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莫七终于赶到这座无名山的山脚下。
他昨夜十一点接到电话，立刻出发，一路风驰电掣到机场。凌晨一点上飞机，五点下飞机，然后坐了三小时汽车，五小时牛车，又徒步走了十几公里山路，才终于来到这座未经开发的深山。
原本给他带路的小道士下牛车以后，走了不到三公里，已经连气都喘不动。他把自己的那份氧气瓶也留给小道士，让小道士原路返回，独自一人找过来，这才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到位。
莫七四下一望，见不远处支了个火红的小帐篷，在一片青翠掩映里格外显眼。走过去，帐篷里就出来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上前两步同他握手：“莫顾问对吗？我是第五协会对外宣传处副处长，付清。多谢你赶过来！”
“应该的。”莫七客气一句，立刻单刀直入地问他：“机场停车，能报销的吧？”
付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莫七会问出这样一句话。这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莫七上身穿了件洗得变形的冲锋衣，下|身是条膝盖都磨得发白的黑色牛仔裤，在这个商品价格低廉、物质生活极为丰富的时代，看起来落魄到有点可怜。
但是据他所知，单是今天的这一单工作，莫七就能净赚一百五十万——税后一百五十万。莫七的消费水平和他的赚钱能力显然不成正比，大概是个葛朗台式的守财奴。
“报的，报的。”付清连连答应，“我们加个微信，到时候您把发票截个图发给我就好。”
莫七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停车费能报销，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长了双瑞凤眼，笑起来的时候又带着点锋利，又有点甜，再加上他那张帅得堪比爱豆的脸，也怪不得付清注意不到他穿了什么。
任是谁见到莫七这个人，也只会注意莫七本人，根本注意不到他穿了什么落魄衣服的。
“叶明秋呢？”莫七问。话音刚落，就看帐篷里又钻出一个人，高高瘦瘦，脸色苍白，抱着个氧气瓶正在吸氧。
“老叶，这还没上山呢，你就吸上氧了？”莫七挑眉，“那一会儿怎么上山？”
叶明秋恹恹地把氧气瓶递给付清，冲莫七打哑语：“我也刚到。莫顾问，不是谁都有你这么好的体力的，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徒步走几个小时山路，我……”
他哑语还没打完，已经气短。统共一双手，打了哑语就吸不了氧，吸了氧就没手打哑语，叶明秋显然还是觉得小命要紧，抱回氧气瓶猛吸，只给付清一个眼神，示意他进帐篷。
可惜付清没太明白。“叶处长，”他重复一次叶明秋的眼神，“什么意思？”
“把合同拿出来。”莫七在一边给付清翻译，“我们先把合同签了，立刻上山。”
“哦哦明白。”付清转身钻进帐篷，没一会儿拿出一叠合同：“一式两份。老规矩，任务成功全额付款，失败只付三分之一。如果不幸牺牲，另给三十万抚恤金。”
他一边解释，一边分出一份合同：“这份是‘风险自甘契约’。”
风险自甘契约，简称“生死状”。其它合同都是签给法律的，只有这一份合同，是签给九幽之下不知名的力量的。简单来说，就是用作给莫七“消除怨气”——叶明秋提供的工作，一般人做不了，能接他任务的都是有些“本领”的人。这种人活着的时候能通天地之灵，死了也容易通灵，搞不好就要闹鬼。
虽然第五协会不怕鬼，但虱子多了也怕痒，可以避免麻烦，又何必要一头扎进麻烦。
这份“生死状”一签，就算不幸在工作里牺牲，那也是“自甘风险”，鬼魂也不能回头找第五协会的麻烦。莫七从兜里掏出一支红笔，“咔哒”一声按出笔尖，正要签字，付清伸手来拦：“等等！莫顾问，这份契约与灵魂相关，要用血来签。”
“我情况特殊，不方便用血。”莫七说，看一眼叶明秋：“你们叶处长知道。”
付清扭头看叶明秋，叶明秋一边吸氧，一边虚弱地冲他一点头。
莫七用红笔签过生死状，又换一支黑笔，将两份劳务派遣合同也签了。劳务派遣合同后面跟一份附录，付清介绍：“这一份是紧急联系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会负责联系。另外一份是身故受益人信息，如果您不幸在任务里牺牲，我们会把抚恤金打到这个账户。”
莫七先把身故受益人填了，付清拿来一看，填的居然不是人，而是“万福儿童福利院”。
“您……”付清肃然起敬，“要把抚恤金捐给孤儿院？”
莫七一点头，提笔对着那份“紧急联系人”苦思。
他是孤儿院里出来的，无亲无故，没谈恋爱，没养宠物。出来赚钱，就是为了捐给万福儿童福利院。
“紧急联系人可以不填么？”莫七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到这一栏可以填谁，“万一我死了，尸体随你们处置。生死状都签过了，我肯定不会回来找麻烦。”
付清做不了主，又扭头看叶明秋。叶明秋吸了半天氧，脸色总算好看一点，又冲他一点头。
“当然可以。”付清笑眯眯收回合同，“莫顾问同第五协会合作这么多次，能力毋庸置疑，这份紧急联系人列表，本来也用不上。”
收好合同，叶明秋颤颤巍巍地拄着登山杖站起来。现在就算是“起身”这个动作，对叶明秋来说，海拔的变化也已经突破了他的极限，他那张原来还有点血色的脸眼见着又开始发青了。
