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外的梅树叶片被风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像私语一般的声响。
云澜把那扇合拢的窗扉又推开了一条缝,让外头的风透进来些,然后才转过身,靠着窗台站着,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她方才那一句“各走各路便是”说出来之后,书房里便安静了一阵。
祁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极远极远的事。
云澜没有开口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她今年十岁了。
可她知道,自己心里装着的东西,远不止十岁。
上辈子她死在十七岁那年的深秋。
可她记得最清楚的却是祁念那张被血污模糊了的脸,和那双通红的、拼命想抓住她却又够不着的手。
她当时替祁念挡了一刀,那一刀从肋下斜斜捅进去,穿透了肺叶,血沫子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时候她还笑了一下,心想,还好,还好这一刀没落在公子身上。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她躺在镇国公府后院的厢房里,窗外是七岁时的春光,床头搁着一碗还没凉透的莲子羹。
她花了整整三天才弄明白自己回到了十年前,又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祁念的书房门口,蹲在那儿等她回来。
祁念那时候正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还挂着汗,看见她蹲在门口,怔了一下,然后弯腰凑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云澜?你蹲这儿做什么?腿不麻?”
云澜当时仰着头看那张四岁的小脸,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可她还是忍住了,只是低下头,闷闷地说了句:
“奴婢想公子了。”
祁念那时候还不像后来那样对她亲近,只是“哦”了一声,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沾的灰,说了句:
“走,吃饭去。”
云澜跟在祁念身后,看着她小小的、挺得笔直的背影,在心里发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誓。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公子一根头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祁念终于睁开眼,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云澜脸上。
那双眼睛明明长在一张七岁孩童的面孔上,可看人的时候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沉沉的深意。
她看着云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方才在中堂那副乖巧模样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懒散的、痞里痞气的松弛。
“云澜。”
“嗯?”
“你过来。”
云澜犹豫了一瞬,还是挪着步子走了过去,在书案前站定,离祁念不过两步远。
她垂着眼没看祁念,可她能感觉到祁念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温热的、探究似的打量。
祁念从书案后站起来。
她比云澜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脖子看云澜的时候不得不微微后仰,那个姿势有些滑稽,可她做出来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她伸手,捏住云澜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往前一带,云澜便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半步。
“明日你收拾一下———”
祁念说,“和我一起进宫吧。”
云澜一愣,抬起头来看她。
“进宫?做什么?”
“陛下想把我留在京中为质,”
祁念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她的手,小小的手指插进云澜的指缝里,扣住了,十指交握。
“让父亲安心镇守北境。我一个人去住宫里,总得带个自己人吧。”
云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进宫?那怎么能行?住进宫………岂不是把公子你暴露在国公爷的政敌和仇家的眼皮子底下了?宫里头那些眼睛,比外头多十倍不止。若是有人动了手脚,远水救不了近火,奴婢一个人———”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因为祁念把那只十指交握的手举起来,凑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个吻落在手背上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像一片桃花瓣贴着肌肤停了一息。
云澜的话全梗在了喉咙里,脸颊上“腾”地烧起一片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去。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祁念握着她的力道不大却极稳,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皮肤的触感让云澜的后脖颈都麻了一下。
“怕什么?”
祁念仰着脸看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点痞痞的笑意。
“我们把药灵薇带着,不就行了吗?”
药灵薇。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云澜烧得滚烫的心口上。
她脸上的红潮褪下去的速度比升起来时还快,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把手从祁念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大得带得祁念都往前趔趄了半步。
“公子做主就好。”
云澜后退了三步,退到博古架边上,后背几乎贴上了那排木架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冰冰的疏离。
“奴婢不敢多言。”
祁念愕然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又抬头看云澜那张别过去的脸。
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着,眼角却垂下去,看也不看她。
“云澜?”
祁念站起来往前走了三步,云澜便又后退了三步,脚后跟已经抵上了博古架的底座,退无可退。
可她还是侧着身,把半边脸对着祁念,只留给祁念一个紧绷的侧影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云澜姐姐?”
祁念歪了歪脑袋,声音里带着那种七岁孩童特有的、故意拖长了尾音的撒娇腔调。
“云澜姐姐?你生气了?”
云澜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可她还是没转头,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声音闷闷的:
“公子,我哪敢生气啊。您要带就带药灵薇去吧,不用带我。”
说着她又想从博古架边上绕开,可祁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口。
云澜挣了一下,没挣开,祁念攥着她袖口的力道不重,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钩住了她,让她再迈不出步子。
“你又在气什么?”
祁念拽着她的袖口,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里带着认真的、专注的光。
“我难道会和药灵薇生灵胎吗?”
云澜没吭声,可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股倔强的酸意。
祁念看着那抿紧的唇线,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几分:
“她懂药理,我的吃食由她把关,能安全些。宫里那些眼睛多,毒药下在饭菜里最防不胜防。药灵薇是药王谷出来的人,她经手的东西我放心。好啦,不要气了。”
云澜终于转过头来。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眼眶甚至有一点微微的泛红,像是忍着什么没让它涌出来。
她抬手把祁念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公子还是带药灵薇去吧。”
云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柔柔的、压着的不高兴。
“我就在镇国公府守着。”
“云澜!”
“公子您别叫我了。”
云澜把她的手完全掰开了,转过脸去,背对着她。
“您要带谁就带谁,我不过是个小侍女,哪儿有说话的份儿。”
祁念站在那儿,看着云澜倔倔的背影,一时间竟然词穷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有些乱,又挠了挠耳后,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云澜这气到底从哪儿来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探着头想看云澜的表情,可云澜把脸别得更开了。
“云澜姐姐——”
祁念的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云澜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背对着祁念,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攥得有些发白。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梅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哪个院子里传来的鸟鸣。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公子,你别忘了。”
“忘了什么?”
