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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这一场雪下得有些久了。

两日后的饯行宴上,天空又簌簌落起了雪。

燕慕礼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踏入了东堂。

原本热闹的宴席,在他迈入门槛的一瞬间,骤然安静下来。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各色神情交织。

御座上的秦付也不作解释,仿佛压根没看见他一般,自顾自地举盏饮酒,神色淡然。

“啪嗒”一声,一枚酒盏滚落到地上,成了满堂唯一的声响。

燕慕礼循声望去,一下子顿住了呼吸。

回过神来的燕京,连忙俯身将酒盏拾起,低头拍了拍沾了酒渍的衣袍,始终没有抬头看向燕慕礼。

既然闹出了这般动静,秦付自然不能再视若无睹。

他缓缓放下酒樽,望向乱了阵脚的燕京,温和道:“冠军将军可需更衣?”

燕京连忙起身,拱手一揖:“臣御前失仪,惶恐之至。”

“不必推辞。”秦付摆了摆手,“慕礼既已到了,便由你引冠军将军去偏殿更衣吧。”

燕慕礼愈发看不清秦付了,让自己跟燕京接触,也不怕他转头密谋点大事。

不过很快,他就认识到了秦付为何那么自信。

偏殿内,燕京听着燕慕礼的话,眉头越蹙越紧,最后压低声音,严词拒绝道:

“不可。你所言之事,往后切莫再提起。今日我便当未曾听过。”

“五叔。”燕慕礼往前逼近一步,难以压制心中的急切,“侄儿知您心中记恨皇兄与七叔逼走了您。可大燕已经没了,您终究是大燕宗室,这层身份,此生也改不了。万一有一日,秦付对您起了疑心,您又能退往何处?”

燕京沉默一瞬,随后摇了摇头:

“慕礼,大燕既然已经亡了,你也该学着放下了。古往今来,成王败寇,本就如此。何况乱世之中,像陛下这般宽仁圣明的君王,又能有几人?”

“圣明?你可知他秦付……”后面的话,燕慕礼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哪个宽仁圣明的君主,能将敌国降臣掳入皇宫?

“慕礼!”燕京厉声打断了燕慕礼,“陛下不杀燕桅,反封其为新兴公,这等胸襟,古来帝王者,几人能及?你如今身处深宫,不思如何保全自身,反倒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以为,如今的局势,你有那样的机会么?”

燕慕礼被他这一声喝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京也察觉到自己言语过重,猛地别开视线。

抛去燕枰和燕桅做的那些事,说到底,眼前这个少年也只是未及弱冠,又刚经历了国家倾覆,心境一时转不过来,也是人之常情。

他重新转过了视线,放缓语气:“慕礼,五叔方才之言,并非有意苛责于你。你久居深宫,终非长久之计。待时机稍转,五叔自当设法周旋,助你脱身。这段时日,你且……好生侍奉陛下,莫要再犯险了。”

燕慕礼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五叔,你心里……是不是还记恨着燕枰和燕桅?”

燕京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将燕慕礼揽入怀中,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你我出来已有些时候了,再耽搁下去,陛下该起疑了。回去吧。”

燕慕礼将头埋进五叔怀里,深深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场会面,本就是秦付刻意安排的,多待会儿根本不影响什么。

可谁也没有点破,反而借着这个由头,回到了宴席上。

此番秦付没有再视若无睹,热情地让燕慕礼坐到了自己身边。

燕慕礼魂不守舍地坐下,目光却始终追着五叔的身影。

即便他不曾明言,心里还是放不下的吧。

就算是他不直说,绝对还是在乎的吧。

那时先帝燕荟还在世,那时燕京还不叫燕京,而是叫燕言。

太子燕桅与皇叔燕言,年纪仅差三岁,能力却是天壤之别。

燕言十七岁便随皇兄燕荟征讨佝利,冲锋陷阵,屡立战功,风光无双。此后又数度从军,功勋赫赫,遂封吴王。

而那位本该万众瞩目的太子,却显得尤为平庸。邺城甚至有流言,说“陛下欲立五弟为太子”。

从此,燕桅便怀恨在心。

即便后来他安然登上帝位,那份少年时便种下的嫉恨也从未消减。

太原王病重时,曾殷殷嘱托燕桅:“吴王将相之才,十倍于臣。臣死之后,愿陛下举国以听吴王。”

