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宇文旗再度就荐新一事询问皇帝的意思,成国公果然不出晏归玉所料,第一个站出来道:“陛下,我大晏朝素来最重仁孝,像这种事关先人祭祀之事,关系到未来几个月的收成,以及朝廷安危、百姓生计,万万不可马虎。”
说着,成国公举起手中笏板,微微躬身道:“臣以为,太子殿下身为嫡长,这么多年来也素无劣迹,由他出面最为顺理成章。”
上一朝的皇上逼杀长子,皇后亲自将鸩酒递给幼子;这一朝的皇帝和太后又水火不容,各自归拢一堆势力和对面打擂台。
晏归玉一听仁孝这两字便觉得讽刺,扯了扯唇低下头没说话。
只是他自认为还没到自己开口的时候,上头的皇帝却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主动询问道:“关于此事,楚王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此话一出,朝上不少人的目光顷刻之间便向晏归玉投了过去。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太子及其党羽正皱着眉头,用一种似厌恶中夹杂着忌惮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晏归玉一哂,心说既然如此,那可不能怪我了。
“回父皇,国公是国之栋梁,言行皆有章法,儿臣自然尊敬拜服。只是国公大人长久不立朝堂,这些日子忽然过来,很多事怕不知道。”他缓慢地往前一步,用揶揄口吻询问道:“当真素无劣迹吗?”
“陛下面前,楚王殿下要谨言慎行。”不等成国公作答,边上的陈相先凉飕飕地驳了一句,随即又将双手并在一起,侧举起来朝着皇帝方向一拜,“去岁各地水灾泛滥,太子殿下亲赴灾区,搭棚施粥事必躬亲,后又奉旨督办、验收堤坝修建,才使得今年汛期平稳过渡,至今都未曾发生大的险情。”
陈相是皇后陈青黛的父亲,忍不住为女儿说了一句:“如今国母凤体不安,荐新既是为了求下一季风调雨顺,也是为了替皇后娘娘祈福,让她能够早日康复。”
迎着晏归玉似笑非笑的脸,陈相稍微压低了声音:“楚王殿下如此处处阻拦,语出恶言,是否对皇后娘娘存了不敬之心?”
皇后如今被困未央宫的境况,算是皇帝默认的,是以这话一出,皇帝最先沉下了面色。晏归玉闻言耸肩:“我不过随口一问,您何必这么大反应?毕竟前有姜大人,现在又出了京兆府尹的事情,恕当弟弟的说句不该说的……”
他是如今朝里地位仅次于太子的皇子,这会儿站得也离人很近,话到此处,适时地转过头说道:“太子殿下,你御下不严啊。”
“姜大人是父皇下旨追封的太子太保,无论有何过错,都已经是生前的事情了。更何况姜大人之所以年纪轻轻丧命,也是因为感念皇恩,不忍看亲王蒙难罢了。”
前刑部尚书姜渊因何而死,此时这里的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官方说法,他确实是为了保护晏归玉和信王,才遭此横祸。
太子看向晏归玉,语气无不讽刺道:“谈及救命恩人,十九弟言谈举止间却无半分尊重之意,这是我朝皇子该有的风范吗?”
“什么救命恩人?!”
当初替晏归玉挡下最致命的一箭,差点被姜渊及其联合的刺客送上西天的人是信王。此时太子虽然不是在跟他讲话,他却一样邪火直冒:“姜渊那个老……”
他激愤之下,猛地向前走了几步,看上去简直想给太子一拳。晏归玉脚步没动,手却忽然攥住了对方的胳膊,不让人再走一步。
与此同时,上面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怒道:“朝堂之上,难道是给你们吵架用的?要吵回自己府里吵,现在都少说几句!”
他有点不太耐烦,揉了揉太阳穴道:“尽管这种祭祀不是什么国之重典,但也确实不能疏忽大意。这些事情太子多次操持,早就已经做熟了,所以这一次……”
“陛下,臣有事要奏。”
在皇帝即将把太子名字念出前,徐伯山忽然撩起衣袍下摆,跪在地上:“请陛下听臣一言。”
国子监一向不过问六部之事,无论跟太子一派的大臣有关的这两桩大案,还是迫在眉睫的季夏荐新,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太子蹙眉望去:“怎么,国子监如今也对礼仪之事感兴趣?”
