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是被一阵拍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纸透进来的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拍门声又急又响,伴着一声接一声的喊:“顾郎中!顾郎中!”
他披了件外衫去开门。门外站着邱大家的娘子,头发散了一半,鞋只穿了一只,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气都没喘匀。
她一把抓住顾砚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慌张根本压不住:“顾郎中!跑!你快跑!我家那口子昨夜从县城回来,说西蛮人打过来了,前锋已经到了饶州!县城里的衙役都在收拾细软准备跑了,镇上的人还不知道,你和那孩子快走!”
顾砚站在原地,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凉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夜的消息!邱大从县衙一个熟人那里听说的,饶州城已经破了,太守带着家眷跑了,溃兵往南边涌,说是有几股散兵已经在往镇子这边来了!”邱大家的娘子松开他的袖子,又攥紧,“顾郎中,你是个好人,我不能看着你死在这儿。你快走,带着那孩子往南边去,越远越好!”
她说完这话,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她转身跑了,背影消失在巷口灰蒙蒙的晨光里。
顾砚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衫,赤着脚踩在门槛上,晨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趾尖上沾到的一点干泥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非常平静:“我操。”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清脆的,带着一种欠揍的欢快感:【叮——恭喜宿主触发剧情事件:战乱开启。当前进度:咸康七年,西蛮入寇,饶州陷落。离主线剧情正式展开还有……算了,你也不想听这个。】
“你闭嘴。”顾砚说。
【好的呢。】
这个声音——这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是在他穿越来的第二天出现的。出现的方式也很符合它的气质:顾砚正在灶间煮粥,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然后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来:【恭喜宿主绑定“大胤人生攻略系统”!本系统将全程陪伴宿主在大胤朝的生活,提供剧情提示、人物信息、生存辅助等功能,助力宿主走上人生巅峰。】
顾砚当时拿着粥勺愣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你能退吗?”
【不能呢亲。】
“……你有啥用?”
【呃……】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可以提供情感支持?】
“那就是没用。”
【也不能这么说嘛!】系统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人家还是有用的……比如,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收留的那个少年……】
“怎么?”
【他是你的攻略对象。】
顾砚手里的粥勺差点掉进锅里。他把它捞起来,放好,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他今年多大?”
【十三。虚岁十四。】
“他是个孩子。”
【嗯。】
“我今年二十。”
【嗯嗯。】
“你的意思是,我要攻略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呃……从时间线上来说,他现在确实是十三岁没错……但你也可以等几年再开始攻略嘛!本系统又不急!】
“我谢谢你。”
【不客气!】
顾砚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换个攻略对象吗?”
【不能呢亲。】
“……那我能把你也换了吗?”
【不能呢亲。】
顾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煮粥。他决定暂时忽略这个聒噪的东西。后来他慢慢摸清了系统的功能,确实没什么大用。
它能提供一些基础的剧情提示,但信息量还不如他自己从地方志和邸抄里翻出来的多。它有一个所谓的积分系统,完成任务可以获得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兑换一些辅助道具,但那些道具的实用程度跟他那个积分获取的速度一样令人绝望。
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功能,是系统偶尔能够捕捉到攻略对象的心声,不是全部,只是在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念头。
但这是后来的事了。此刻顾砚站在清晨的门口,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念头。他是前天穿越来的,还不到三天。身上的银钱不多,药材也没收完,院子里的被褥还在晾着。他现在出发,什么都来不及收拾。但他更清楚的是——饶州距离临川,快马不过一天的路程。如果前锋已经到了饶州,那么溃兵和散兵游勇,两三天内就会出现在临川附近。
他转身进屋的时候,少年已经站在西厢门口了。
他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旧中衣,赤着脚,像是被拍门声惊醒的,又像是根本没睡。他站在那里,看着顾砚,没有问“出了什么事”。他问的是:“什么时候走?”
