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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经叛道

天顺十九年,燥热的夏天。

连承钧跪在文华殿外,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日头越升越高,他扯了扯下摆,欲把前襟垫在膝下,稍减那钻心的烫意。

身后忽然飘来一声带笑的轻唤:

“老五?”

那人凑近,又道:“我寻思这儿既非寺庙,也无大佛,不知我五弟跪谁?”

余光瞥见那人下裳的一角,金线绣成的孔雀纹样在日光下亮得刺目。

整座皇宫,敢这般张扬招摇的,也只有他二哥连承昱了。

“二哥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

那人笑道:“我五弟乃是大梁储君,未来的九五之尊,我不过一介闲散王爷、寻欢作乐的俗人,岂敢嘲笑?再者,二哥可是个活菩萨,从不笑话人,只可怜人。”

连承钧抿了抿嘴,强行挤出个笑来,努力让自己的脸色不那么难看。

“又是赵奚让你跪的?”

连承钧不语。

连承昱嘻嘻一笑,蹲下身,手肘搭着膝盖,歪着头瞧他:“赵奚那老不死的,凭什么总罚你跪?我记着老四也是个不省事的,没见他被罚多少,专挑软柿子捏啊?你就该多学学二哥我,次次罚次次逃,老东西索性再没罚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依我看,你就是太听话了,才总是受这皮肉之苦。那赵奚不过一介宦官,凭甚对你我指手画脚?”

二哥说话就是如此惊世骇俗,用宫人的话说,像开闸的浑水。

“首先,我才不是软柿子。”连承钧一本正经地反驳,底气却弱得很,“其次……呃……”

“没词儿了。”连承昱得意道,“二哥帮你编!”又学着连承钧的样子一撅嘴:

“其次,不要这么说太傅!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真想撬开你脑子里看看,里面装的是脑子还是你的太傅啊?”

和二哥斗嘴,他一向是斗不过的,二哥的嘴一张,鬼来了也得发愁。

“好啦二哥,别说了,仔细隔墙有耳,通风报信给太傅,到时他又要数落你。”

“嗯,不错。小古板长大了,会为二哥考虑了。”连承昱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神色间颇是满意,“我方才瞧见赵奚出午门了,这会儿没人盯着,你还打算在这儿一直跪?”

“太傅吩咐的两个时辰,还没……”

也不知怎的。

从前对二哥的邀约,他向来是视而不见的。

可今日,或许是日头太过毒辣,又或许是二哥有意无意的诱导,他竟莫名心旌动摇,按捺不住心头那点蠢蠢欲动了。

“我的天,你还要跪多久啊!行,那你接着跪吧。”

连承昱站起来,随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寻到一处有趣的地方,本想带你一同去的,既然你没空,二哥只好去找老四了。老四可从不拒绝我。”

连承昱知道,连承钧一向不爱被人比下去,一拿四弟比较,必然硬着头皮应下。

这话果然奏效。

连承钧迟疑着开口:“你说……什么好玩的地方?”

连承昱回头,脸上挂着一副得逞的坏笑。

他大步流星地折回,伸手便揪着连承钧的衣领,将其轻松提起。

连承钧跪得双腿发麻,险些软倒,连承昱又像摆弄物件一般将他扶稳。

日光落在连承昱半边侧脸,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的五官本就深邃俊美,下颌线条早已褪去少年时的圆钝,转为青年的利落。

连承钧发觉自己无意间看了太久,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后悔了?”连承昱饶有兴致地瞧着他窘迫的模样,“后悔也晚了。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二哥,不要告诉太傅。还有父皇,母妃,裴尚书,还有……”

连承昱简直哭笑不得。

他万万没料到,连承昱带他来的,竟是天牢——太傅千叮万嘱、严禁他踏足一步的地方。

连承钧惶然道:“二哥,你这通行令牌是从何处得来的?”

连承昱:“偷的。”

连承钧浑身一激灵:“你怎能做这种事!”

