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慕礼望着面露愤怒的燕桅,轻笑一声,却也刻意压低声音:“亏得那日,秦付还被你的一番话感动了。这要是转头发现你品相不端,也不知会不会收回成命。”
“呵,我不是皇帝了,你就这么说话?”燕桅冷笑一声,也跟着压低声音,“跟太原学了那么久,也没见长进多少,还是跟小时候那般粗鲁。”
燕慕礼打断他,“我倒想问问,你明明说是向南求大宣天子的帮助,为何却是在邺城的东北方向被抓住?”
燕桅挑眉:“为了这么个破问题,你倒是忍了几个月?”
“回答我,二哥。”燕慕礼抓住燕桅的手腕,不再咄咄逼人,反倒充满恳求,“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救大燕?”
面对乖巧起来的幼弟,燕桅也不忍再斥责,轻叹一声:“那时候,又有谁能救得了大燕呢?如今你我都还活着,已是万幸。”
“可是,现在朝堂上那群人想要杀我,陛下已经动摇了。”
“这事我也有听过……”
“二哥,你有接触过五叔吗?”
“我……”燕桅侧开脸,“我当时在邺城做的那么绝,又怎好意思?”
“二哥,”燕慕礼眼中充满了祈求,“现在燕家没几个人了,你就当是为了血脉,去求求五叔好不好?”
燕桅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同意了:“但我不担保什么,若五叔将我赶出来,那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虽然他这个弟弟自小便不得人欢心,甚至差点死在邺城,但终究是燕室的血脉。
江山已经没了,若是连先帝驾崩前的嘱托也落空,他实在无颜去泉下相见。
二人又低语了几句,燕桅便开始催他回去。
燕慕礼也不再多留,抬手理了理衣襟,掀帘而出。
帘外夜色已浓,营火的光隔着几步便暗了下去,只余下沉沉的夜色压了下来。
他走了几步,一道细微的异响涌入耳朵,却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燕慕礼心头一沉,却面不改色,拐过一顶帐篷。
秦付原本心情甚佳,猎虎之兴犹未散尽,夜宴上觥筹交错,好不快活。
可待宴席散去,张御史却追入营帐,摆出一副忠直之态,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指责他偏宠后宫、失却君王分寸。
天晓得,他不过是在猎场晨间与燕慕礼说了几句话,下午撞见之后,连宴席都不曾让他出席。
已经谨慎到这般地步,竟仍要被人扣上“宠幸过甚”的帽子。
秦付起初还耐着性子辩了几句,可越说越觉得荒谬,索性拂袖而出,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意,径直掀开了张夫人的帐帘。
张夫人方归未久,坐下连口水都还没顾上喝,便见陛下大步踏入,连忙起身,倒了杯热水,双手递到他面前,温声道:“陛下,怎么突然过来了?”
秦付接过水一饮而尽,将杯盏往案上一搁,愤怒道:
“你那个爹,真是好样的!专挑朕心情好的时候来气朕!上次籍田礼,说跪就跪,朕都不计较了,此番又是闹哪一出!明明说了春猎之后再议,他非得赶在今晚把事挑起来,让朕睡不得好觉。”
他顿了顿,越想越气:“他是不是觉得,朕越好说话,他就越能替朕做主?”
张夫人指尖一颤,连忙跪到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息怒!臣妾的父亲断无此意。他……他这件事办得确实欠妥,臣妾这就去劝劝他,请他日后莫再——”
“你起来。”秦付截断了她的话,疲惫地按了按额头,“这事与你无关。”
此时,一道突兀的声音闯入营帐。
“皇兄,我听下人说你来找——”
秦付偏过头,不悦地望去。
看清眼前状态后,秦都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默默放下帘子,快速离开。
夭寿啦,自己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可他又实在忍不住好奇。张夫人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温婉周全,知明识礼,要不然皇兄也不会让她执掌后宫多年。
同时,皇兄也一向敬重她,甚少在她面前动气。
秦都在原地踌躇了两步,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虽然他再想折回去问两句,但他不敢。
若是他再掀帘探进半个脑袋,绝对会被秦付一脚踹出营帐外。
于是,秦都决定板起脸来,骚扰立在的营帐外的清秀宫女:
“你是张夫人的宫女?陛下来了有一会儿了?”
