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堂的时候,二哥就已经惊世骇俗、闻名遐迩了。什么翘课、上课睡觉、掏鸟窝、在课业上涂鸦,通通不在话下。
若是画的花鸟鱼虫,倒还能找个补,说是天赋点在别处了嘛。大梁历代亲王没有几十也有上百个,多的是爱舞文弄墨、游山玩水的,左右不指望他们继承大统,便任他们去了。
连承钧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有天,二哥正在课堂上激情创作,太傅就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后头。
四哥本想给他打个暗号,结果先一步被太傅刀一般的眼神制住了,只得焉巴巴作罢。
二哥被吓了一跳,扭过头来,脸上不见多少惧色,反而笑嘻嘻道:
“老头,您得多吃点了。走路没声儿啊?
赵太傅冷笑一声:“老夫肚子里没墨水,自然比不得二皇子才华和肚量。拿来!”
满堂噤声。
那绢纸叠在课业下头,赵太傅毫不留情抽出来,只觉得轻松,料想二哥也没打算遮掩,干脆卸了力让他瞧去。
——绢纸上赫然是太傅的肖像,这还不算完,二哥别出心裁地用浓墨大笔画了一只硕大的猪鼻,黑黢黢地横在太傅那张肃穆的面孔正中,显得尤为滑稽。
连承钧还在担忧二哥被抓包,看见那张猪头太傅,可谓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好歹没笑出来。
“您就说像不像吧,不像的话学生还有朝服版和常服版各十张,笑脸版和哭脸版各二十张。不过嘛……”二哥歪头端详片刻,又提起笔来,“最像的还是这个生气版。等等,我给添个腮红。”
连承钧方才还在强忍笑意,见二哥不认错反倒得寸进尺,压声道:“二哥,你太放肆了!”
二哥闻言转过头来,嬉笑道:“我五弟不愧是太子,二哥都没注意呢。没事儿,下次画五弟,就不放肆了。”
这话落在连承钧耳朵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玩笑,又像是一根软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二哥说话一向真假参半。有时话说的甜言蜜语,没一人敢信;有时话说得明枪暗箭的,自己却浑然不觉。久而久之,连承钧也不知道他是讽刺,还是诚恳之语了。
太傅涨红一张脸,指着二哥的鼻子气得浑身发颤,却始终不忍出言苛责。
他对连承昱这个二皇子始终留有一分情面。
连承钧后来听宫人说起过一些旧事,在他出生之前,二哥和现在的性格可谓天壤之别,十分听话,甚至称得上乖巧。那时候大皇子被流放襄陵,储位空悬日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最有希望的,就是二皇子。
当时的二哥在朝中可谓是众星捧月,前朝旧党也好,父皇扶植的新党也罢,都极尽谄媚之能事。
然后连承钧出生了。
各中细节,宫人支支吾吾不愿透露太多。反正结果就是,赵太傅很快带着他的政党,整整齐齐改了人选。
二哥的性格,也从此变得古怪易变。
这件事在宫中应当是巨大的变动,可朝野上下除了庆祝连承钧的出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众人心照不宣,仿佛从前的讨好从没发生过。
他们不需要为一个被放弃的前太子人选负责,也不需要思考,他被放弃后会遭受怎样的落差。
所以,在知道这段过去的某些人眼里,包括赵奚和连承钧,对连承昱,都是有几分怜悯的。
此刻,赵奚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他冷眼看着连承昱,目光里不再有怒意,只余下一片淡漠。教育坏孩子,不理他就是了,说到底只是博关注,轻易动怒反而遂了他的意。
况且赵奚真的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啊?他又不在意过这个毫无政治前途的皇子,何必在他身上付出太多情绪和心血,过几年就藩去,二人这辈子都难见几面。
“手伸出来。”赵奚冷道。
连承昱伸出手。
啪啪啪啪,又脆又响地抽了十下,疼得连承昱嘴歪脸斜、叫苦不迭。
连承钧不忍卒听。他们好歹也是皇子,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哪里受得了这样打?赵太傅不愧是老先生,发力点掌握得十分精准,听着像是要把二哥的手心劈成两半,连承钧光是听着,就觉得自己的掌心也跟着发麻。
这样看,还不如罚跪呢。
不过二哥罚跪有先例。没人盯着,他是必不会乖乖跪的;有人盯着,他就能一下午给人聊成熟人,然后让人给他放水。
连承钧心想,太傅是太懂二哥,才选了这么个没法偷懒的法子。
不过太傅看着清癯,怎的下手这么狠?看二哥手上红肿一片,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连握笔都困难。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至少对连承钧来说是这样。他的生活千篇一律:早起,给母后请安,去经史馆早读,上课,然后用膳,下午要么上骑射,要么在寝宫看书写字。倒不是他一点爱好都没有,而是母后严禁他做看书写字以外的事,原因是:他既然已被立为储君,就不该和普通皇子做一样的事——要不然,别人能服气吗?
