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殿……啊不是。主子!对地方不?里面闹哄哄的是在拆家还是打群架?咱就是说要见段丞相,为啥不光明正大走正门,而要偷摸翻后院啊?真的不会被当成贼一棍子打死吗?”
墙上的少年心想,确实差点被打死,但挨棍子的另有其人。
他想和E打个招呼,互相认识一下,远远的看见一堆人往这边来,立马把脑袋往下一缩,躲了起来。
E没空搭理,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关于墙头少年的身份,满院子这些人分别是谁,这座府宅是哪儿,主人是谁,身体原主遭遇过什么……
全都找不到答案。
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可能:
要么只是暂时失忆,随着伤势好转,记忆会成碎片化恢复。要么完全丢失原主记忆,以后也找不回,接下来每一步都得随机应变,自力更生。
两种情况各有各的棘手。
好在根据抡闷棍男和飙高音女两人互相的称呼,外加殴打小厮时他们的求饶叫嚷,E勉强收集到一些信息。
这里是某个人数众多成员复杂面积巨大的段姓家族的小偏院,而他是一个旁支男性屋内不受宠小妾生的儿子……或女儿?
原主对自己的性别认知似乎和其他人不大一样,小厮们也拿不准他到底是男是女,双方大打出手,却没人敢扒衣服辨认雌雄,只操着不男不女、阴柔、怪物之类的词胡乱骂他。
当然现在不骂了,已经晕倒在地没法吭声了。
原主的母亲不得宠,连带他也不被疼爱,母子二人在府里的地位都不高。
但是在这个时代把儿子伪装成女儿养,严重到造成原主的自我性别意识混乱,肯定不止是不得宠这么简单,或许还牵扯到更深层次的秘辛。
原主在不得宠的母亲也去世后,情况愈发急转直下,被府里的人合起伙来一起针对。
段清在他和小厮们群殴时放狠话恐吓:“锯嘴怂包终于崛起了?晚了!今天哪怕闹破天也不会有人来帮你,大夫人不会管的。你闹得越大,只会死的越快!”
话里话外透露出他们敢在府里肆意妄为,和大夫人的态度有关。
这位大夫人大概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了,听起来不像善茬。
墙头少年把脑袋缩下去的同时,E也听见了脚步声。
一群人护拥着一个,浩浩荡荡,由远及近,很快到了偏院外。
这具身体什么都不行,听觉倒是灵敏。
E本打算逼问段清和原主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看来来不及了。
一个中年妇女说:“夫人,院里腌臜,让小的把小畜生提出来就是,您别进去了。”
接着响起一个徐缓雍容的声音:“淑丫头不是说段清快被活活打死了么?许多小厮加在一起都不是段漪的对手。段漪才多大?不亲眼看见,我断不会信的。”
“夫人明鉴。”中年妇女没办法,只能带路,“夫人这边来,留神脚下。”
段淑跟在后面,为自己申辩:“姑母,淑儿句句属实,绝不敢夸大的!您一会儿看过,便知道段漪比淑儿描述的恶劣百倍!这次可不能再心软放过这怪……这败坏家风的孽障,留在府里迟早会成祸害的!”
大夫人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E已经看到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贵妇,穿着打扮并不特别华丽,却气度不凡。
和声音给人的感觉不同,她的眼神凛冽,扫过院子时,下人们不由自主敛声屏气,不敢造次。
一起跟过来的丫鬟婆子和护卫,看见院里东倒西歪血肉横飞的场景,吓得集体倒抽一口冷气。
段淑竟没有夸张,段漪这小东西平日里闷气不吭声,没想到杀性如此之重!
半死不活的段清看到救星来了,顿时有了力气,挣扎着要爬过去,嘶声呼救:“救命呐!姑母!段漪要杀人了!求姑母为清儿做主啊!”
贵妇的反应淡淡的,没有理会段清的求救。她环视小院,目光最后停在E脸上。
一时间,头破血流的E和众星捧月的大夫人,隔着廊柱两两相望。
“大胆!”段淑厉声呵斥,“段漪!见到大夫人,还不跪下!”
哦。E心想,身体的原主叫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和他的代号发音接近。
段淑竖着眉毛骂完,回头看贵妇时脸色秒切换,“姑母~您看看!段漪实在胆大包天,对您何其无礼!看看她干的事,盗窃成瘾,死不悔改,毫无人性,残暴至极!段家是一等一的显赫世家,门风严谨,怎么能容忍这种疯子胡作非为啊!依淑儿看,得立马逐出家门才对!”
逐出家门?
E意动。
他是修正员,任何时空的任何情节的任何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任何意外,都得熟稔于心,以绝对冷静的心态和思维和措施应对。
哪怕他真穿到女人身上,也不会惊讶太久,只会接受然后继续执行任务。
像眼前这种内宅深处的肮脏争斗,在训练早期往脑海里投放和实战演练的场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光是宅斗就起码装了上百万本,囊括各种情节桥段,需要的时候精准搜索一下拿出来用就行了。
但是此行时间紧任务重,没有闲情雅致困在深宅大院里慢慢勾心斗角,浪费力气。如果能够脱离出去自由行动,其实是件好事。
“凭什么让我跪?”