“你和药灵薇——”
云澜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祁念,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有婚约的。”
祁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要有婚约,上辈子我能不知道?”
云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涩涩的笑意:
“你要知道,你上辈子能去追着要娶长公主?”
祁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两息又张开了,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下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地转着云澜那句话。
婚约?
她和药灵薇?
上辈子她活了十七年,最后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这件事。可云澜从来不会骗她。
“你……………”
祁念的声音有点干。
“你怎么知道的?上辈子你都没告诉过我。”
云澜垂下眼,声音轻下去:“上辈子我死得早。你成婚那年的深秋我就没了,这件事我也是重生后才…………才知道的。”
她顿了顿,“你两三岁的时候,药王谷的人找上门来,拿着你母亲留下来的信物,说要接你回去教养方便将来履行婚约。国公爷把这件事压下去了,没让你知道。”
祁念沉默了。
她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道薄薄的影子,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所有懒散的痞笑都收了起来,露出一种过于沉静的、不属于孩童的神情。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多久没见过药灵薇了?”云澜忽然问。
“三年了吧。”
“三年……………”
祁念皱着眉想了想,“三年她能变成什么样子?”
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云澜听了,心底那根弦却被重重拨了一下。
她咬着下唇,把脸侧过去,声音里那点醋意藏都藏不住:
“人家药灵薇比你大两岁,和你有婚约,又是药王谷的嫡传弟子,长得还比我好看。我只是…………你的小侍女。哪儿敢生气啊。”
“云澜。”
祁念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云澜面前,仰着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云澜那双微微泛红的杏眼里。
“你看着我。”
云澜不肯。
祁念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
那个力道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怕弄疼了她。
云澜被迫对上祁念的目光,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藏好,全暴露在了祁念面前。
祁念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痞痞的、带着点儿坏的笑,可她眼底的光却是认真的,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我不管药灵薇长什么样。”
祁念说,“她好不好看,和我有什么关系?”
云澜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祁念低下头,把云澜垂在身侧的手又攥进了掌心里,举起来,在她手指上亲了一下,又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又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一个接一个,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顽劣的温柔。
“反正…………”
祁念抬起眼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云澜怔怔的脸。
“不管怎么样,第一个和我生灵胎的人,是你。”
云澜的脸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她猛地把手抽回来,两只手一起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露出来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转过身,埋着头就往书房门外冲,连裙摆都忘了拢,狼狈地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了身形,头也不回地跑了。
“云澜!”
祁念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
“你跑什么呀!”
云澜没理她。
她一路跑回自己隔壁的小厢房,“砰”地一声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心口跳得太快了。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攥着自己被祁念亲过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痞气的、不由分说的笃定。
她闭上眼,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其实从来都不在乎什么灵胎不灵胎。
她只是想做祁念身边的那个人。做一辈子。
这辈子,祁念的功法大成或许能提早到十二三岁。
到那时候…………云澜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就算祁念不说那些哄她的话,她也……愿意当真的。
书房里,祁念还站在原处,望着被云澜甩上的门,嘴角挂着没收住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云澜手背的温度。
她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深了。
然后她想起方才提到药灵薇时云澜那张酸溜溜的脸,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笑完了又叹了口气,弯腰把书案上那团揉皱的纸捡起来,展开看了看那团洇开的墨渍,随手又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
“婚约———”
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挠了挠头。
“麻烦事还真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头层层叠叠的屋脊,和更远处宫墙飞檐的一角。
晚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昏将至的气息。
“不过…………”
祁念靠着窗台,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眼底的光变得沉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吧。走一步看一步。”
她垂下眼,摸了摸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苏清寒。”
她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像在念一句旧诗。
“这辈子,能不能别再见了。”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恐怕说不算。
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摊开的那本空白簿子,纸页沙沙翻动,像在替她说着什么没能说出口的话。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云澜去而复返。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那股红潮已经褪下去了,换回了平日那副沉稳模样,只是耳尖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她手里端着一只漆盘,盘里搁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膳粥,还冒着白气。
“公子,晚膳前先把这碗粥喝了。谷主新给的那瓶药,饭后半个时辰再服。刚才药王谷那边传了话过来,说今日新添的千年雪参药性温燥,吃了容易上火,让公子这些天多喝些润肺的汤水,我明日一早去库房取些银耳和百合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漆盘搁在书案上,动作利落而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祁念坐在窗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开口:
“云澜。”
“嗯?”
“明日进宫的事,你还没答应呢。”
云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低着头,把粥碗从漆盘里端出来,又摆好勺子,声音平平的:
“公子说了算就是,奴婢跟着去。”
祁念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书案前坐下,仰着脸看她:
“不生气啦?”
云澜抿了抿嘴,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粥吧。”
祁念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粥米熬得浓稠,上头撒着几粒红红的枸杞和几片薄薄的山药,香气扑鼻。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云澜。”
她含着勺子含糊不清地开口。
“嗯?”
“药灵薇那边。”
祁念把勺子拿出来,认真地看着云澜。
“我会解决的。婚约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云澜怔了一下,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还有———”
祁念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尖。“进宫之后,吃饭睡觉都要你盯着,我才能放心。”
云澜的耳尖又红了,她把那根勾着自己手指的小爪子轻轻拍开,板着脸说:
“先把粥喝完。”
祁念笑了笑,乖乖低头喝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