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月光像是渲染过的一抹晕色,在光滑的青石板上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辉。
堂宁巷的夜晚,安静到能听到来往的脚步声。
浓酽的灯火落在流畅的车身上,泛着淡淡的光。
“阮小姐?是您啊。”
魏昭刚把老板送入后座,正准备合伞,手机响起。
下午他登记阮颐信息时,对方很谨慎,因此他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又递了张名片过去,但他没想到,当晚就接到了对方的电话。
声音传到后座,男人掀了下漆黑的眼睫。
魏昭一面回话一面观察着老板神情,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倾斜,毫无保留地展示通话内容。
好在对方就事论事,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最后再三拜托。
魏昭耐心回复:“我知道了,我帮您问问,您先不要着急。”
挂断电话后,魏昭转过身,简短汇报:“是阮小姐,说可能丢了东西在咱们展馆,大概比较重要,听语气很着急。”
车后座,男人正垂着眼睫看文件。
棱角分明的一张脸,隐在暗处,冷白灯光落下去,流畅的侧脸透着几分出尘的冷感。
他闻此并未抬头,只是淡声应了句,“嗯”。
察言观色是助理最基本的能力,魏昭没再耽误,立刻下车,联系展馆负责人。
*
阮颐和江曼曼又忙活了一个小时,后来还加了个于紫,最终宣告失败。
本以为没有希望了,回到宿舍,阮颐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看到号码的瞬间,阮颐眼睛一亮,立刻接通,“魏先生。”
这通电话来的意外,毕竟也才过去一小时,让人难免有凶多吉少的感觉。
结果还真是:“很抱歉阮小姐,展馆内没有那个玩偶挂饰。”
“啊,”阮颐原本燃起的希望被浇了一半:“这样吗,我知道了……”
没想到话没说完,对方又道:“不过我们在公交站台附近找到了和您描述差不多的小熊挂饰,有可能是您遗失的吗?”
阮颐将目光转向江曼曼,江曼曼睁大眼睛,飞快地点了下头,用口型给她比划:“我是坐公交回来。”
阮颐离开道:“应该就是,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取。”
两人约了个时间。
失而复得,寝室里的氛围一下子轻快起来。
江曼曼再次哼起了歌,将自己压箱底的零食都翻了出来,给每个人都塞了一大包:“这个工作人员也太靠谱了,我还以为没戏了。”
阮颐想到下午的场景:“到底是傅家的人。”
身处高位的人,手下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但问题是她们就是个普通游客,也值得这么上心吗?江曼曼有些想不通,刚准备和阮颐讨论呢,群消息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一般来说大家手机同时响起,都是年级群通知。
果然是教学秘书艾特的全体成员,说是选修课《艺术概论》的老师因为公务出差,原定于明早的课程改在了下午。
“啊?怎么突然调课啊。”他们宿舍只有江曼曼选了这门课。
可是刚才阮颐和对方商量的碰面时间就是下午。
江曼曼目光求救:“颐颐……”
阮颐:“你上你的课,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一听到这,江曼曼立刻转悲为喜,笑嘻嘻地跑过来,又是捏肩又是捶腿:“颐颐最好了!”
*
第二天下午,阮颐去公交站等车。
连日的阴雨散去,日光薄脆明净,穿过枝头横斜的枝丫,飒飒地落下,铺了一地的斑驳。
等车时,外婆打来电话,询问昨天的情况。
阮颐这才想起来,昨晚那人似乎给他发了个消息,只不过当时忙着找东西,忘记回复了。
这会儿打开一看,发现是他想约她吃个晚饭。
“昨天你老姨打电话过来,说对方对你很满意。你要觉得能沟通,就相处着试一试,现在能有一份稳定工作不容易,这事儿耽搁不得……”
阮颐胡乱应着声,一边编辑着拒绝的话,没想到刚发过去,便听到一声:“阮颐。”
转过身,正是刘铭。
差点忘了,他的工作地就在附近。
只见他手上拎着两杯果茶,像是有备而来。
“这么巧,我刚准备去你们学校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对方笑容温和,上前一步,准备把手上的东西递过来。
“来的路上顺便买的,我想着你要保持身材,就没点糖分太高的奶茶,不额外加糖的果茶你应该可以接受?”
阮颐皱了下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她一米六七的个子,常年维持在九十斤左右,是天然瘦,从来没有刻意保持过。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刘铭还以为她是跟他客气,便又往前一步:“昨晚你在忙什么呢,怎么也不回消息?”
