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二十三年。
西域,疏勒国。
漫天黄沙卷着枯草,打在脸上生疼。阿史那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腕上拴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另一端,锁在车厢的木桩上。
这链子很漂亮,嵌着西域最顶级的绿松石。
大唐来的宣旨太监说,这是大皇帝陛下赏赐的恩典,怕她在路上磕着碰着,特意让她戴着。
阿史那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什么恩典,这就是拴狗的铁链。
“公主,喝口水吧。”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陪嫁的老嬷嬷塞进来一个瘪水囊,风沙瞬间灌进嘴里。
阿史那没接,她死死盯着嬷嬷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哑着嗓子问:“我阿爹,现在是不是正穿着大皇帝赏的紫袍,喝得烂醉?”
嬷嬷手一抖,水囊差点掉在车里,她低着头,眼泪砸在沙地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阿史那全明白了。
三个月前,大唐的铁骑踏平了龟兹,刀尖一转,直指疏勒。她那软骨头的老爹,疏勒的国王,在朝堂上吓得尿了裤子。
当时的阿史那,还穿着男装,站在大殿上指着使臣的鼻子骂:“大唐就是强盗!”
可她爹没给她做大英雄的机会。
为了保命,为了所谓的“国泰民安”,她爹亲手剥了她身上那件染血的皮甲,给她换上了大红大紫的嫁衣,用一条金链子,把她像牲口一样拴上了去往长安的马车。
“公主,您吃点吧。到了长安,到了皇帝跟前,咱们连哭的资格都没了。”嬷嬷抹了把眼泪,把水囊硬塞进她手里。
阿史那闭上眼,仰起头,把那股要命的酸涩憋回眼眶。
她不哭。疏勒的女儿不流眼泪。
车队走得极慢,足足走了大半个月,才出玉门关,进了河西走廊。
那晚,队伍在一处驿站扎营。阿史那坐在帐篷里,借着昏黄的烛光,用牙一点点去磨那根金链子。哪怕把牙崩断了,她也要逃。
就在她磨得满嘴血腥味的时候,车帘突然被掀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行礼。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没有品级的暗金色圆领袍,腰间挂着把黑鞘横刀。但他一进来,整个逼仄的车厢里,空气就像是被抽干了。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一股极淡的、让人骨子里发寒的血腥气。
“你就是疏勒进贡的公主?”
他开口了,嗓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
阿史那警惕地盯着他,手心里攥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你是谁?出去!大唐的皇帝还没死,你们这些下贱的臣子就敢来轻薄贡品?”
那人顿了一下,突然低低地笑了。
他走过来,没管阿史那手里的瓷片,直接一把捏住了她的后脖颈,像提溜一只幼猫一样,迫使她仰起头。他的大拇指抵在她的下颌骨上,力道极大,阿史那毫不怀疑,只要他再用力一点,自己的下巴就会碎掉。
“皇帝?”男人垂下眼,长睫毛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他老了。半截身子都埋进了土里,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两说。”
阿史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既然是被当做贡品送出来的,就要认命。”男人的手指往上移,指腹粗粝的薄茧压过她干裂流血的嘴角,碾碎了她刚才磨链子留下的血丝,“长安的太极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过……”
他松开手,从袖口掏出一块明黄色的手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血迹,随手扔在了阿史那的裙摆上。
“既然本宫在这路上先碰见了,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
阿史那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多大的官,但从他那句“本宫”,还有那副根本没把大唐老皇帝放在眼里的张狂做派,她猜到了。
这就是坊间传闻里,那个杀伐果断、把持朝政,连老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大唐太子,裴昭。
男人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风沙更大了,隐约传来随行士兵跪地行礼的闷响。
阿史那看着裙摆上那块带着龙涎香和极淡血腥味的手帕,突然觉得,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好像变得更重了。
长安还没到,她好像就已经落进了一个更可怕的深渊里。
她咬着牙,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那扇东宫的门,正等着她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