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付这一思量,就十天过去了。
使臣在客栈里坐立不安,银钱塞了不少,却没探出半点动静。
“诶呀,你别转了,”随行的官员按着额角,“转得老夫头疼。”
使臣一巴掌拍在案上:“你头疼?我还头疼!这都多少天了?他把咱们往这儿一搁,多少天了!”
“许是国务繁忙,”那官员斟酌着道,“整个大秦的江山都压在他肩上,兴许一时顾不上。”
“你究竟是还是不是我大凉人?”使臣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忙?他有空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先生,就没空把咱们的事批了?”
话音刚落,门扉被叩了两下。
二人同时噤了声,对视一眼,使臣快步上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官员,面带笑意,一把拉住使臣的手腕,语气热络:“快快快,陛下正在东堂等着你呢。”
使臣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连忙稳住身形:“你是说……陛下已经考虑好了?”
“自然。”那官员松了手,侧身让路。
使臣深吸一口气,回头冲随行的官员使了个眼色,便匆匆跟着来人朝皇宫方向走去。
次日一早,使臣便已收拾妥当,翻身上马,急匆匆地赶出了长安城门。
一路同行宣读圣旨的那位尚书郎策马追上来,笑着摇头:“何必这般急?连顿安稳饭都顾不上吃。”
使臣扬鞭催了一下马:
“阎尚书郎有所不知,这件事,长宁王盼了很久了,我不敢有片刻耽搁。”
一行人匆匆赶回姑臧,阎尚书郎稍作等候时,便被引到了长宁王面前。
他轻咳一声,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长宁王张兮之,世居凉土,统御有方……审时度势,效顺来庭……今遣使持节,册命尔为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尔其敬承朕命,永为藩辅。保境安民,无失朕望。”
张兮之双手接过圣旨:“臣,张兮之,领旨谢恩。”
他命人引阎尚书郎下去歇息,自己转身回了寝宫。
殿门在身后合拢,张兮之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封密信仅比圣旨早到了几天。
数月前,几骑快马顶着风雪从姑臧出发,一路南下,奔向建康,只为了将一封密信送到大宣天子手上。
只可惜姑臧与建康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跑死了几匹快马,那封回信才终于在几天前堪堪送达。
张兮之将这两件并排摊在案上,随后打开密信,指尖划过天子字迹,嘴角带上笑意。
秦付啊秦付,你自以为掌控了大凉,别叫转过头来,你大秦的领土,被一分为二了。
凉国使臣既去,大秦朝堂上便有两桩事提上了日程。
群臣合议数日,最终定下章程:先举春猎,再打仇池。
于是,王朝上下都浸在春猎将至的忙碌与期待里。
终于等到那一天了。
天色未明,一队人马便已出了行宫,沿途封锁街巷,清道避人。
一个时辰后,浩荡的队伍从行宫鱼贯而出。
秦付携太子同乘御驾,一只手支着额,眼睛半合,似睡非睡。
秦亦掀开帘角,好奇地朝外张望。
秦都打马靠近,压低声音笑道:“殿下可是闷了?臣叔给你寻匹温驯的小马来骑骑?春猎嘛,总闷在车里,有什么意思。”
秦亦回头望了一眼秦付,见他仍半合着眼,像是已经睡熟了,便放轻了声音:“……父皇说了,猎场上人多马杂,待明年再让我骑马。”
秦都也不强求:“那殿下若是想下来走走,随时招呼臣叔便是。”
他刚要离开,秦付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
“把他给我带走,动来动去的,烦得很。”
太子委屈地望向父皇,觉得自己分明一动不动。
太子明明有自己的车驾,也不知道是谁非把人拎上御驾,到头来还要嫌对方烦。
秦都嘴角抽了一下,忍住没笑:“殿下,臣叔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等太子被接走,秦付又在车里靠了一会儿,片刻又睁开了眼睛,便掀开帘子,吩咐道:“去把朕的骍骐牵来。”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一匹棕黑色的高头大马被引到御驾旁。
御驾停住。
秦付从一跃而下,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索。
他勒了勒缰,骍骐放缓了步子,渐渐被张夫人的车驾从一旁缓缓超过,直到与燕慕礼的车驾并行。
燕慕礼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他身上,未发一语。
虽然燕慕礼总是无视这一点,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有个好相貌。
秦付五官英俊,身材高挑,若是刻意沉下表情,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但若平时,周身又总裹着一层文雅的气息。
“朕记得你的骑术也不差,到时候可要跑几圈,与朕比试一番?”秦付侧头问道。
燕慕礼垂下眼睫:“可臣没有马。”
“这简单,回头找赵荀,让他给你挑一匹。”
“这匹红马,可有名字?”