燕桅口上应着“好好好,太原王且安心去罢”,暗中却以巫蛊之狱构陷燕言。

燕言虽侥幸免祸,其妻段氏却在狱中被拷掠至死。

而后他又以燕言“坠马磕牙”为由,迫他更名为“燕缺”,以此折辱。

这些,燕言都忍了。

直到宣国北伐,燕军节节败退,社稷危殆之际,他主动请缨,于枋头大败宣国,斩敌将三万余人。

此战虽挽救了国家,却也将他推向了更深的险境。

燕桅对燕言的忌惮由此达到顶峰,一面压下对有功将士的奖赏,一面联合同样记恨燕言的燕枰,密谋杀害。

得知性命难保,燕言只得潜奔秦国,并改名“燕京”,后又取了秦国宗室之女。

燕慕礼抿了抿唇,心情尤为沉重,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若自己身处燕京的境地,受了那等折辱,灭燕之战时,定要领军出征直取邺城,让那些曾践踏过自己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可五叔却选择袖手旁观,放任大燕覆灭……这或许,已经是五叔心中对大燕最后的温柔了。

他不应该在要求更多。

“你喝了朕的酒。”秦付拖着嗓音,不咸不淡道。

燕慕礼猛然回神,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拿错了酒盏。他脸上倏地染上一层绯红,支吾着,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秦付轻笑一声:“罢了,朕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既然你喜欢这枚酒盏,那便赏你好了。”

“谢……”燕慕礼停顿了下,干巴巴挤出一句,“谢陛下。”

从灭国至今,已过去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从未称呼过秦付一声“陛下”,每回不是直呼其名,便是含糊带过。

秦付虽然也从未追究过,可若他要在这深宫里周旋下去,总这般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秦付闻言,只是微微挑眉,随即侧过脸去,端起手边酒盏,起身行至王勐案前:“王卿何须急于一时?如今正值隆冬,道途多阻,待到过了年,春暖花开之际,再动身不迟。”

王勐起身拱了拱手:“陛下,邺城终究是燕国故地,时日拖延越久,若易生变。臣以为,此事不宜再缓。”

“如此,便有劳清河郡公了。”秦付一只手按上王勐手背,“朕心亦知邺城新定,不可久悬。只是这般时节,让你冒雪东行,朕实在于心不安。”

“能为陛下分忧,乃臣之幸也。”王勐垂首。

“途中若遇风雪阻滞,切莫急于一时。”秦付侧过脸去,扬声道,“来人。”

不多时,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件墨色狐裘躬身趋入。

秦付指尖划过金色暗纹:

“这是朕前几日命人赶制的,虽谈不上如何精巧,但胜在厚实。沿途风雪无情,卿当珍重。”

“陛下厚恩,臣……铭记于心。”

秦付满意地拍了拍王勐的肩,正欲归席,却听王勐低声道:

“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秦付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唤来内侍,俯身低语几句,见内侍领命而去,将燕慕礼引出了宴席,这才与王勐一前一后,移步偏殿。

殿门合拢,将风雪隔绝于外。

炭火在铜盆里低低燃着,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响。

“陛下,燕慕礼此人,终究是燕国宗室,心未必在此。陛下若实在喜爱,留在身边消遣时日也就罢了,只是切莫授予实权,更勿使其接近权力枢要。”王勐顿了下,烛火在他眼底映出寒光,“待到日后兴致淡了,臣请陛下务必处置了他,以绝后患。”

这一次,秦付难得的没有移开话题,也没有固执地说“朕自有安排”。

他沉默良久,才终于沙哑着嗓音开口:

“朕知道了。”

等宴席散去时,时日已经不早了。

秦付回寝宫的脚步慢了几分,推开殿门时,烛光跟着晃了两下,燕慕礼也随着微风抬眸。

二人对视几秒后,秦付走入殿内,褪去外袍,于榻边落座,随后微微垂眸,却久久没有动作,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被内侍带去沐浴更衣的燕慕礼,发梢犹带着湿意,身裹着素白中衣,不安地绞着手指。

他深知今夜会发生什么,可秦付迟迟不动作,反倒进一步加剧了心中的不安。

第一次唤过陛下,第二次再开口时,就容易得多了。

燕慕礼压下喉间的滞涩,轻声唤道:“陛下。”

秦付却没有应声,只深吸一口气,反身将燕慕礼覆于身下。

燕慕礼没有躲避,反而主动抬手,攀上他的肩头。

帷帐落下,烛影摇曳。

待到**平息,燕慕礼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明光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一瞬,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气力,整个人靠上门扉,以手覆面,慢慢弯下了腰。

他想,自己再也不是那个中山王的燕慕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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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