那小宫女被他问得一僵,慌乱地张了张嘴,先是“啊”了一声,又像是觉得不妥,连忙改口:“是、不是……没、没多久。”
“说的什么?你祖籍不是关中?”秦都微微蹙眉。
“是。”双欢低下了头,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我是邺城人,随燕公子来到长安,后来才被调到了夫人身边。”
“这经历够复杂的啊。”秦都一下子来了兴致。
他平日里只记得燕美人生了一副好相貌,却对这个人是什么秉性一无所知,皇兄也从不让他靠近那人。
“想必你对燕美人有一定的了解。”秦都往前凑了半步,“那你给我讲讲,燕美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跟在皇兄身边那么久了,总得让我知道他品性是否温良,别叫日后害了皇兄。”
“燕公子性子冷淡,但是个很好的人,从来不对我发脾气。”双欢顿了下,咬着唇,“虽然燕宫里有谣言,说他性情暴虐,刚开始我也很害怕,服侍了几个月后,他根本不是传言那样!”
秦都沉下脸色,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你说他性情暴虐?如何个暴虐法?”
双欢自知失言,慌忙摆手:“不是的!我是说他性情温和,根本不是传闻中那样……”
“他若是真性格好,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秦都压根不信,甩开袖子就要往营帐里闯。
双欢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奴婢自知失言,求您——”
“噤声。”
秦都目视前方昏暗处,微微眯起眼,一手按上刀柄。
那几人也没有发现他,仍旧鬼鬼祟祟地绕过营帐。
他拽开双欢的手,招来士兵,悄然跟上。
“快快,跟上。”
领头人一招手,压低嗓音,几人猫腰跟上。
可当他再回头时,那道本应缀在暗处的目标,却已在一顶营帐的阴影后消失了踪迹。
他心头一沉,脚步下意识顿住。
下一秒,一道身影无声掠至他身后,三两下便将他放翻在地,匕首也被那人从腰间抽出。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不敢贸然动手。
刀锋在指间转了两圈,燕慕礼望向那几人,思索着要不要动手。
这时,一道高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都带着士兵匆匆赶到,目光停在燕慕礼身上,微微蹙眉道:“燕美人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
士兵上前将那几名刺客按住。
燕慕礼将匕首上交,语气随意:“郁气结心,便去寻新兴公说了几句话,不想回程撞上此事,多谢平阳王出手相助。”
秦都没有说话,目光在燕慕礼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是否说谎。
良久,他吩咐道:“时候不早了,送燕美人回去休息。”至于这几位胆大包天的,押下去,严加审问!”
燕慕礼躬身一礼,转身随士兵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融入黑暗。
秦都目送他走远,才收回视线,面色沉了下来。
这人武功不低,竟然就这样养在深宫,还是燕人,无论他有没有心,都太危险了。
虽然他很想直接审问,何人敢在皇兄的春猎搞事情,但是比起这个,另一件事更让他在乎。
他带着人,直接闯入了双欢的帐篷,将其他几位宫女赶了出去,帐帘落下时,双欢已经跪在了地上,浑身微微发抖。
秦都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问你,燕慕礼的事,你知道多少,全都说出来,一句也不许瞒!”
双欢只在燕宫里听过,哪里亲眼见过这种阵仗,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像什么燕宫里的谣言,以及那段时间服侍的事,一五一十悉数告知。
秦都越听脸色越沉,手指渐渐攥紧,直到最后,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一刀劈在桌案上,木屑飞溅,案面应声裂开。
“他刺杀过陛下!”他刀尖未收,指向双欢,声音发颤,“这么大的事,你竟敢隐瞒!”
双欢磕头如捣蒜:“奴婢不敢隐瞒!是陛下亲口下令,禁止任何人再提此事,奴婢实在不敢违抗……”
“皇兄是糊涂了么!这般来危险的人物,他还要护着!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秦都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刀尖垂向地面,沉默片刻,吩咐侍从看好双欢,自己则急匆匆走出营帐。
从张夫人营帐回来后,秦付一夜安枕,睡得格外沉静。
晨光初透时,他方才缓缓转醒,习惯性地唤了赵荀来侍奉。
赵内侍却是低头趋步而入,眼眶微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秦付偏了下头,微微蹙眉:“怎么了?”