连承昱勾唇道:“怕什么,这不还有你在吗?有你在,父皇估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诶,翻篇儿了。二哥我很安心啊。

连承钧又急又气:“你利用我?”

连承昱摊手道:“别说得那么难听,二哥保准让你不虚此行。”

越往深处走,阴寒之气便越重。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与腐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石壁上的火光忽明忽暗,长长的甬道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连承钧紧跟在二哥身后,经过一道又一道门。

那些高大的守卫见了令牌,无不躬身弯腰,无人敢上前阻拦。

连承昱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连承钧年纪尚小,只得两步并作一步,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彼时连承昱十五岁,连承钧十一岁。

两个小毛孩在脏臭的大牢里一路风风火火,好不威风。

越往里走,空气越浊。

潮湿的、混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捂在口鼻上。连承钧放慢了呼吸,下意识想捂住口鼻,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二哥,又放下了手。

大牢深处断断续续传出声音,将平静的空气割裂成无数条蛇,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

连承钧的脚步顿了一下。

“怕了?”二哥问。

“不怕。”连承钧说,想了想,补了一句,“不知道怕不怕。”

“你倒是实诚。不过,这可不是好习惯。”

连承钧:“……”

他无法理解连承昱的脑回路。

甚至有时候怀疑,二哥眼中的世界是否和世俗的一切完全相反。

他们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铁栅后面,一个人趴在地上,衣衫褴褛,背上的血肉和布片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肉哪些是布。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爬起来,动作之快把连承钧吓了一跳。

那人扑到栅栏前,双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拼命叩首。额头撞在砖地上,咚咚响。

“冤枉——小民冤枉啊!大人!青天大老爷!冤枉——”

那人满口是血,牙齿缺了几颗,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连承钧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二哥却没动。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听一段戏文,十分享受似的。

“大人!求大人明鉴!小民从来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不曾通敌——不曾啊——”

那人又叩首,额头上的血蹭在砖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连承钧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非得出这一口才好受些。

天牢本意是惩治奸佞。

可如今的天牢里关着的人,到底是奸佞多,还是被裹挟进来的无辜者多,谁也说不清。鞑靼人的细作混在边民里南下,朝廷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觉得理所应当。可理所应当下压着多少人命,又有谁能伸张?

连承钧盯着那道血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他很熟悉。朝堂上,大臣们叩首,也是这样的——额头触地,双手前伸,只是大臣们的额头干干净净,叩下去,地砖上不曾有污渍。

“老五,发什么呆呢……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连承钧吃了一惊,连忙回道:“我就是在想……牢狱之苦,非**凡胎所能承受,我见了实在不忍。”

“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怎可这般妇人之仁。”连承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到了此处,十个犯人有十一个都喊冤枉。你倒说说,若牢中之人全是无辜,那真正的恶人又在何处?如今朝堂内忧外患,难道还指望那些老狐狸、那些蛀虫去清肃奸邪?”

连承钧听得云里雾里,讷然道:“二哥,我只是怕,怕他真的蒙受冤屈,毁掉的便不只是一人,更是一整个家庭……”

连城昱转过头来看他。

那个眼神,一半残忍,一半哀伤。

“好啊,你可以试试。”

他平静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把一切想得过于理想。其实你只用知道一点:世上有再大的冤屈,我们都不用负任何责任就好了。”

他伸手搭在连承钧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怕他跑了。

连承钧不认可,也不同意这无赖般的话。

二哥每次碰到自己不愿回答的问题,就喜欢破罐子破摔,怎么恶劣怎么说。

“那是你。我不会不负责任!”连承钧道,“从前我不曾看见,但我看见了,就不会坐视不理。我明早就禀告父皇,要他彻查此事,他不管你,可不会不管我的请求!”

也不知道二哥听见没。

就算听见,可能也只会冷笑吧。

“走了,没意思。”二哥说。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连承钧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犯人——那人已经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们这些……出身天家的蛀虫,以他人痛苦为乐的猪豕,我看你们能猖狂几日!天道好轮回,哈哈哈哈哈!”

