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岁旦的前两天。
皇宫内,无时无刻不被繁忙笼罩着,即便已入夜,内侍宫女们仍旧提着灯笼在各殿间往来穿梭,脚步声碎而急促。
与这份忙碌不同的是,明光殿内,却是一片安然祥和之景。
太子秦亦跪坐在御案前,端端正正地持着一支笔,深吸一口气,落笔下回,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而他的身后,秦付懒洋洋地倚在榻上,手中翻着一卷书,神色闲适,可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秦亦写下最后一个字,悄悄回过头,见父皇并未留意自己,这才悄然松了口气。他收回目光,一只手慢慢地摸上纸的边角,正待暗暗用力,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亦儿,你写完了?”
秦亦一惊,手一抖,支吾着说不出话。
秦付却已支起身体,长臂一伸,将纸从他手中轻轻抽出。
“父、父皇……我……”秦亦仰着头,目光紧紧追着父皇手中的纸,既盼着得到一声夸奖,又唯恐自己写得不够好,让父皇失望。
秦付随意看了两眼,便将其放回了御案上,眼底含着狡黠的笑意:
“字写得倒是不错,只可惜将‘敬授民时’写成了‘敬授人时’。让朕想想,如何处罚朕的太子才好呢?”
秦亦探头往案上一望,果然如此,顿时蔫了下来,只得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伸手地攥住了父皇的衣袖。
秦亦这种撒娇的表情,从小将他养到大的秦付早就免疫了,更何况他现在是存心要逗太子玩。
于是,刻意板起来了脸色,沉声道:“一国储君,连《尧典》原文都记不真切,将来如何御统天下?”
闻言,秦亦连忙松开衣袖,羞愧地垂下头去:“是。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知错了,请父皇责罚。”
“责罚倒也谈不上。”见秦亦这副姿态,秦付还是忍不住放缓了语气,从御案上,拿起只毛笔,在砚池中饱蘸了两下,“朕只将这四个字,写 在你的脸上,待明日才能洗去,如何?”
秦亦咬着唇,犹豫片刻,还是乖乖点了点头,仰起小脸,闭上眼睛。
秦付提笔逼近,正找着方向落笔。
内侍赵荀却急步走入殿中,躬身禀报:“陛下,张夫人亲自煲了汤,正在殿外候见。”
秦付头也不抬,笔尖在秦亦额上比了比,稳稳落下一个“敬”字:“朕没空,让她把汤留下就走吧。”
“可是……”赵荀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这已经是张夫人第四次来了。”
秦付手中笔微微一顿,随即搁了下来,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话确实提醒了他,自皇后难产崩逝后,宫中诸务皆由张夫人署理。
而他前些时日忙于朝政,后又因燕慕礼,确实冷落后宫多时了。
只是此刻亦儿在侧,他着实不想唤张夫人入殿。
“这样吧。你出去转告张夫人,便说朕正教太子习书,不便相见,明日傩戏,朕请她同往观礼。”
赵荀躬身领命,刚退了两步还未转身,另一名内侍已急步趋入,神色慌张:“陛下,燕美人也在殿外,正在与张夫人争执。”
“等等、赵荀。”秦付唤住了赵荀,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罢了,朕还是亲自出去看看。时间不早了,你去带太子歇下。”
张夫人站在檐廊下,频频往正殿投去视线,却始终不见赵公公的身影。
陛下回宫已逾两月,却未曾踏足承华宫半步。
虽前些日子陛下体恤,遣了个乖巧懂事的宫女来伺候,可宫闱之中,陛下与那位燕美人的流言,早已传得不成样子。
张夫人用了些手段,将过分的不堪入耳的,都压下去了。
身为六宫之主,最要紧的便是端庄持重,这才不失了大秦的体面,张夫人将这么做到了极点。
可是再怎么贤惠温良,也总得见上陛下一面才是。
张夫人心头焦灼,恨不得走动两步消解,却又恐失了六宫之主的端庄,只得嘴角噙笑,静静候着。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疑惑地回头,就见一位裹着雪白狐裘的男子,缓步走来,身后雪景,愈发衬得这人眉眼如画、孤傲清冷。
燕慕礼初承幸那次,深夜回到寝宫,便发起了高烧,还是张夫人一大早看望时发现的。
她连忙吩咐人去唤太医,自己则又坐在床边,说了不少体己话。
燕慕礼原本害怕,张夫人会恶语为难自己,见对方的态度如此温和,渐渐放下了戒心。
从那日起,他与张夫人的关系便亲近了不少。
“夫人。”燕慕礼站定,刚要拱手,身侧一名宫女却手上一滑,手中汤盏脱了手,直直泼洒在燕慕礼身上。
张夫人瞳仁骤缩,愕然失声:“你——”
完了完了,在陛下寝宫外闹出这样的事故,他该不会以为我善妒,故意叫人泼他一身汤吧?
