜玉珠听罢，不怒反笑。
姜明见两人都在气头上，谁也不肯退让半句，索性闷声不语。
一旁的姜玉珍更是早已被这场面吓得手足无措。
“有男人娶是什么值得炫耀之事吗？”林远身姿挺拔清隽，缓步踏入正厅。
林远望着气急败坏的姜行坤继续道：“女子的价值不是通过是否有男人娶来衡量的。相反如果识人不清，择人不善，才会堕入无尽深渊。”
他本在西厢监工修缮，听闻前院人声嘈杂，争执不休，便移步过来看看。
谁知入耳全是对珍珠的污言碎语。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些伤人之言竟然出自血亲之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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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