只有用功到别人心服口服,以后能为你所用,甚至为你去死,这个储君或说君王才是当到位了。
连承钧听得云里雾里懵懵懂懂,但是母后说的话点头称是总归不错。
只有一件事例外。
那天母后把他叫到跟前,促膝长谈,语重心长:“雀儿,你是聪明孩子,看得出来你二哥已经放弃了自己。他可以放弃自己,你却不能放弃自己!若是孤独了,同龄的孩子你要多少有多少,不一定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你一直听母后的话,不是吗?”
连承钧心里一沉,小声争辩道:“……可二哥和儿臣在一起玩,并未干过出格的事,而且二哥他对四弟六妹他们都很好……”
越说声音越小。
连承钧忽然看见母后的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仿佛眼前的物件说话了似的。然后她的身体越变越大,仿佛一个灌满了水的水球,将他的世界遮天蔽日,盈溢而出的水从她的眼眶里一颗颗掉出来,滴在他脸上,滚烫的。
“雀儿,你是母后这辈子唯一一个孩子了,我不允许你有丝毫的闪失!……那个二皇子,不学无术心怀不轨!他靠近你究竟是兄弟情分,还是欲要取而代之,你还小分不清,母后却分得清。”
她续了口气,缓缓道:“你难道要为了哥哥,悖逆你的母亲吗?”
“儿臣不敢。”看见母亲的眼泪,连承钧心里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轰然塌了。他再也不敢犹豫,几乎是立刻就选择站在母亲这边,诚恳道:
“儿臣一心向学,一时耽于玩乐,没分清轻重缓急。至于二哥处……儿臣择日便去和他做个了断!”
母后这才欣慰地点点头:“我的雀儿日后定是英明之主。”
阿雀是他出生时司礼监取的贱名,亦是乳名,他们兄弟姐妹每人都有类似的乳名。但只有父皇母后和亲近的人能这么叫。
天地可鉴,连承钧口口声声答应母后时,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悲壮的使命感。可真要去和二哥划清界限,那股悲壮便化作了满腹鼓点,咚咚咚地敲在他心口上,敲得他坐立难安。
自幼被拘在宫里读书,说不憋闷是不可能的。他地位特殊,被看得紧,别说偷跑出宫了,就算去御花园闲逛也得找人跟着;二哥倒是无事一身轻,隔三差五就偷跑出宫,都给他带些街坊上的小玩意。所以每每见二哥不在宫里,连承钧便趴在窗前翘首以盼,等他归来。
在这些小玩意里,连承钧最喜欢的还是一只布制的麻雀玩偶。
见惯了宫里用料昂贵、做工精细的布偶,民间手艺人粗麻布织出来的小麻雀反倒显得憨态可掬,活灵活现。连承钧简直爱不释手,学习时放书桌上,睡觉时放枕边,没事就拿出来摩挲把玩。
“殿下,您收拾好了吗?”王安在门外问道。
“等会儿,马上就好。”
连承钧看着手上的小布麻雀,实在不忍心。它刚来景德宫时外衣还是粗糙扎手的,经年累月地摩挲,那层粗粝早已被掌心磨去了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服与熟悉。想到和母亲的承诺,他在屋内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舍得将它放进那只木箱里。
王安走进来,抱起木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轻声道:“没想到二皇子送了殿下这么多东西。”
连承钧催促他:“咱们赶紧走吧。”
王安随口道:“您可千万不要私藏。”
连承钧脸上红了又绿:“这些穷酸东西,我才不稀罕私藏呢。赶紧走吧!”
