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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顾砚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枕着一块石头。他花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的处境——首先是触感,后背贴着的不是床板,是泥土,潮湿的、带着草根和碎石触感的泥土。其次是气味,河水、烂泥、植物腐烂后发出的酸涩气息,还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陌生的熏香味道。最后是视觉:他睁开眼,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被树枝切成不规则的碎片。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他坐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沟底全是碎石和枯草,两侧的土壁上爬满青苔。身上的衣裳不是他的——月白色交领长袍,料子是绫的,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的绦带,挂了一枚苍青色的玉佩。头发散了一背,黑且长,发尾浸在泥水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颗凸起的小痣,在左嘴角下方。又摸到一颗,在右眼下面。

他的手放下来,沉默地看着自己在水洼里那张陌生的倒影。那张脸很白,白到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透光,眉目清俊得不像凡俗人,却又偏偏生了一颗泪痣和一颗嘴角痣,给那张冷淡的脸添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喉结旁边还有一颗朱砂色的小痣,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一滴胭脂。顾砚对着那张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到水面里那个倒影也低下头,动作跟他完全同步。

他在水边蹲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改论文最后一章,改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论文题目是《大胤中晚期军政制度变革研究——以咸康、永泰两朝为中心》。他写了三十多万字,参考文献列了十几页,从咸康年间的赋税制度到永泰年间的藩镇格局,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一张年表来。

而现在他坐在这条不知道是哪条河的河沟里,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裳,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准确地说,也是他自己的脸,只是年轻了许多,皮肤白了许多,五官精致了许多,像是有人把他原本的相貌拿出来用最细的笔重新描了一遍,描成了另一个版本的他。

他把那块苍青色的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砚。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顺着河沟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两里路,遇到一个浣衣的老妪。他问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老妪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说:“临川镇。你是哪个家的后生?生得这样好模样,老婆子怎么没见过你?”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临川镇。江南西道。他在论文里写到过这个地方——咸康年间,江南西道辖下有临川县,户不足千,以农耕和蚕桑为业。

镇口的青石板上晒着刚收的早稻,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蹲在地上翻谷子,看到他走过来,一个一个都停了手里的动作,仰着脸看他走过去。一个孩子手里的谷筛歪了,谷粒撒了一地,旁边的孩子没有去捡,还在看他。

顾砚走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跟他论文里查到的临川地方志的记载一模一样。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有路人问他是不是要找谁,他才回过神来,说不是,只是看看。

他在临川住了下来。租了镇子东边靠里的一间小院,三间瓦房围成个小天井,院子里有一口井,檐下可以挂药材。房东是个寡居的婆婆,儿子在县城当差,不常回来。

她起初不太愿意把房子租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顾砚多付了三个月的押金,她才点了头。搬进去那天,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袍子,把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来,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邻居的妇人过来借火,站在门口看到他弯腰扫地的背影,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要借什么。借完了火,走出门去,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就这样在临川安下了根。没人知道他打哪来,他就说自己是逃难来的,家在北边,人都没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他在这个世界确实没有家,也没有认识的人。镇上的人起初觉得他古怪,这年头哪有人不收钱给人看病的?后来渐渐熟了,知道他话不多,人不热情,但靠得住。

他的日子过得很简单。白天看诊,傍晚去山上采药,晚上在灯下整理药材、翻看几本旧书。那几本旧书是他从县城书铺里淘来的,一本地方志,一本通历年谱,还有一本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大胤会要》。

他把这三本书翻了无数遍,用炭条在竹纸上画了一张又一张年表,比对他的记忆,比对论文里写过的那几十万个字。

咸康七年。离那场战乱还有十年。离那个人的登场还有十几年。他来得及。

这年入夏后雨水就没断过。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好几天,好不容易晴半日,又跟着下起来。青石板路泡得发软,踩上去无声无息的,像踩在旧棉絮上。镇上的人都说今年这雨邪,怕是哪处要发水。

顾砚没接这话,他拎着药箱从镇东走到镇西,看了几家病人,收了几文诊金,又在镇口的摊子上买了半斤红糖。

那天雨不算大,但密。他撑着伞从镇西回来,药箱挎在臂弯里,走到镇口老槐树附近的时候,余光扫到树根底下蹲着一团东西。不是狗,也不是猫——是一个人。

一个半大孩子,蹲在树根隆起的土包上,浑身透湿。头发黏在脸上,衣裳本来就灰扑扑的,湿了之后成了深色,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没有伞,没有蓑衣,没有包袱。就那么蹲着,像一株被人随手拔出来丢在路边的野草,被雨浇透了,蔫在泥地里。