顾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耳朵不好使,但那阵拍门声和邱家娘子的喊话,他显然是听到了。
“现在。”顾砚说,“我去收拾东西。你帮我把檐下那些药材收进来,干的湿的分开装。能带的带上,带不走的就算了。”
少年没有多问,转身就去收药材了。他动作很快,但有条理——干的用布包包好,湿的用草纸裹起来,分门别类地放进顾砚递过来的药箱里。顾砚注意到他收药的时候,手指在每一味药上都会多停留一瞬,像是在靠触觉和嗅觉确认那是什么。他没有说破,转身去里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个装银钱的小布袋,还有那枚刻着“砚”字的玉佩——他穿越来的时候就挂在身上的,应该是这具身体原主的东西。他把它揣进怀里。
系统又冒出来了,声音带着一种欠揍的愉悦感:【宿主,提醒你一下——你和攻略对象的亲密度目前是……呃,15。满分100。】
“所以?”
【所以如果你在逃难路上把他丢了,这个号就废了。】
“……你觉得我是因为任务才带着他的?”
【不是吗?】
顾砚没有回答。他把包袱系紧,背到肩上,走出里间。少年已经收好了药材,站在天井里等他。他穿上了那件灰色外衫——还是湿的,但他似乎不在意。脚上穿着顾砚那双大了许多的布履,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草绳在脚踝处绑了一圈,勉强不让鞋子掉下来。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次但还没折断的树。
顾砚看了他一眼:“走吧。”
他们出了院门。清晨的临川镇还没完全醒,只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镇口的老槐树在晨雾里立着,枝叶低垂,像一把没撑开的伞。
街上没有人,邱大家的娘子大概还在挨家挨户地敲门,但消息还没有传开。整座镇子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顾砚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他们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南走。顾砚走得不快不慢,少年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走了一阵,少年忽然开口:“邱大家的娘子——是你给她家孩子看过病的那个?”
“嗯。”
“她来报信。”
“嗯。”
“你帮过她,她来帮你。”少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道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顾砚偏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说话的语气怎么老气横秋的。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他的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明显憋着坏笑的声音:【笑死我了,你知道他在心里想什么吗?——“他的脖子真白。”】
顾砚脚下一个踉跄。
【他还在想——从后面能看到他喉结旁边那颗红痣。好小一颗。想摸。】
“……你有病吧?”顾砚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说。
【说谁?说我还是说他?】系统的语气无辜又欠揍,【我就是给你转述一下嘛,这是攻略对象的心声,又不是我让他想的。话说回来,这小子才十三四岁,心思倒是不——】
“闭嘴。”
少年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并肩,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跟谁说话?”
顾砚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没有。自言自语。”
少年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顾砚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顾砚假装没注意到。但他的脚步加快了一点,走在了前面,把这个硌硬人的突发状况甩到身后,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都开始发烫了。
后面的路上,系统时不时冒出来转述一两句那少年的心思。有的只是零碎的念头,有的是出于好奇的打量,有的让顾砚想堵上耳朵。
那些思绪都是碎片,不成句子,像是无意间滑过水面的石子。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沉默,恨不得把那臭小子的脑袋壳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顾砚的体力不算差,但原身这具身体似乎没怎么走过远路,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了,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背后的少年一直沉默地跟着,脚步比他稳得多,呼吸也比他匀得多。就在他打算提议歇一口气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官道的弯道处,一匹马疾驰而来,速度极快,骑手伏在马背上,像是在逃命,根本不管路上有没有人。顾砚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往路边避了一下,但那匹马跑得太快,方向又有些偏,眼看就要从他身侧擦过。
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臂,猛地将他往后一带。
力气很大。他被拉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那匹马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呼啸而过,马蹄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的衣摆。骑手连头都没回,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另一头。
顾砚站稳了,一回头,少年站在他身后,那只攥着他手臂的手还没松开。
“你……”
少年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攥着顾砚手臂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你走路不看路。”
“我看了。”
“你没看。”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听到马蹄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在想别的事。”
顾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他刚才确实在想这孩子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少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那一步的距离。
顾砚注意到,他松开手之后,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拳,像是想把刚才的触感留住。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前方的路。“走吧。”
他们又走了一阵。顾砚注意到少年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不再是跟在身后,而是与他并肩,把靠近路中间的那一侧留给了自己。
午后他们在路边的一个茶棚歇脚。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竹竿撑着一块破席子,下面摆了两张歪腿的桌子。卖茶的是个老翁,看到有人来了也不热情,指了指桌上粗陶壶里的凉茶。但顾砚敏锐地注意到,这个茶棚里还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高大,一头微微卷曲的深褐色头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扎着,身上的衣裳是胡汉混搭的风格,窄袖胡服配了一双汉制布靴。他正在喝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顾砚看到一张轮廓极深的脸,眼窝比常人深,鼻梁挺直如刀削,下颌线条锋利,肤色比寻常中原人深一些,带着一种日晒风吹出来的粗粝感。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睁大了,随即眯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又让他松了口气的东西。
“清辞?”