自知惹了祸的宫女慌忙跪下,伏身在地:“夫人,奴婢当真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见燕美人仪容出众,一时失了神,这才失手打翻了汤盏,求夫人恕罪!”
“夫人不必惊慌,没什么大碍。”燕慕礼温声安慰道,反手将狐裘脱下,露出的手背,已是通红一片。
张夫人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片刻慌乱后便正了神色,上前两步,语气恳切:“这事是我御下不严,倒叫燕美人受了委屈。来人,快去取烫伤药来。”
说罢,她转头看向那跪地的宫女,语气微顿,端起架子:“至于你……还不快向燕美人好好赔罪?这般莽撞,像什么话?”
那宫女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燕美人,是奴婢的错,您怎么责罚都行——”
话未说完,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何事争吵?”
秦付转过走廊 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陛下。”张夫人眼睛一亮,快步上前,“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御下不严。”
“这明明是她的问题,关夫人何事?”秦付侧脸望向张夫人,温柔地抓住她的手,“时间不早了,明日茂君还要同朕出席傩戏,该早点休息才是。”
张夫人许久不闻陛下这么温柔的声音,眼睛一眨,泪水差点落下:“陛下。”
秦付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别这么哭丧着脸,哪里还像个六宫之主?朕记得,茂君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了吧,明日可是个好机会。”
“妾身……多谢陛下。”张夫人声音微哑,含泪而笑。
待安抚完张夫人,目送她回乘华宫,秦付这才看了眼依旧伏跪在地的宫女,轻叹一声:“自己去掖庭领赏吧。至于还能不能留在乘华宫,便看张夫人的意思了。”
宫女哭泣着谢恩退下。
秦付这才将目光落在燕慕礼身上,他轻咳一声:“你的手,也去太医院看看吧。”
燕慕礼垂下眼眸,注视着手背的红痕:“臣想问陛下,臣的身份特殊,明日的傩戏,臣是否能参加?”
秦付本已转身,闻言却脚步一顿,淡淡道:“宫中并无条例,拒绝后妃观礼。”
“谢陛下。”燕慕礼笑了笑:“只是,臣还有个问题要问。
“你说。”秦付不太愉悦地转过身。
“臣听闻,时近年关,陛下让太子住到了明光殿。”
“怎么了?”秦付皱眉问道。
“臣又听闻,太子年芳不过七岁,却知明守节,有储君之风。”燕慕礼顿了顿,接着道,“臣欲拜见太子。”
秦付轻哂了声,半晌才道:“夜色已深,太子已然歇下了。”
正此时,赵荀趋步近前,垂首禀道:“陛下,太医已经到了,可要为燕美人看伤?”
话都到这种地步了,秦付也不好给人赶走,只得微微颔首。
几人转行偏殿。
秦付落坐于榻侧,目光却没有落在燕慕礼身上,而是盯着姿态摇曳的烛火。
太医仔细查看后,转身对皇帝道:“陛下,燕美人之伤,未及深重……覆于其上,可防溃烂。”
说罢,见皇帝迟迟没反应,太医不安地看了眼赵荀。
赵荀轻声唤道:“陛下?”
“啊?”秦付猛地回神,见太医期待的目光,连连应道,“就按你说的做吧。”
其实他一句也没听,太医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近些年的经验,让他能猜出是治疗之法。
这一段时日,当真是荒唐了些。
他什么身份,竟坐在这里,看着一个“美人”上药?
且赵荀也愈发胆大了,他几时下的诏令去请太医?那内侍竟自作主张。
可转念一想,这一个月多来,燕慕礼但凡有些不适,他却也总随口吩咐请太医,渐渐地,竟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陛下,你要走吗?”
秦付猛地抬头,却发现太医已经上药完毕,连内侍都悄然退出去了。
“自然,亦儿年幼,朕担心他。”
“可太子一人在东宫时,也常常一人入睡。”
秦付与燕慕礼对上视线,一下子就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了,顿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往日多是他主动传召,燕慕礼这般开口,倒是头一回。
犹爱美人的秦付,原本坚定的心,可耻地动摇了。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意,等秦付回过神来,人已躺在榻上。
**过后,他浑身倦怠,也懒得再将人赶走,只并排躺着,缓缓阖上眼。
燕慕礼却倏然睁开了眼睛,他越过秦付安静的睡颜,看着摇曳的烛火,莫名有种冲动,想将那火引到秦付身上。
那人没有像过去那样,让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宫,而是毫无防备地躺在身侧,这是绝佳的机会。
他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合上眼睛。
报复秦付的前提,是自己能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