“太子殿下抬举臣了,臣素来胆小,不敢越权,更不敢仗着今日站在这里,说什么不该臣说的话,做什么不该臣做的事。”
徐伯山声音极其平淡,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乌弦在太子指使下,以杀人罪陷害流云居护院,意图攀扯燕归帆的事,眼都没抬地对皇帝说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再过几天就是六月初六天贶节。国子监历来都要举办晒书仪式。”
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正如陈相方才所说,太子殿下这一年辛苦,从赈灾到巡查堤坝,从不曾假手于人,朝野上下无一不服。国子监监生们敬佩殿下慈心善念,纷纷以去岁水灾之事做了文章,准备一并在那一日拿出来。”
近来朝廷屡出大案,株连了一批又一批的臣子,很多衙门的人手都不足,连轴转的人比比皆是。奈何上次春闱就在去年,即使皇帝下旨加开恩科,也没有这么快的。
自姜渊死后,皇帝就颇觉能把事办到自己心坎里的人太少,闻言立刻道:“有写得好的吗?”
“陛下恩泽庇佑,下一科自然人才辈出。臣跟同僚已经看过,择了其中尤为出色的几篇递交给内阁,想来下了朝陛下就能看到了。”
以往国子监晒书并非大事,只不过顺应节日内部组织的活动。
然而过去一年天灾**频出,动荡得太过厉害,百姓惶惶不安,各种流言都在兴起。皇帝便提前嘱咐徐伯山,命他将今年排场弄得大点,以期让士子们慷慨报国之言,尽量驱除人们心中的阴霾。
徐伯山道:“去年这个时候,楚王殿下亲临国子监查案,将监生打架之事跟宋家案结合在一起,肃清了朝纲,也化解了监生们的矛盾。臣请陛下下旨,由楚王殿下于六月六日亲临国子监,观晒典籍。”
太子脸色微妙地一变。
荐新的机会毕竟很多,且除了能显示下自己的地位稳固、收获点夸赞声,并没有太多实实在在的好处,可国子监晒书就不一样了。
天下是当今皇帝的,朝廷是诸位高官的战场,无数英才都削减了脑袋,只为了往他们跟前凑。可在这之外,所有人都知道,它们更是几十年之后的年轻人的。
先皇时期,安王名望太盛,朝野上下一片顺意,其他皇子不管再怎么优秀,永远只能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完全没有对抗的资本。
晏山深谙韬光养晦的道理,便在领兵打仗之余,尽量多地结交了一些还没入仕的文武人才,并且在夺嫡的时候,将这些人发挥出了巨大的力量,后面也一直在用这一批臣子,稳坐帝位几十年。
比如此刻的徐伯山,就是当年晏山从九死一生中救出来的。
成国公和陈相都老了,还能坚持几年没人知道,姜渊和徐伯山先后下马,对太子的打击太大。在这种档口,东宫急需引入一批新鲜血液,否则在朝堂上,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没法跟晏归玉抗衡了。
当然,因为身世问题,皇帝不可能传位给晏归玉——
但跟他走得这样近,同董听寒、徐伯山等人关系也不错的信王呢?
太子思及此处,不着痕迹地给成国公递了个颜色。成国公顿了顿,再次走出来道:“徐大人方才还说,是因为太子殿下赈灾的义举,诸位监生才就水灾一事写了不少文章。怎么大人请旨的时候就只说楚王,全然不提太子殿下?”
他瞄了一眼上首的皇帝,揣度着对方的心意,小心翼翼地给晏归玉上了个眼药:“听说徐大人的儿子卧床困顿多年,一直郁郁不得志,前阵子被楚王殿下送到潼关,在巴老将军帐下听命了?”
“犬子是残缺之人,做不成什么大事,不过想外出游玩一番罢了。楚王殿下确为国子监肃正了正风气,臣才会举荐他。”徐伯山八风不动,丝毫没有紧张之相,“至于太子殿下,臣倒是想提。”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并不将后面的话讲完。董听寒心领神会,笑着把话茬接过来:“可国公不是说,要让太子殿下去荐新么?”
陈相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心下愈发焦急,不由得声音急促,从旁边插了一句话:“季夏荐新并无必须遵守的日期,一贯都是由礼部跟太常寺商定的!”