顾砚的脚步慢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孩子没有抬头。他想了想,走了过去,把伞往前倾了倾,将那孩子罩在伞影里。雨声忽然小了,那孩子慢慢抬起头。

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脸被雨水洗得没什么血色。身量已经不低了,蹲着看不出来,但站起来应该可以到他下巴。

顾砚注意到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的,定的,像是要把人钉住。不像十三四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磨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你蹲这儿做什么?”顾砚问。

“躲雨。”少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也像是被冷水泡的。

“从哪来的?”

少年沉默了一下。“前面。”

“前面是哪?”

“远的地方。”

顾砚看了他片刻。少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多说一个字。雨顺着伞沿淌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顾砚把伞往他那边又倾了一些,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药箱的带子勒在湿衣上,被雨水浸得发沉。

“你家里人呢?”

少年没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膝头。顾砚等了片刻,没有追问。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块干布巾,递过去。

“擦擦。”

少年接过布巾,攥在手里,没有动。顾砚又说了一遍:“擦头发。不擦干要着凉。”少年这才抬手,把布巾覆在头上,胡乱擦了几下。动作很生疏,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照料过,也像是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着凉。擦完了,他把布巾叠了一下,递回来。顾砚没有接:“留着。”少年看了他一眼,把布巾攥进掌心。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出什么时候能晴。顾砚又看了看那个少年。

“吃过饭了?”

“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格外清楚。少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顾砚没有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

“去哪。”

“我家。给你弄点吃的。”

顾砚弯腰把伞下的药箱重新挎好,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停下来,回头。少年还蹲在老槐树底下,隔着雨幕看着他。顾砚没有催他,只说了一句:“你不来,雨不停。”

少年站了起来。

果然快到他下巴。

少年走进伞下,顾砚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少年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让。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走了没几步,顾砚的右肩就全湿了,月白的夏布袍子在肩头洇成半透明的颜色,贴在那片削薄的骨头上,像是纸张被水浸透后的模样。少年忽然伸手,把伞往顾砚那边推了一下。顾砚偏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没有看他,眼睛望着前方的雨幕,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

顾砚没有说话。他把伞扶正,又往少年那边倾了倾。少年没有再推。临川镇不大,从镇口到顾砚住的地方,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小院在东边靠里的位置,三间瓦房围成个小天井,檐下挂着半干的药材,被雨雾洇得发潮。顾砚推开院门,侧身让少年先进。

少年站在门廊下,没有动。他站在门檐的阴影里,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脚该不该踩上那级干净的台阶。顾砚没有催他,自己进了灶间,把那半斤红糖放好,舀水洗了手,开始生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出来,落在门廊的青砖上,橘黄色的,暖的。少年站在灶间门口,没有再往前。

灶间的门框不高,少年站在那里,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楣。他半低着头看顾砚在灶台前忙碌。那人的背影笼在灶膛的火光里,月白的袍子被染成暖色。

他弯腰添柴的时候,腰间那根鸦青色的绦带垂下去晃了晃,又随着他直起身的动作落回原处。碎发落在颈侧,他抬手别到耳后,那动作随意得很,手指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却又不像是干惯了粗活的手。

“把湿衣裳脱了。”顾砚没有回头。

少年没动。

“灶间暖和,先脱下来烤一烤,着凉了更麻烦。”

少年犹豫了一下,低头解开衣带。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中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没有继续脱。顾砚从里间拿了一件自己的旧中衣递过来:“先穿我的。小了些,你凑合一下。”少年接过去,背过身,换上了。果然小,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像一把还没长开的竹枝,上面隐约可以看到几道淡淡的旧痕。

顾砚没有多看。他把糙米下锅,加了姜丝和红糖,用小火慢慢地熬。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米香和姜的辛辣味混在一起,在小小的灶间里弥漫开来。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吃吧。烫,慢些。”

少年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粥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一扣。然后他继续喝,没有抬头,喝得很认真,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一粒米都不剩。他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舍不得放开那一点温度。

顾砚坐在对面,自己的粥还没动。他看着少年放下碗,指尖扣着那只粗瓷碗的边沿,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松开。

“叫什么?”