王安疑惑道:“殿下不用这么着急,皇后娘娘说,在后院烧掉就行。”
“烧掉?”连承钧心里猛地一揪,“不是说埋在御花园吗?”
连承钧还没来得及追问下去,余光却瞥见一人,不知何时,已在殿门口站了许久了。
“二哥……”
那人身着一袭靛青色暗纹绫罗直裰,长发不羁地用簪子挽了,靠着宫墙,静静地抱臂看着他们。
若换了以前,二哥定是要一路聒噪地跑来,揽上他的脖子,道:“看二哥给你带什么了?”
这次却不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连承钧条件反射想要去追。
虽然二哥方才并没有做出太大的表情,但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缓缓收紧。他想说“不是你看见的这样”,又觉得荒谬,不是这样,那是哪样?他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就是你看见的这样。
我要和你分道扬镳了!
反正宫里人都说二哥的脸皮厚如城墙,他是不会伤心的。
王安却把他拉住了,连承钧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追出去许多步。
“殿下舍不得的话,这箱子里的东西我们便不烧了吧。”王安轻声劝道。他心里明白,叫二人断了来往的念头,二皇子死心,总好过让殿下死心。殿下还是个孩子,偶尔也要有聊以消遣和慰藉的东西。
不想,连承钧铁青着脸,并未挽回。
“烧了便烧了,反正二哥也走了,我也不喜欢这些破烂!”连承钧冲着王安吼道:“以后二皇子再拜访,不许他进景德宫的门!”
随后,他便跑进书房,把自己关了起来。
王安叹了一口气。
殿下越长大越有性格,慢慢地不那么乖了,皇后娘娘也表达过怕他走二皇子老路的隐忧。但性格归性格,殿下在学业上依然刻苦,对陛下和皇后娘娘来说,这就足够了吧?
那之后,连承钧和连承昱很久没说过一句话。
期间连承昱还当做无事发生一般,来找连承钧搭话,他也只是赌气似的逃走。他不明白,为什么二哥能做到如此若无其事,那日的尴尬和失态仿佛只困住了他一个人。
直到某日,赵太傅又撞见二哥偷看闲书。
本来,二哥也不是头一回干这档子事了。经过上回变故,赵太傅也从雨点大雷声小,彻底变成了哑声雷。再碰见他上课涂画或是看闲书,只没收作案工具,不再给他眼神。
这次却不同。赵太傅只扫了一眼那闲书,脸色骤变,当场怒斥道:
“你这孽障,这辈子比不上五皇子分毫!也莫要纠结储位的归属了,即便先被册立的是你,也早该被废黜!”
连承钧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刺了一下。这话实在太伤人了,纵使是作为“标杆”被提到的他,都承受不住。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连承钧错觉,说到“五皇子”三个字时,二哥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那是连承钧头一次见二哥沉默那么久。眼神静静地定在一处。
赵奚不缺等人开口的时间。
于是空气沉默着,直到连承昱扬唇一笑,缓缓开口:
“我早就不纠结了。”
那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语毕,当着赵奚的面,一挥袖出了经史馆。
“二哥!”连承钧失声喊了出来。余下的话语堵在喉咙里,随着连承昱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他从没觉得二哥比自己差,也从没怀疑过二哥觊觎自己什么位置。就算二哥犯了天条,也不该这样伤他的心!
赵奚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施舍。察觉到连承钧的异常,他淡淡道:“臣听闻殿下已与二皇子断交,这是好事。他长你几岁,许多心境已与孩童不同,臣可不希望看见清澈的湖水被泥沙玷污。”
顿了顿,又说:“本来想过几日再同大家交代,现在觉得没必要遮掩了。日后,我在东宫单独教导太子殿下,其余皇子由……陆侍郎,在经史馆授课。”
说起陆侍郎,赵奚少见地露出了一丝厌恶的表情。连承钧觉得很奇怪,赵太傅在朝中左右逢源,朋党亦满,不知为何会对这位陆侍郎不悦。
可此刻他已无心追问这些了。
放课后,连承钧借留堂为名,去了二哥生母端妃宫里。
许久没来,这里比以前更冷清了,连杂役都没剩几个。连承钧放眼看去,树下的落叶无人洒扫,新的叠旧的,旧的早已枯黄腐烂,新的刚离开枝头,鲜艳无比。
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又无声地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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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棠棣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