赵内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陛、陛下……长乐王殿下,刚带了不少人跪在帐外,说、说——”
“说什么?”秦付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声音沉了几分。
赵荀不敢抬头,咬牙说出后半句:“请斩燕慕礼。”
“什么?!”
秦付霍然起身,连衣袍都来不及整理,只随手拢了拢衣襟便大步掀帘而出。
晨光铺满帐外的草地,秦都跪在最前方,脊背挺直,而他身后,随行官员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
见他出来,百官伏身叩首,齐声道:“陛下,燕慕礼曾行刺陛下,罪不容诛,臣等请斩燕慕礼!”
秦付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那道跪在最前方的脊背上。
“呵。”他冷笑一声,随即转身掀帘走回帐内,冷冷落下一句,“秦都,你给朕滚进来。”
在众人勉励的目光下,秦都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袍,低头掀帘走了进去。
秦付正在屏风后更衣,秦都不去打扰,只掀起衣袍,在原处重新跪了下去。
帐中安静,只听得衣料摩擦的细响。
不多时,秦付换了一身暗红劲装,转出屏风,在秦都面前落座:“好好说说吧,怎么回事?”
“他燕慕礼竟然敢行皇兄,皇兄为何还将他留在身边!”秦都抬起头,不满道,“总之,臣请斩燕慕礼。”
秦付稳住神色,不紧不慢道:“何人告诉你的?”
“那个叫双欢的奴婢。”秦都回答道。
秦付迟疑了一下,想起那人是谁,接着问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是。”
帐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秦都不安地抬头,却见皇兄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沉沉地盯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秦都顿时跪不住了,声音硬邦邦地顶上去:“皇兄,你难道还要护他!臣弟绝不同意!”
秦付一掌拍上御案,案上的茶盏猛地跳了一下,溅到他手背上。
“你是不同意,你都带人‘逼宫’了!”
秦都连忙叩首:“臣弟万不敢做此想。”
“你怎么不敢?你敢得很!二话不说,带文武百官跪在朕帐前。”秦付瞪着秦都,“朕是不是还该谢你,没领兵把朕的营帐围了。若朕不遂你的意,你便宰了朕,自己来坐这把椅子?”
“陛下!”秦都的额头抵在案前的毡毯上,仓惶道,“臣弟万万不敢!臣弟只是想着……之前陛下多次护着燕慕礼,若臣独自来求,陛下怕是不会听,才出此下策。”
秦付没有说话,只沉着脸盯着他。
秦都等了一息,不见回应,忽然抬手就去拔腰间佩剑:“陛下若不信,臣弟便自刎以明心志!”
剑身刚出鞘三寸,秦付已经一步上前,按住他的手,将剑按回鞘中。
“大哥走了。如今,连你也要离朕而去?”
秦都的手还搭在剑柄上,闻言,嘴唇翕动了两下:“皇兄……”
秦付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日才是春猎第二天,你就搞出这么个事出来,你要朕怎么处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秦都垂下眼,“只是心忧皇兄……”
“然后就草率行事?朕明明在朝堂上说话,燕慕礼的事,春猎后再议。你连这几天都等不了?”
“我担心万一这几天他就……”
“所有就先他一步,威胁朕?”
“不是。”秦都连连摇头,“臣弟不是这个意思。”
“都弟。”秦付抬手,食指重重抵在他心口,一字一顿道,“你给朕记住——你姓秦,是大秦宗室,你我是一家人。行事之前,当动动脑子,好生思量。”
“臣弟明白了。那臣去将那些人劝回?”
“你拿什么劝?出去传朕口谕,朕已决意将燕慕礼下狱,明日便返长安宫。”
秦都愣了一瞬,抱拳躬身:“臣弟领命。”
他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对着秦付深鞠一躬:“臣绝不会背叛陛下,请陛下相信臣!”
直到秦都转身出去,秦付才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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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