声声咒骂让连承钧后颈一阵发凉。他快步跟上二哥,走出了天牢。

外面的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气味,能把肺里那股浊气一点一点挤出去。

察觉气氛有些僵持,连承钧忍不住道:“二哥,你经常来这里吗?”

连承昱站在台阶上,逆着光,低头看着连承钧。

“只来过几次。”

“为什么?”

“哼哼~说了你也不懂。”

不知道是不是连承钧的错觉,那个牢里的人怒骂完后,二哥的心情反而松快了许多,“你不是太子嘛,这些东西,迟早要知道的。再说……”

连承昱道:“再说,人在绝境里挣扎求生、在泥沼中疯狂嘶吼的模样,难道不好看吗?”

“二哥,从前大哥总说你是变态,那时我还替你辩解,今日才知,大哥说得没错!”

连城昱摊手,满脸写着“我说什么来着”。

“小兔崽子,你就恩将仇报吧。太傅教你的,是书本上的道理。连城昱道,“我带你看的,却是这世间真正的规矩。天牢里的冤屈和龌龊,不独我知道,疼你的父皇知道,循规蹈矩的大哥知道,就连你那位古板的太傅也一清二楚。不过,他们在你面前,想必是相当温柔的。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对待这些犯人时,又是何等嘴脸?”

连承钧又说不出话了。

他的知识储备还没丰富到能和二哥有理有据地干一场。

走出承天门,沿着宫墙缓步而行,一路无言。

“五弟,你看哪儿。”

连承钧顺着二哥手指的朝向看过去。

墙根下,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掷骰子,其中一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些什么,其余几人便哄笑起来。

连承钧好奇地凑过去看。

那几个太监一见他们,登时吓得跪倒一片,嘴里说着什么……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饶命,再也不敢偷懒了!便一哄而散。骰子不知何时滚落在水沟之中,没了踪影。

“你们跑什么?”连承钧纳闷。

如果不是他们求饶,他还真不知道这是偷懒,只是看见同龄人在玩耍,觉得有趣罢了。

现在又觉得可惜,正是决出胜负的时候,他们竟掀了棋局不玩了。

“五弟,你要干嘛去?”

“我,我找他们回来啊!连承钧一边跑一边喊,“二哥你,你先回去吧,下次再和你出来玩!”

“一群奴才,有什么好追的。”

连城昱觉得五弟歪七扭八跑开的样子十分可爱,也十分可笑。

又抱臂站在那等了半天,不见连承钧回心转意,自觉没趣地回宫了。心想,他也有被五弟扔在原地的一天。

连承钧找到夕阳西下,也还是没找到那群小太监。

那天晚上,连承钧彻夜难眠。

他躺在东宫的床上,隔着帷幔听窗外更鼓声,那鼓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一更,二更,三更。

一闭上眼,便是那犯人叩首求饶的模样,额头撞在青砖之上,咚咚作响……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口中反复喊着“冤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期盼这黑暗能让他快速入睡。

次日清晨,大太监王安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见他呆坐床前,神色怔然。

“殿下?您脸色好差,昨夜没睡好吗?”

“做了噩梦而已,现在没事了。”

王安叹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殿下若有事,一定要同奴婢说。二殿下今日清晨来访,要奴婢给您托句话。”

连承钧的心瞬间绷紧了:“二哥说什么?”

“他说天牢那人已经处理了。”

连承钧脸色铁青地下了床,道:“这事你断不可向外人吐露半分。”

王安欲言又止,道:“奴婢明白。只是天牢脏浊之地,殿下以后还是少去。”

次日早课,太傅赵奚当众夸连承钧课业背得熟练,字也有所精进,就连在烈日下罚跪也毫无怨言,这才是天家典范。

“老臣将殿下看作大梁未来的明君,才对殿下如此严苛。殿下,您要明白老臣的良苦用心。您,毕竟和他们不一样啊。”

“回太傅,学生明白。”

连承钧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他自然和别人不一样。

在他尚未降临在母后肚子里的时候,大梁就期盼着他的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