他开口说话,声音有力,眼神不屑,浑身写着桀骜不驯四个字,完全不像重伤患者。
“听信谗言,纵容霸凌,如此昏庸之人当家,这个家,离了也罢!”
嚯!
除了大夫人,这段话听得所有人都在掐人中。
夫人是豪门贵女,有诰命在身,享无上皇恩,尊贵非凡,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段淑气到刘海儿乱飞,指着E叫唤,“你你你!你个疯子胡吣些什么?!来人,还不撕烂她的嘴!”
大夫人抬手,“慢。”
已经举起拳头打算好好教E做人的壮实婆子不得不停下来。
大夫人笑容很浅,语气轻飘飘,“我倒不知,段家几时以严谨治家了。”
这回的是段淑那句“段家门风严谨”的话。
反射弧有点长。
段淑急了,“姑母,我……!”
大夫人并不想听。
她缓步上前。段淑追着想解释几句,被她的大丫鬟拦到边上去,被迫让出路。
“你受伤了。”大夫人对E说。
E感慨这个时代人均眼睛不好。
演戏演到底,他翻了个白眼作为回应。
“跟我来吧。”大夫人装没看见他的反应,转身要走,叮嘱婆子,“朴芝,把这里收拾干净。血糊淋剌的,像什么样子。”
等她“主持公道”的段淑和段清眼睛都瞪圆了,异口同声:“姑母,您就这么放过……”
“放过?”大夫人打断二人,“需要放过吗?你俩多大?段漪多大?他能把这么多人打成这样?我是不信的。”
叫朴芝的婆子欲言又止,“夫人,这些下人……”
“许是自己摔的,或是段清罚的,栽到段漪头上。”
大夫人扭头看向E,“你说是吧?”
段清和段淑傻眼了。
今天太阳是打花园水池里升起来了吗?为什么从来对段漪不闻不问的大夫人这次却处处维护,甚至不惜颠倒黑白,把段漪做的事反推到段清身上?
大夫人忙得很,没时间在这里多耗,这次是真的要走,才抬起脚,听见声音,又落了回去。
E说:“不去。”
“什么?”
E重复,一字一顿,“我,不,去。”
大夫人笑了。
岁月从不败美人,她笑起来像一汪醇厚甘甜的春水,诱人一个猛子扎下去,不想水底全是能让人撞得稀巴烂的尖石。
“孩子不听话,得罚。”
她轻叹一口气,对着虚空叫了个名字,“慕真,抓住他。”
一个男人凭空出现,直接伸手来抓E的肩膀。
这是E醒来后,第一次在没有提前察觉的情况下被人近身攻击!
他猛地后退,同时侧身,险险躲过这一掌。
下一招是侧颈,接着手腕,到腰肋,膝弯……普通人防御薄弱的地方两秒不到被对方全部造访了一遍。
E不怕近身搏斗,他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就算身体不是自己的,四肢不协调,还受了伤,强如慕真这样的暗卫,也没能在三十个回合里擒住他。
慕真从没见过如此诡谲的防御身法和伤人招术,拳拳到肉,招招致命,完全预测不到下一步动作。
像在抓一只头脑清晰、手段暴烈的凶兽。
要不是段漪小姐身上有伤,外加衣裙干扰,速度没那么快,攻击力大幅削弱,估计不止抓不住人,慕真还得负伤!
小姐从哪儿学来的武功?
她才十五岁不到啊!
难不成府里藏了扫地僧或隐退的武林高手,把一身本领都教给她;或者她夜半三更被仙人点化,打通任督二脉,觉醒武学天赋了?
慕真的好胜心好奇心通通被打出来,也不怕丢脸,大喊帮手:“后川!还不帮忙,要让夫人久等吗?”
簌——!
名为后川的另一个暗卫现身,两人像两道鬼影死死缠住E,联手夹击之下,趁其眩晕站不稳,终于找到机会把人逮住。
E有些生气。
这算他人生履历里很大的败笔。
段清段淑狂喜,段漪都自爆身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两人连三接四地申辩:“姑母!现在您可信了?”
大夫人没想到会这么难抓,颇头疼地敲敲太阳穴,“小家伙,你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罢了。”她放下手,又笑起来,“也算是好事。带走吧。”
说完,把乱糟糟的小院,以及不明白大夫人为何这样的二段扔给朴芝,带着被两名暗卫拎小鸡仔般拎着的E,以及一群目瞪口呆的随从,一起去往前院。
院墙外。
站在墙根下当人字梯的近卫们敢打包票,那两个暗卫绝对发现他们了!
却不知为何没有声张。
大家面面相觑,一齐看向殿下,征求意见。
“主子,里面好像告一段落了,咱是等收拾好没人了再溜进去,还是现在直接进去?段夫人带着最厉害的暗卫和能打的小孩儿走了,如果被其他人看见,咱就先下手为强,直接把人打晕?”
他们的好殿下抱着胳膊,摩挲下巴,笑的灿烂,“还溜什么啊?传辇驾过来,马上派人上门通传,孤要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进相府。愣什么?赶紧去啊!晚了就没热闹可看了!”
近卫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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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拒绝宅斗从我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