晏山就是靠笼络士子上位的,很清楚这里面的利与弊,因此上位后极忌讳这点,平时并不允许皇子们在明面上跟大量监生往来。
而这次不同于以往,大操大办晒书事宜本就是皇帝的意思。一旦他特例下旨让楚王去品评文章,楚王必定会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若再让他在儒林间传出些好名声,那情况对太子就太不利了。
陈相肉眼可见地想将这个机会抓在东宫这边,前脚刚辞色锋利地怼完徐伯山,后脚又试图对着皇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陛下,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他……”
皇帝道:“行了。”
太子的人这么急着阻拦徐伯山,为的是什么他当然清楚。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乱糟糟的一幕,冷声道:“礼部尚书。”
宇文旗出列道:“臣在。”
“你给朕上折子的时候,说已经定好了荐新的日子,只朕来评定有无问题。是什么时候?”
“回陛下,是……”宇文旗环视一圈,默了半晌,深深垂下头回答道,“是六月初九。”
国子监晒书既然作为诸位士子闲谈分享的活动,自然要配备美酒佳肴。荐新前七天不得宴饮,两者相冲,根本不能交给同一人。
陈相听了这话犹不死心,张了张嘴道:“现在只是拟定,一切尚能更改,往前几天或往后几天,并不是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季夏荐新就定于六月初九,一切相关事务归礼部统筹。等会儿下朝,内阁替朕拟个旨意出来,明发诏旨,公告天下。”
皇帝漠然道出这句话,又转向太子冷笑道:“你选一个吧。”
帝王的怒意来得明晰且激烈,太子和陈相如梦方醒,脸上登时苍白一片,不远处的成国公更是身型摇摇欲坠,几欲跌倒。
晏归玉欣赏着面前的一幕,挑了下眉,并没有说话。
他跟太子相争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皇帝不想太子独大,对此一直也是乐见其成的态度。
但近来太子屡屡违拗皇帝心意,先是不顾皇帝的劝阻,跟皇后一起挖空心思地想要了晏归玉的命;后来还跟京兆府一起闹出人命官司,惹得流言纷纷,再在朝上摆出一副拼命将好处揽到自己怀中的姿态,便触及了皇帝底线。
所以,即使事到如今,皇帝心里非常清楚这是晏归玉联合徐伯山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让太子一党在情急之下丑态百出,他心里也依然对太子充满了厌恶。
太子定了定神,重新露出温和的表情,跪在地上道:“父皇,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
皇帝根本不想听他辩解,直接打断道:“朕说让你选一个。”
太子最后选择了国子监。
晏归玉对此也不意外。反正经过今天这一番折腾,他已经把皇帝给得罪了,再回过头说想去主持祭祀,也不可能让人对他的观感变好,还不如一条路走到黑,好歹是真真正正顺了自己的心意。
只不过这样一来,荐新的事情就得另择一名皇子。
陈相到底比成国公身子硬朗,内心也更立得住,冷静下来后,还能见缝插针地给晏归玉使绊子:“楚王殿下生辰将至,宫宴家宴早已准备妥当,恐怕也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过手祭祀之事吧。”
晏归玉本就不是冲这个来的,听罢啧了一声:“还真是。”
他独自在这一片阴云密布的氛围中,对皇帝半开玩笑道:“父皇您看,这事怎么都赶到一起了。”
“你问朕,朕怎么知道?谁让你就在一堆事情里出生的。”
晏归玉想推谁来做主持荐新,皇帝心里已经明白。但当着一众亲贵大臣的面,他依然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既然你还有闲心笑,就帮朕想一想,除了太子和你,还有谁能替朕祭拜祖先吧。”
从早朝开始至今近一个时辰时间过去,总算把这句话等来了。
晏归玉正色拱手,轻声道:“归安脾气虽然急些,却不失赤诚。侍奉祖先不需要圆滑老练,只需要用心至诚就行了。所以依儿臣看,信王是此次祭典最合适的人选。”
——
“顺利,真是太顺利了!”
散朝以后,晏归安一步三蹦,只差没有从台阶最上头直接到底,眼睛发亮地看向晏归玉,“十九哥你真厉害。你是怎么知道陈相会压不住性子?他一向都非常老谋深算,很少走入别人圈套当中的。”
因为陈相知道他是谁。
眼看着皇帝一意孤行,一点点对他这个兄长遗腹子委以重任,除了夺嫡本身的立场问题,还有江山恐落入他人之手的忧虑。
这些话是不能对晏归安说的。晏归玉并不回答,只在对方不仔细看脚下的路,差点一头栽倒的时候拽了人一把,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还好意思问我。刚刚在殿里,你冲着太子跑过去是想干什么?”
