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沈淮安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长春宫里，心里的恐慌少了一大半。身上盖着的是软绵绵的被褥，还带着好闻的香气。身下的床榻也是软软的，就像以前听到的故事里，神仙们用天上的云当作自己的床榻。
不对，静妃娘娘就是神仙。
沈淮安在被子里滚了几圈，只露出一个毛茸茸地脑袋。
“十殿下原来已经醒了呀。”守在床榻边的是彩音，她听到床上传来了动静，就掀开了帘子，没想到看到了把自己圈起来的沈淮安。
沈淮安吓了一跳，在被子里使劲挣扎了起来，小脸急得通红。
彩音也被沈淮安的应激反应给惊了一下，迭声道：“十殿下别着急，奴婢帮你。”
忙活了一阵，总算把沈淮安从被褥里解救了出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起个床弄成这样？”琳琅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
“都是奴婢不好，吓到了十殿下。”彩音自责道。
琳琅走到床边，轻声说道：“十殿下，让奴婢服侍您起床，好不好？”
沈淮安来回看着两人，好半天才说道：“没有……吓到我……”
彩音和琳琅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淮安说的是刚才的事。
“十殿下不怪罪奴婢就好。”彩音的笑容回到了脸上、
“十殿下，该起床了，静妃娘娘已经回来了，正等着您一起用早膳呢。”琳琅趁热打铁，转移了沈淮安的注意力。
沈淮安眼睛亮了起来。
“好……见娘娘……”
“好的，十殿下。”
*
沈淮安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正殿。看到施映晚时又停下了脚步，怯生生地喊了声“娘娘”。
施映晚看到沈淮安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别站着，来，到本宫这边来。”施映晚朝着沈淮安伸出手。
沈淮安这才一步一步走过去，小心地抓住了施映晚的手。
“告诉本宫，昨晚睡得习惯吗？要是觉得那里不舒服，就跟本宫说。”施映晚让人把沈淮安抱上凳子。
“习惯……很舒服……”大约是没怎么跟人说过话，沈淮安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地。
施映晚轻轻抚摸着沈淮安的背，一下一下地，这个动作让他很快放松了下来。
“想要什么就跟本宫说，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沈淮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施映晚，良久才说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好”字。
施映晚把一碗鸡蛋粥端到沈淮安的面前。
“今天我们吃鸡蛋粥，太医说你的情况不能操之过急，这些日子都只能喝粥。不过吃这个饿得快，你要是饿了，就告诉本宫，千万不能忍着，知道吗？”
沈淮安点了一下头。
其实饿一下也没事的，有时候御膳房没想起来给自己送饭，一天不吃饭也没关系。
施映安仿佛看穿了沈淮安的想法。
“不要觉得饿一下没关系，吃饱才是最重要的。”
沈淮安睁大了眼睛。
静妃娘娘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她真的是神仙！
施映晚看到沈淮安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先用早膳。”
沈淮安听话地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
按照惯例，今天是皇帝必须到皇后宫里的日子。沈昭平一般都是走个过场，吃顿饭就会回到他自己的乾元宫。
毕竟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谁也不会主动戳破。
只是这次，皇后做了一件出乎沈昭平意料的事，她挥退了服侍的所有宫人，然后跪了下来。
沈昭平皱起眉头，“皇后何须行此大礼？”
“皇上，臣妾是想为静妃求一个恩典。”皇后低下头，“请皇上允许静妃把十殿下养在膝下。”
沈昭平垂下眼，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目光打量着皇后。可惜皇后低着头，并不知道。
“为什么？”沈昭平平静地问道。
皇后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惨淡。
“因为臣妾知道，后宫的女人没有孩子的痛。静妃已经不能再生育了，不能再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
“你认为这事是朕做的？”沈昭平的声音透出一丝怒意。
“无论是谁，静妃都是最无辜的。”皇后尽管还跪在地上，直视着皇帝的眼神却毫不退缩。
“起来吧，朕会考虑的。”沈昭平坐在了凳子上，“你是皇后，别跪坏了身子。”
“谢皇上。”皇后有些艰难地起身，坐在皇帝对面，把宫人唤了进来。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
凤仪宫的事完整地传到了施映晚这边。
她听完甲一的汇报后，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思里。