秦付抬手,拍了拍骍骐的脖颈:“骍骐。有骍有骐,以车伾伾。”
“真是个有趣的名字。”燕慕礼勾唇轻笑一声,“骍为赤黄,骐为黑青,这名字与它的毛色,倒是不太相衬。”
“没办法,谁叫朕得此马时,亦儿正巧背了那句诗呢。”秦付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一下子昂扬了起来,“对了。有空了,朕带你去马厩看看。到那里,你可以挑上一两匹喜欢的,当然,骍骐除外。”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不好意思般移开了视线。
“自然不敢。陛下的爱马,臣岂敢觊觎。”燕慕礼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秦付觉得更尴尬了,只微微颔首,端起架势,“到猎场还有段路,你歇着吧。”
说完,他扬鞭轻催,骍骐加快步伐,很快便与前方秦都的马并肩而行。
秦都侧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尊敬的陛下啊,知道你喜欢狩猎,但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吧。”
秦付压根没听,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亦儿身上,伸出手:“亦儿,要不要来父皇这儿?父皇带你骑快马。等到了猎场,你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秦亦的委屈一扫而空,伸出双手,眼睛亮晶晶的:“要!”
秦付将秦亦揽在身前,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秦都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左右:“带一队人马跟上陛下。”
说罢,自己也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阳光落在几人身后,马蹄扬起尘埃。
正午阳光很好,倾洒在众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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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付一身红色劲装,乘赤色的骏马,高声说着些什么。
燕慕礼并没有认真听,反而侧着脸在人群中找一个人。
燕废帝燕桅触到他的视线,往后缩了缩,借旁人的身影挡住了自己。
一番话毕,秦付扬鞭一挥,纵马冲进猎场,身后百官紧随。
燕慕礼刻意落后一步,不紧不慢缀在队尾。
邺城时他也爱春猎,只是如今无心享乐。
或许是那人刻意避开他,燕慕礼驱马走了好一会儿,都没碰到燕桅,反倒搭弓射中了两只兔子。
正当他反手取箭,瞄准第三只时,右侧灌木微动,一支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破空而来,直直钉在兔身上。
兔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下一息,一人驾着黑马绕过灌木。
他看了眼地上的兔子,朝燕慕礼拱了拱手:“燕公子,真是得罪了。”
注意到对方并未以“美人”相称,燕慕礼挑了挑眉,语气也和善了不少:“扬武将军,为何不跟着陛下?反倒与我争一只兔子。”
姚常摆了摆手,笑得有些自嘲:“那么多人跟随着陛下左右,我就别去凑那个热闹了。倒是让我惊讶的是,燕公子也没跟随左右?我还以为陛下的性子,定会让你跟着他呢。”
“他只是让我自己跑几圈。”燕慕礼顿了下,语气平淡,“既然你我有缘,不妨并肩而行?”
“能与燕公子同行,是末将的荣幸。”姚常一夹马腹,黑马往燕慕礼方向走了两步,“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前方若遇猛兽,我可不会让着你。”
燕慕礼嘴角微勾,轻扬下颚:“那就试试看吧!”