如今晏归安也十六了,很多事情不能再用年幼和不懂事来囊括。从贤正二十年到现在,他对太子的反感越来越深,可是性子却一点都没沉稳下来,还是一不高兴就想动手,根本不分何时何地。
晏归玉也是从这状态过来的,知道对方这样不好,便多说了几句:“以前没上朝、没办差时还好,现在一举一动都一堆人盯着,不能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晏归安悻悻地放慢了脚步,小声嘟囔着:“你不也一样吗。”
“我那是没办法。”
晏归玉作为皇帝劈向世家的刀,必须得是个锋芒毕露,刺头一样的人,身上没有锐气绝对不行。如果他流露出哪怕一丝软弱的姿态,让人觉得他是可以被讨价还价的,就一定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但凡不是跟皇帝皇后的矛盾完全不可调和,彼此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未来必有一战,谁会想走这么危险的一条路?
晏归玉侧头看他几眼,突然没有征兆地问道:“你方才刚出来的时候,说陈相老谋深算?”
晏归安在晏归玉的告诫下,不得不收起那点兴奋劲慢慢往下走,听罢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应道:“对啊,我说得不对吗?”
“他是太子的外祖父,也是你的。陈相视我为眼中钉,早已经没有了任何情分可言,但是你,依然是他疼爱的小外孙。”晏归玉目光有些复杂地问,“你为了我跟他这样针锋相对,不怕以后后悔吗?”
“为什么要后悔?”
晏归安理所当然地说道:“水是不可能完全端平的,他既然选择成为了太子党,我就一定是他的敌人。他现在没有攻击我,只不过是觉得我无足轻重,不值得他费心,并不是他舍不得。我同他作对,为的原也不是你,只是我自己。”
晏归玉沉默片刻,忽而颔首,笑着道:“也是。”
晏归安年龄虽小,对党争问题看得却异常透彻,只要内心里认定了大家今后不会同路,动起手来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或许因为晏山就是这样的人,他的骨肉也都跟他流着一样的血。
以前晏归玉从未注意到这些,如今时间久了却渐渐发觉,其实他跟他们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他学会这道理的过程异常痛苦,几乎脱掉了一层皮。甚至燕归帆也是被逼无奈,强撑的成分比较大。可晏归安这份心狠却仿佛与生俱来,不需要任何事情来扭转。
“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晏归安被他看得有点冷,情不自禁地搓搓胳膊,“怪吓人的。”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件事。”
晏归玉并没有忘记重生之初,太子给他讲了一个关于宿卫军士兵的故事,提醒他信王性情阴毒,不可长久相与的事。那时他跟太子还没撕破脸,太子没有必要骗他。
而晏归安很早就有意在朝中培植自己的人手,做主将韩云深放在翰林院的过往,他也还记得。
他抬拍了拍晏归安的头:“在想归安有朝一日,如果把我也视作敌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我。”
“十九哥!”晏归安一听这话,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叫起来,急得抬手就要扯开上衣领口,将自己胸口的伤疤露给他看,“你竟然还怀疑我?!”
“不是怀疑,我……”生起气的晏归安极其难按,晏归玉费了好半天才让他安静下来,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一转而过的念头,最后只得道,“是我想错了,改天请你到府上喝酒。”
既然晏归安要去荐新,他生辰那日自然就来不了了。
晏归安噘了噘嘴,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走,强调道:“王府没意思,我要去流云居。”
“可以。”晏归玉道。
“这还差不多……”
晏归安叽叽咕咕了一会儿,跟他一起走到皇宫门口,各自都看见了守在这里接自己的下人。
楚王府和信王府的马车靠得非常近,但到底是两个方向。晏归玉摆了摆手要上车,晏归安却又蹿过来,抿紧唇问道:“哥,我去荐新,太子去国子监,那你呢?”
方才朝堂上的一番风波过后,朝上诸人噤若寒蝉,所有朝臣和皇子都生怕触皇帝的霉头,开口的人寥寥无几。晏归玉不仅能对答如流,还敢无所顾忌地跟皇帝讲笑话,自是风头无两,光鲜至极。
可晏归安转身的时候忽然想到,其实这一个时辰熬过去,他得到了一个代天子祭祀的差事,太子得到了跟监生打交道的机会。
晏归玉其实什么都没有。
皇帝绝不会将能获得清流名声的事情派给他,要他去执行的都是别人不敢碰的任务,这一点晏归玉早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上马车,语气轻松道:“我么?我当然是回去跟燕归帆一起过生辰啊。”
天贶节:农历六月初六,起源于宋代官方祭祀,后融入民间习俗。
荐新:古代祭祀风俗,指在刚刚收获新物之际,将其献祭于神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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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