“皇上，您其实不是皇上，对吧？虽然不知道您是谁，但不得不说，我更喜欢现在的皇上。”
“后宫的女人哪有那么多争来争去的心思，都是为了满足上位者的虚荣罢了。”
“情绪价值？这个说法很别致，但一针见血。”
“您现在，是在反过来给臣妾提供情绪价值吗？这种感觉确实很好呢，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臣妾的愿望吗？家族兴隆啊。真正的愿望？兴许是有的，但早就忘记了。”
“您放心，我们都商量好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的。您永远都是大梁朝的皇帝。”
“……主子？”
施映晚回过神看着面前的甲一。
“皇后的想法，我多少能猜到一些。她只是物伤其类罢了。我们都是无法有自己孩子的女人，她在我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她去为我求这个恩典，其实也是为了她自己。”
“原来是这样……”甲一了然，“但是皇后不知道主子您是主动的。”
“主动被动，对与皇后来说没有区别。最终的结果，都是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施映晚靠坐在美人榻上，“今天就到此为止，跪安吧。”
往常甲一都是直接离开，但今天的施映晚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迟疑了一下，说道：“主子保证身体，属下告辞。”
施映晚不再说话，挥手让人离开。
*
沈昭平来到长春宫的时候，施映晚正好在绣香囊上的纹样，是很少见的嶙峋怪石。
“皇上，您来了。”施映晚没想到沈昭平没让人通报，直接进来了。慌慌张张地放下绣棚就要行礼，谁知针没插好，扎中了指尖。
“快去拿药。”沈昭平也吓了一跳，赶忙让人把药拿过来。
看到施映晚的指尖涂好了绿色的膏药后，他才松了口气。
“是朕不好，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倒是让你受伤了。”
“皇上别这样，是嫔妾自己不小心。”施映晚的美眸里都是动容。
沈昭平把人搂进怀里，拿起桌上的绣棚，好奇地问道：“寻常人绣怪石，总会有些花草或是蝴蝶小鸟之类的陪衬，怎么你这个就只有石头？”
施映晚羞涩地埋下头，小声地说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沈昭平拿着绣棚的手顿了一下，才说到：“爱妃的心意，朕收到了。”
施映晚依恋地靠着沈昭平，柔弱无骨的手轻轻地搭在沈昭平的手臂上。
沈昭平隐去眼里的复杂，终于说出了今天真正的来意。
“爱妃，老十怎么不在你的宫里？”
*
施映晚听完这句话，茫然地看着沈昭平。
“皇上，十殿下在自己的居所啊，嫔妾没有抚养十殿下，怎么能坏了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呢。”
沈昭平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还为了老十还教训了一个太监？”
施映晚的反应出乎了沈昭平的意料，她脸上浮现了愤怒的神色。
“皇上，虽然十殿下的事您过问得少，但十殿下毕竟是皇子，那些太监对十殿下不敬，也是在打皇家的脸，嫔妾怎么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沈昭平的手抚上施映晚的脸，目光里都是柔情。
“爱妃处处想着朕，事事以朕为先，朕却没法给你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施映晚抓住沈昭平的手，蹭了蹭。
“皇上的心意，嫔妾知道的。”
沈昭平拍了拍施映晚的手。
“你这么喜欢老十，朕都知道。朕已经拟好了旨，过两日就会宣读。以后，老十就是你的孩子了。”
施映晚又惊又喜地看着沈昭平，眼中的爱意有增无减。
“皇上……”
“好好养大朕的孩子，他会好好孝顺你的。”
施映晚的眼泪从眼眶滑落，像断线的珍珠。
“是……皇上……”
*
沈淮安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根本无法入睡。
前些天静妃娘娘把自己送了回来，说过几天再来接自己。可已经过了……沈淮安掰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六天了，静妃娘娘还没有来。她是不是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坏孩子，所以不打算要自己了？
这个想法如同滋生的黑暗一样，牢牢地占据着沈淮安的心里最深处。
我又要被抛下了吗？
明明已经很努力地装作乖巧懂事的小孩子了，为什么还是没能留下来？
沈淮安用力抓紧了手里的被褥，这是静妃娘娘让人送过来的，跟长春宫的一样柔软，可这里不是长春宫。
要怎么做，才能让静妃娘娘留下自己？
沈淮安想起了那天的老太监。
要不……再去找另一个？这样的老太监宫里多得是。静妃娘娘这么善良，如果自己因为被送回来，又被盯上，她肯定会感到愧疚的。这样自己就能回到长春宫了。
可是，同样的事，第二遍还会有效果吗？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不，要回到长春宫，只能这样了。
沈淮安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