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祁芸结束国考笔试,报考的是杭州海关下属萧山机场海关的植物检疫岗位。卷子答完走出考场那天,也是这样浸骨的湿冷。如今距离考试过去一周,成绩尚未公布,心里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不上不下。
十二月七号,柏桢26岁的生日。
祁芸特意提早结束了工作。逛遍周边的菜市场,挑着新鲜荤素食材,又绕道甜品店,取了提前预定好的奶油蛋糕。赶回租住的房子时,天光还未完全沉暗。
她熟门熟路系上围裙,守着灶台慢慢忙活。一道道家常菜出锅,整齐摆满餐桌,最后拧开一瓶红酒,缓缓倒进两只透亮的高脚杯。暖黄的灯光铺满方寸小屋,蛋糕摆在桌心,蜡烛静静靠着奶油花边,烟火气十足。
她满心期许,只想等柏桢下班,安安稳稳陪他过一个生日。
可傍晚七点,没有熟悉的开门声,只有手机屏幕弹出的一条消息。
项目版本临时卡点上线,全组通宵待命。他今晚,彻底走不开。
祁芸盯着那行字,安静怔了许久。
一晚上的忙碌,满心的期待,滚烫的饭菜,预备好的仪式感,尽数落了空,一种淡淡的、沉甸甸的失落,堵在心口。
她轻轻按下视频通话。
彼时的腾讯办公区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工位坐满了加班的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裹挟着紧张的工作氛围。柏桢看到来电,立刻起身离席,穿过忙碌的办公区,走到僻静的走廊尽头。
嘈杂人声被隔绝在门外,只剩空旷走廊的静谧,冷白的灯光落在他疲惫的眉眼上。连日高强度加班,让他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接通的瞬间,他先软了语气,满是歉疚。
“对不起。”嗓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今天节点太赶,全员在岗,我实在回不去。”
祁芸望着屏幕里清冷空旷的走廊,望着他疲惫却温柔的模样,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忙了一整个傍晚。”
没有指责,没有闹脾气,只是单纯的落空与遗憾。
柏桢最懂她的情绪,放软语调耐心哄着。
“我都知道,委屈你了。”他看着镜头里满桌温热的饭菜、精致的蛋糕,眼底温柔又坚定,“我现在拼命加班也是想早点攒够底气,给你在杭州安一个真正的家。”
“下次跟你回兰州,我就跟叔叔阿姨说,婚房我已经备好了,只等我的祁芸入住。”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郑重。
祁芸心头憋着的那点闷意,悄悄散了大半。
她还记得前几日和高慧的视频通话。阿姨早就不止一次提出,要出钱帮他们在杭州全款买房,让两个孩子不必常年租房漂泊。
是柏桢一次次婉拒。
他从不愿借力上一辈的余荫,父辈的大起大落刻在他骨子里,他执拗地想要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属于他和祁芸的未来。
祁芸鼻尖微暖,轻轻应声:“知道了。别太累,记得抽空吃饭。”
“好。”柏桢低低笑了声,温柔安抚,“蛋糕放冰箱,等我回来补过。”
挂了视频,走廊的静谧转瞬消散,办公区的喧嚣再度涌来。柏桢敛去眼底温柔,转身重回工位,继续埋首堆积如山的工作。
空荡的小屋里,暖意一点点褪去。饭菜渐渐冷却,杯中红酒静静静置,方才鲜活的烟火气,转瞬变得冷清。
祁芸没再多沉溺情绪,默默收拾餐桌,将菜品一一打包冷藏,小心翼翼盖好蛋糕,放进冰箱保鲜。
热闹是她亲手营造,冷清也是当下真实的光景。
收拾妥当,她坐到书桌前,刚准备摊开手头的工作,手机骤然响起,是母亲的来电。
电话接通,母亲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欣喜与催促:“芸芸,甘肃省农科院开始招考了,专业和你完全对口,你赶紧报名回来。”
祁芸握着手机,指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坚定:“妈,我不报。”
母亲当即不解,连声劝说:“省农科院多体面啊,离家近、安稳、不用在外漂泊奔波,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怎么偏偏不珍惜?”
听筒里源源不断传来家人的规劝,无非是大城市压力大、房价高、漂泊辛苦,唯有回乡才是安稳归宿。
祁芸静静听着,没有争执,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听完,轻声应答,草草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头百感交集。
她从前听过一句话,最戳西北孩子的心。
甘肃孩子的成人礼,就是离开甘肃。
她深爱生养自己的那片土地,眷恋兰州的烟火、亲人的温度。可西北的安稳,是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是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平淡。
母亲眼里的安稳归宿,是省农科院的铁饭碗,是守在故土、岁岁如常的生活。
可那不是祁芸想要的人生。
她寒窗苦读多年,拼命走出西北,不是为了最终退回原地。她想要更大的平台,更多的机会,想要在一线城市搏一把,想靠自己的能力,挣出不被地域困住的未来。
一旦踏回兰州,再想走出、再想突破,便难如登天。
这条路很苦,她心知肚明。
留在杭州,意味着要和成千上万的人争夺编制名额,意味着要扛住高压的工作、微薄的休息、遥遥无期的安稳。
自从领雁项目成功立项,浙耕源拿下科技型中小企业入库资质后,老板王景松的野心愈发迫切。科小只是最低门槛,他马不停蹄筹备材料,全力冲刺浙江省新雏鹰企业。
江浙科创企业申报资质、申领政策补贴,最核心的硬指标,就是知识产权储备。
为此,公司把所有攒专利的压力,尽数压到了祁芸身上。
短短半个月,她接手了繁重至极的任务:十项实用新型专利,两项珍贵树种检测试剂盒发明专利,全部由她独立落地。
十项实用新型,都是野外种质采样、样本保存的小型改良装置。低温转运托架、标本固定支架、根系清洗设备,结构不算复杂,却极度耗费心神。每一张结构图、每一处改良细节、每一份技术说明,都是她熬夜一点点打磨完善。
两项发明专利更是繁琐棘手,涵盖试剂盒整套实验原理、配方体系、检测流程与创新论述,数万字的技术文稿,通篇由她一人撰写梳理。
整个项目,实操落地、研发撰写、图纸绘制,所有核心工作都是她亲力亲为。
可最终敲定的发明人名单里,她的名字永远排在末尾。
第一发明人,清一色是公司管理层、项目负责人。
祁芸心里透亮,看得无比清醒。
这些批量产出的专利,无关科研进步,无关技术落地。只是企业用来凑评分、冲资质、拿政府补贴、抬高企业梯队等级的工具。
公司借着她熬无数个深夜换来的成果,一路向上申报项目、申领红利、扩张资历。
而她,除了无尽的加班、堆积的文稿、耗空的精力,一无所获。
原本雷打不动的公考、事业编复习时间,被这些琐碎又消耗的工作,挤压得所剩无几。
窗外杭州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璀璨连片,却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安稳。
祁芸低头看向桌上层层叠叠复习用书,心头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