顾砚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胡汉混血长相的男人,然后猛地认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裴清宴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顾砚的胳膊,上下打量他好几遍,确认他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我还想问你呢!两个月前你从京里递了封信说你要南下一趟,然后就没影了,我去你留的那个地址找你,人早走了。一路打听着找过来的,到了临川说你刚刚出城了,我又追上来……”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松开了顾砚的胳膊,退后半步,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砚没接这个话。裴清宴叹了一口气:“先坐下,我给你叫碗面。”他转身往茶棚里走,这才注意到顾砚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瘦高的半大孩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裳,赤脚踩着一双大了许多的布履,正用一种沉沉的、琢磨不透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看一个陌生人的样子,更像是一个猎人看到另一头猎物的警觉。
裴清宴挑了挑眉:“这谁?”
顾砚说:“路上捡的。”
“……捡的?”裴清宴看了看那少年,又看了看顾砚,“你从京城捡到江南,从江南捡到路上,你是什么毛病?”
“你管我。”顾砚从裴清宴手里接过那碗茶,喝了一口,也不多解释。他这一路紧绷的神经在裴清宴身边终于松了一些下来。
裴清宴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顾砚接过来,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桌边,安安静静地拿起剩下的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茶棚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三人对面无言吃干粮的声音。
是日傍晚,他们在岔路口找到了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庙不大,一进的小院,正殿的神像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黄的草胎,两边的厢房也堆着些陈年稻草,勉强能遮风避雨。顾砚在正殿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又把包袱里的旧衣裳拿出来垫在上面,总算弄出一片可以躺下的地方。
裴清宴把马拴在庙后的老树上,抱了些柴火进来,在殿中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破败的神像和斑驳的墙面,也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少年蹲在火堆边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柴火,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火苗上,又像是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
顾御坐得离火堆不远,靠在墙边,腿已经酸得不行了。他闭着眼睛,试图歇一歇。
【宿主宿主!】
“又怎么了……”
【刚刚!就是那个骑马过来的时候,他把您拉开了对吧?】
“……所以呢?”
【牵到手了!我记录的亲密度从15涨到了18!】
“……这也算?”
【当然算!肢体接触是提升亲密度的最有效方式之一!而且他没有立刻松开你的手!他握了整整三息才松开的!】
顾砚沉默地靠在草堆里,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废物系统一点一点地蚕食:“他今年才十三岁,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等。】
“……”
【可以提前培养感情嘛。】
“你这个系统是不是有点变态?”
【本系统的一切设计都是为了宿主的最终利益!请宿主理解!】
“我理解不了。”顾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睡了。”
【好的呢宿主晚安。对了。】
“又怎么了?”
【他现在正在看着你。】
顾砚的后背僵住了。
【他已经看了你……我数数……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的心里在想……】
“我不听。”
【好吧,那我就不转述了。但你得知道,他的好感度对你有好处。】
“什么好处?”
【积分。】
“……多少?”
【这个嘛,好感度越高,积分获取速度越快。积分可以用来兑换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地图啦,干粮啦,甚至是一些药物啥的。】
“所以我还是得靠讨好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来攒积分?”
【从技术上说,是“攻略”,不是“讨好”。】
顾御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充满了无奈的叹息。他以前写论文的时候,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生存策略会落到这种地步,靠哄一个捡来的少年过日子。而且还是他自己要哄的,系统甚至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火堆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少年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大了一些,把整间庙宇照得更亮了一些。
他的余光扫过顾砚的方向,那个人蜷在墙角的草堆上,半边脸埋进手臂里,露出的一小截侧脸被火光映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眼皮阖着,睫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影子。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把火拨小了一些。火光暗下来之后,那人的轮廓不那么分明了,但在昏暗中反而更好看,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所有的线条都柔和地融在夜色里。少年垂下眼睛,继续拨弄着火堆。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握住那人手臂时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是骨头。太瘦了。他想,应该让他多吃一点。
火堆发出一声轻轻的爆裂,几点火星飞起来,旋了半圈,灭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