少年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没有名字。”

“没人给你起过?”

“我忘了。”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今晚的雨一样寻常的事情。顾砚没有追问,端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口。

“你从西边过来的?”

“嗯。”

“那边在打仗?”

“嗯。”

“怎么知道的?”

“路上听人说的。西蛮人过了饮马河,朝廷的兵还没到。”

“走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一个人,从战乱的边镇走到江南。他叹了口气,放下粥碗,站起来,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金疮药,放在少年手边。

“吃完饭把这个擦了。身上有伤。”

少年看着那个小瓷瓶。他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指尖在瓶口附近摸索了半寸才碰到边缘,像是在靠触觉确认它的位置。顾砚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只手——少年攥住瓶身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那根偏了半寸的指尖上停了一瞬。

“眼睛不大好?”顾砚问。

少年的手顿了一下。“看远处还成。近处……”

“糊的?”

“嗯。”

“耳朵呢?”

“……也比常人差一些。”

顾砚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他把碗收起来,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寻常,“今晚你睡西厢。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

少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收留我?”

“暂时。”

“为什么?”

顾砚正在洗碗,没有回头:“你蹲在雨里,我路过。换了别人,我也会这样做。”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少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火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弯腰洗碗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白得像上好的玉,碎发搭在上面,和水渍黏在一起。那根素银簪子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点温和的光。少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他在西厢的门口又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雨小了一些。他推开门,屋里很暗,但隐约能看到床板和柜子的轮廓。他没有点灯,摸到柜子边,拉开柜门,探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床被褥。手指粗笨地摸索着被褥的经纬,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把被褥铺好。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块干布巾。

布巾上有药草的气味——苦的,凉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清苦气息,像是那个人身上染到的味道。他把布巾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耳朵不好使,听不太清窗外雨声里的虫鸣。

眼睛也不好使,看不太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的那一小块白。但他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不急不慢的,不冷不热的,像是秋天里最后一场雨。他记得那只手把伞倾过来的时候,袖口带起的一小片风。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雨里走了那么久。但他想——想记住这个人。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顾砚推开窗户,看到少年已经站在天井里,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旧中衣,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他微仰着头,像在感受雨后空气里那股湿润清凉的气息,又像在听远处什么声音。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你怎么不穿鞋?”

“没有鞋。”

少年的回答简短直接。顾砚看了一眼他赤着的脚——脚背上沾着泥,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有些冷。他说“先穿我的”,转身进屋,拿了一双自己的旧布履出来,放在少年脚边,“大了些,你先将就着穿。”少年低头看着那双鞋,没有立刻去穿。

他先伸出手,在空中探了一下,指尖触到鞋口的边缘,然后才弯腰把鞋穿上。那个先探再穿的动作用力均匀,快得几乎看不出异常。但顾砚看出来了。

他没有说破,转回去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清晨的光线很淡,薄薄地照在天井里,把青砖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上。

“你今天要出门?”少年忽然问。

“嗯。去镇上走一趟。”

“我跟你去。”

顾砚看了他一眼:“去可以。跟紧我,别乱跑。”

少年点了点头。

镇上的人看到顾砚身后跟着个瘦高的半大孩子,都多看了几眼。有人问:“顾郎中,哪来的孩子?”顾砚说:“远房的表亲,过来住几天。”旁人便不再问了,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少年身上落——他穿一身不太合身的旧衣裳,赤着一双脚踩在布履里,沉默地跟在顾砚身后,像一道影子。

可那双眼睛又不像一个影子该有的——沉沉的,定定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是把每个人都看到了眼睛里,又像是一个人也没看进去。

顾砚在药材铺子里抓了几味药,少年就站在门口等着,背脊笔直,目光扫过街上每一个经过的人。那种姿态不是警觉——更像是一种已经被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回去的路上,顾砚走得不快。少年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忽然开口:“街上那些人一直在看你。”

“是么?”顾砚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我没注意。”

“你不习惯被人看?”

顾砚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习惯了。”

少年没有再问了,但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袍子穿在他身上,不知怎的,就是比穿在别人身上好看。后颈露出一截,白得晃眼。发尾扫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你叫什么?”少年问。

“顾砚。”

“哪个砚?”

顾砚没有回头。“砚台的砚。”

少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顾砚。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少年躺在西厢的床上,把那两个字放在嘴里无声地嚼了很多遍。顾砚。他不知道这两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他哪里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