“要不要我背你上山？”莫七看叶明秋一眼，“一口价，五千块。”
叶明秋很想还价，但是他是个哑巴，只能用手说话。而现在，他的手是绝对放不开氧气瓶的。
所以，虽然自觉有被宰的嫌疑，叶明秋还是只能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微信还是支付宝？”莫七点开二维码。
叶明秋无可奈何地扫给莫七五千块。莫七拿了钱就干活，在帐篷里就把叶明秋背起来，叶明秋想把登山杖给他，莫七摇摇头，表示用不着。
叶明秋有时候觉得莫七的体力不像是人，而像是什么山野里面长起来的野兽。为了口吃的能奔袭十几公里，捕到猎物吃一顿，立刻就能满血复活。
两小时后，莫七背着他到达了任务地点——半山腰的一个山洞。
“你们甘省分会，在这种地方团建？”莫七探头向山洞里看，只有黑黢黢的一片，“都是徒步爱好者？”
叶明秋有气无力地把手伸他面前，哑语说：“幸亏上山不易，不然真不知道要搭进去多少人……”
他哑语打了半天，莫七才搞明白——甘省分会有个入门弟子，在这山洞里面发现了一块灵力波动极大的区域，自以为发现了洞天福地，高高兴兴回分会报告。分会非常重视，一开始是想要派出所有入门弟子，一起来探索山洞，但碍于这里未经开发，攀山不易，所以只派出了青壮年。
但年龄青壮，不代表体力也青壮。这里地势险要，车开不进来，必须换牛车，再转步行。牛车和汽车不一样，没有悬挂，坐在上面腰都能颠断，牛车走到一半，就跑了一批人。
下了牛车，步行走出一段，又有一批人跟不上，到这里就少了大半。等到山脚下准备攀山，又有一批人实在没力气了，只能遗憾离场。
最后爬上山的，总共只有十三人。
现在这十三个体力绝佳的倒霉蛋，全部都消失在了这个山洞里。事情一层一层报给叶明秋，已经是第二天夜里，叶明秋当机立断，立刻出发，同时重金聘请外援。
“依我判断，这里面十之**有个‘阵’。”叶明秋哑语，“‘阵’太稀有，虽然第五协会做的是与灵相关的工作，但我们默认基本不可能有人遇到‘阵’，所以从来没有成立过相关的课程。这些误入‘阵’中的道友，对‘阵’并没有概念。”
“所以，我们一定要快。他们在阵里，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莫七默默点头，打开手电筒，背起叶明秋，向山洞里走。
第五协会，是Z国道教民间第五协会的简称。虽说并不隶属官方，但它是民间最大的道教协会，广纳弟子，香火旺盛，民间如果有谁想要寻龙点穴、寻仙问卦，第一个想到的，往往就是第五协会。
而莫七作为第五协会的特别顾问，对道法却只懂得一点皮毛。他能与第五协会深度合作，靠的完全是天赋异禀。
——他天生就能操纵灵。
山洞很深，走出一段，就完全陷入黑暗。叶明秋打开手机手电筒，在黑暗里照出一束微弱的光，继续向前，居然岔出两条路来。
叶明秋头都大了，哑语同莫七说：“卫星定位没那么准确，只能判断出大概在这个山洞，我也不知道应该往哪边走……”
“我知道，”莫七说，“地上有脚印。”
“他们经过过这里。”莫七低头看地，向左边一指。叶明秋跟着他的动作向地上看，什么也没看见。
“哪里有脚印？”叶明秋哑语问。
“这儿……”莫七指给他看，“不是整只脚印，但有鞋底的花纹。”
叶明秋眯起眼睛细看——莫七所指的地方，确实有三条平行的波浪线痕迹，很小一片，就比一块钱硬币稍微大一点，在这片满地泥土灰尘遍布的乱糟糟的地面上，实在是难以发觉。
而莫七就一路跟着这片难以发觉的痕迹，七拐八拐地选择岔路，一路走进山洞深处。
“就到这里。”莫七又走出一段，忽然停步，“这里脚印杂乱，应该是他们在这里停留过，而且，再向前，就没有脚印的痕迹了。”
他说着话，将叶明秋放回地上。叶明秋举着手机在地上好一通找，一个脚印也没找到。
他有时候觉得，莫七简直就像福尔摩斯附体，总能找到点他们看不见的东西，那双——那只眼睛，也不知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明明瞎了一只眼，看起东西却是纤毫毕现。同一样东西，在正常人眼睛里也就480P，在莫七眼里，简直就是4K超高清，就好像老天爷只给这位特别顾问开了视频会员。
“我要试着打开阵的入口了。”莫七观察片刻，选好站位，冲叶明秋招手，“你站过来，把手搭我肩膀上，别走丢了。”
叶明秋依言走到莫七身边，伸手搭住莫七肩膀，莫七就挽起左手袖口，露出手腕。他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上面栓着一颗指节大小的金铃铛。
这颗金铃铛，就是叶明秋重金聘请莫七帮忙的原因。
阵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小世界，只有一个入口，除非天时地利人和三项全占，机缘巧合，才有可能进入。
他复制不了天地人，想要循旧轨迹入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莫七的本命法器——护心铃，却有这个能力。
阵的本质，是个灵场。布阵者引导灵气循环，构成灵场，灵场又形成小世界。所以，阵的入口，自然也是由灵构成。
而护心铃摇响，就能振动灵场。灵气波动，入口会有一瞬间的空虚，只要在这一瞬间进入，他们就可以入阵。
手电的微光之下，护心铃反射出金灿灿的灵光，莫七手腕轻轻一振，叶明秋听到一声清越的铃响。
“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