“我选了几家口碑不错的餐厅,你看一下有没有感兴趣的。”
显然他还没看到她发过去的消息。
阮颐虽然尴尬,但知道这事拖不得,硬着头皮道:“刘先生,吃饭的事还是算了吧。”
她把编辑好的那番说辞讲了出来。
刘铭听到后先是一愣。
明白阮颐的意思后,他脸色变了变。
下一秒,他往前走了一步,靠她更近了点:“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提出来,日后我都可以改进。”
明明都是客气的话,阮颐却感受到强烈的逼迫感。
事情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她深呼吸一口气,摆明立场:“有些事情不能强求,我的话已经说清楚了。”
事与愿违,她的话不仅没有效果,对方反而更来劲了。
“也不算强求吧,我们只是缺少沟通。”
那一瞬间,阮颐甚至觉得他就要上手抓住她了,她身子一僵,有些恐惧。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从身后缓缓驶来。
车子比普通轿车长了些,低调气派,不然纤尘,浅淡的天光落下来,给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病急乱投医,阮颐竟然荒唐到寄希望在这个陌生的车主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她求救般的眼神,后排的车窗真的降了下来。
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容映入她的眼底。
男人微微偏头看向她,视线冷淡,眼眸漆黑,淡声道:“上车。”
*
车子驶上高架,平稳变化车道,汇入车流。
阮颐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不是因为那位难缠的相亲男,而是因为……她身边坐着的傅月礼。
两人明明只有一面之缘,此刻她竟然坐在了他的后座上。
男人和她上次见到的感觉无异,冷淡,疏离。
至于刚刚那一番举动,不像是为了给她围,更像是碰到看不下去的尴尬事,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她是因为要去堂宁路才在这里等车。
阮颐很尴尬,几番欲言又止后,最终还是身旁那位先开了口。
他轻合上手边的文件,放置在身侧的置物柜里,目光扫过来,轻描淡写道:“你有话要说?”
阮颐松了口气,立刻道:“对。”
与此同时,台面升起,不知从哪儿凭空冒出来一瓶矿泉水。
对方用眼神示意。
阮颐犹豫了一下,出于礼貌,将水拿在手中。
她轻声道:“傅先生,谢谢你出手相助。”
他对此并不在意,“不客气。”
“他就是我昨天提到的那个相亲对象,”阮颐无奈笑笑,“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但他似乎有些……不好沟通。”
傅月礼沉默地听着,并没有兴趣点评。
“这次真的很感谢您,再麻烦问一下魏助理,昨天那个挂饰——”
男人沉声道,“魏昭。”
前排的魏昭立刻拿出来个小盒子,递给她,“我们也准备过去的,没想到在这里碰上阮小姐。”
阮颐:“谢谢,要不我就在前面站台下车——”
话还未说完,傅月礼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魏昭职业素养很高,立刻转身过去,噤了声。
阮颐也跟着沉默下来。
男人停顿一下,接通。
因为在阮颐这一侧,她清楚看到他戴菩提手串的腕骨。
打磨圆润的串珠,反射着浅薄天光,镀了天然的冷清。
他这一次接电话,也没有避讳她。
“昨天就莫名其妙挂我电话,今早又不接,你等我回去!”说话的是段政廷,他自小和傅月礼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属于有什么说什么。
傅月礼语气不算客气:“你有事?”
段政廷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还真有事,听说傅雨薇回国了。”
傅月礼沉默一下。
段政廷继续道:“听说傅林山已经带着她回了两趟老家了,老太太那个耳根子软的哦,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权相害取其轻,与其让她参和进来,不如找个托儿,反正你只需要那本结婚证,签个婚前协议,也没什么风险。”
“那可是十个亿啊……”段政廷再次强调,“有了这笔钱,天成的收购案也不用拖了。”
阮颐没有窥探**的习惯,但因为距离太近,断断续续的话还是落入她耳朵里。
她意识到,他似乎……面临着和她相同的困境。
那边又说了句什么,没多久,这边直接挂断了。
似乎只是因为他觉得太聒噪。
但对方显然已经习惯,既没有觉得冒犯,也没有再打回来。
空气再次寂静下来,很快就要到站台了,司机应该是听了她的话,已经在减缓车速。
阮颐放在双腿上的手却忍不住攥紧。
车窗外,风景迅疾变化,城市的风繁华具象,在她眼中形成模糊的倒影。
虽然紧张,但阮颐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稳步升高的心率,在撞上那双不经意望过来的黑眸时,达到了顶峰。
这一次,她不仅没有回避,反而定定地迎了上去,轻声开口:“傅先生,领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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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