结果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正好与陛下走反了方向,猎场里的大型猎物都被驱赶到了秦付那边。
总之,二人逛了一下午,竟连一只猛兽都没遇见,更别说比试了。
回程路上,两人并排走着,马蹄踏过松软的草地,不紧不慢。
“燕公子,我还是提醒你几句。”姚常忽然开口,“最近的朝堂不太平稳,恐有人对你不利。”
燕慕礼侧过头,神色平静:“怎么?”
“北郊现巨石一事,有人借后赵陨肉之说,引到你身上。陛下虽暂时压下去了,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对于那些臣子,陛下估计不会太在意,但若是连清河郡公都开口了,他不会不多做考量的。而清河郡公也一直是视你们这些燕人为祸端,去年行军前,王将军巧设金刀计,欲陷害燕将军,要不是陛下信任燕将军,燕将军或许早已身首异处了。”
姚常见燕慕礼面色如常,不由得抬高了声音,“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从入宫那日起,我便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燕慕礼垂下眼眸,看起来尤为哀伤。
姚常沉默片刻,出言安慰道:“陛下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厚道。不过他能将此事压下去,心中多少还是有你的。”
“多谢姚将军的安慰。”燕慕礼,“我也知陛下心中有我,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救我一命,并带我又是参加籍田礼、又是春猎……”
灭燕之战,姚常并未参加,便以为他说的“救一命”,指的是战中所受的伤。
“你我既然如此有缘。要不这样,”姚常忽然笑道,“等你有命出宫了,便来我府上当个幕僚吧。我姚常定不会亏待你的。”
燕慕礼怔了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虽然来长安有小半个月了,但只深居宫中,能查到的消息始终有限,秦付也不会主动提起这些。
于是,对于权贵的利益纠葛并不清楚,暂时并不想答应这些。
二人赶回营地时,远远便听见人声鼎沸,欢笑与喝彩交织成一片。
燕慕礼越过人群,看到了中央那道被围住的身影。
秦付正站在猎物面前,与身边的将领们谈笑风生。
太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侧,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就连,张夫人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装,眉目间却仍是平日的温婉,目光静静地落在陛下身上。
这般意气风发,令燕慕礼心尖感到刺痛。他匆忙移开视线,不去思考为什么,匆匆地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一道声音唤住了他。
燕慕礼一下子僵在原地,不想转身。
秦付往这边走了两步,对着姚常道:“姚将军,一下午朕都没有见到你,没想到现在才回来?”
姚常拱了拱手:“陛下,臣途中偶遇燕美人,便同行了片刻,故未随驾左右。”
“这样啊。”秦付的余光淡淡扫过那群神色微变的官员,又落回姚常身上,语气不高不低,“一下午的骑射,想必燕美人也累了,今夜宴饮,不必勉强到场。”
燕慕礼逼迫着自己转过身,微微拱手:“谢陛下。”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却并未回自己的营帐,反而打听了燕桅的营帐,凭身份掀帘而入,在帐中坐下等候。
他逼迫自己将心思放到正事上,可胸口那阵闷痛却挥之不去。
是啊,无论秦付此前装得多么宠他,甚至不计较刺杀之事。
可秦付终究是皇帝,当私利与公利相悖时,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不对。
他在想什么?!
出宫,难道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却在为那个人心乱什么?
燕慕礼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如今他与百官的矛盾已经挑明,那些人欲除他而后快,而他的命握在秦付手中。
仅凭这数月的恩宠,秦付当真会保他吗?
不知多久,帐外忽然嘈杂起来。
赶完宴会的燕桅,一听自己的营帐被燕慕礼占了,当即气得踹向侍卫:“什么!你们这群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
“属下不敢……他可是陛下的人。”
燕桅气势汹汹地掀帘而入,瞪着燕慕礼:“燕美人真是好大的威风,身为陛下的后妃,竟然敢夜会新兴公的营帐!也不怕被人传闲话。”
“我思念兄长,有何不可?”燕慕礼缓缓睁开眼,反问道。
“你!”燕桅被噎了一下,转而将气撒到侍从身上,“我要与幼弟说话,你们都离远点。”
侍从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只剩兄弟二人相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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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