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复盘过无数次,还是很难对那一刻下定义。
和她的前半生很像,一脚踏在浮华梦境中,一脚踏在现实的摇摇欲坠里。
雨势似乎大了起来,敲打在明瓦窗上极有规律,风吹起,半卷的珠帘轻晃,浸着透骨的凉意。
阮颐的额头却冒出一层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烟雾袅袅散开,却遮盖不住那双浓烈的眉眼。
阮颐的闯入丝毫没有打乱他的节奏,那边的人继续汇报着,傅月礼也继续着简短的回复。
“我知道了。”
“以后再说。”
一字一顿,语气慵散惫怠,不带任何感**彩。
上位者惯有的气质。
仿佛徒然闯入的阮颐,只是一只小家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他挂断电话。
指尖那点猩红被碾灭,残存的雾气缭绕,衬得那眉眼更加浓烈。
阮颐很佩服自己,在这样的瞬间,她竟然能看清这人的长相。
确实好看。
男人眉骨高挺,眼眸深邃,侧颜如斧凿刀刻般流畅利落,自带一种夺目的凌厉感。
只是看人时,眼底总噙着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子哥儿的气质很突出。
其实也没问题。
长相突出的人总是能让人一眼铭记,并难以忘怀,更何况眼前这人,又足够赏心悦目。
阮颐不自觉地放开攥紧的掌心,就在她准备真诚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歉时,对方先开口了。
“听了多少?”男人依旧闲散的靠着窗,指尖把玩一只紫檀木盒。
那木盒一看就是顶级货色,油润明亮,金丝缠绕,细腻如玉,轻轻一推,便递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夹在他指尖,淡雅深沉地像是一截线香。
隽冷的眸光压下来,勾着一抹笑,极淡,极平和,却倜傥着莫名的危险。
阮颐起初没听清,等到明白那涔涔话语中直白而锋利的质问和审视时,才感受到自己境况的岌岌可危。
心绪被恐惧占据,但她知道,此刻用自证开脱,是最不合适的方法。
“先生……我是意外来到这里的。”
少女轻抬了眉眼,没有直接回答,简单表明身份后,又有条不紊地讲了前因后果。
到底是当年明城一中出来的高考状元,组织这点语言,不在话下。
“无意叨扰,更不存在您说的……偷听。”阮颐慢吞吞地扯出最后几个字。
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当惯了,被人毫无理由的误解,确实让她接受不了。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找我朋友核实。”
她眼睫轻颤一下,乌眸含光,再次表明自己无意窥探他**的意思。
木窗外,是靡靡的雨。
男人个子极高,站在那半盏天光旁,轮廓有几分模糊,面容却格外清晰,淡淡神色遮掩不住眉眼中的桀骜和冷然。
两人之间的氛围陷入一阵短暂凝滞。
惜字如金的特质在此刻放大到极致。
沉敛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不能称得上无礼,但也足够让人紧张。有那么一瞬间,阮颐觉得自己像是橱窗里的成衣,里里外外都看透。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另外一道脚步声。
房门才再次打开,匆忙走进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对上男人的目光极尽汗颜。
“傅先生,实在抱歉,是院门口的路障被风吹倒,工作人员更换的间隙才出了这样的意外……”
男人用目光截断了对方的话,接着微微侧目,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阮颐的身上。
阮颐说不上来感受,但也察觉出,刚刚她完全是白费口舌。
他似乎只相信自己人的话。
她莫名委屈,她看上去像什么撒谎的人吗?
阮颐思绪杂乱,但还是捕捉到了三个字——
傅先生。
再抬眼时,那人的目光却已经压下来,漆黑的眼眸不带半分情绪,沉沉吐字:“既然已经解释清楚,这里就不多留了。”
*
“颐颐,你还好吗?”江曼曼注意到阮颐面色不善,连忙递过来自己的保温杯。
阮颐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回了魂。
说实话,不太好。
虽然她在心中告诫了自己无数次,这是法制健全,不是从前偷听一句话就要被拉出去乱棍打死的封建古代,但还是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见到人了吗?”江曼曼问。
阮颐摇了摇头,出来后她才知道,原来对方看错了地址,跑到了和这里相隔十多公里的市博物院。
江曼曼面露不虞:“没见过谁第一次见面连位置都跑错,靠谱吗?”
最终还是阮颐打车去了市博物院。
其实也没有那么不靠谱。
男生叫刘铭,容貌不算出挑,但周正,言谈举止得当,看上去就非常体制内。
一番交谈下来,能看的出自小没吃过苦,心气很足。
……或者也能说,顺风顺水的成长经历,让他带了种天然的优越感。
阮颐听说过那个单位,平时有些忙,但待遇极好,家里没点资源的,不太好进。
第一轮交谈很快结束。
“一直都是我在说,阮同学呢?”刘铭笑了笑,引导道。
他刚刚介绍了自己的家庭情况,职业,工作内容,以及之后的人生规划,连要几个小孩这样的事儿,都已经做好了打算。
阮颐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诚恳道:“我应该要先完成学业,至于其他的事情……”
刘铭没等她说完,再次开口:“其实很多事情没有先后之分,生活和学业不冲突。”
阮颐垂眸看着飘散的茶叶,没有说话。
这话儿其实没错,但她也确实不能在写论文时想要小孩儿的事情。
她觉得这样对她和小孩都不太好。
对方又聊了不少,知道阮颐研究历史,话题基本都围绕这些,到底是体质内的文科生,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按理来说,这些都是她感兴趣的东西。
但她就是很难集中注意力。
听他说话似乎是很容易走神的一件事。
但总的来说,没有触碰她的禁区。
只是分开之前,男生像是憋了许久似的,忽然问出一句:“听说许多高校给博士生配偶解决工作,能落实到位吗?”
阮颐以为自己听错,微抬眼睫,轻声道,“什么?”
察觉阮颐眼底情绪,对方连忙笑着扯开话题:“我就随口一问,你别想多。”
阮颐:“……没事。”
这个插曲似乎就此揭过。
临走前,刘铭问她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阮颐本想拒绝,恰好车子到了,想着有些事情需要说清楚,便扫了码。
*
堂宁路21号。
魏昭略显紧张地汇报着关于阮颐的情况。
傅月礼对周围的环境向来严苛,贸然闯入陌生人,算是他们工作重大失误。
尽管他补救的很及时,但到底是疏忽,汇报完,有些紧张的等着处分。
展厅到了闭馆时间,后堂更是安静,此刻只能听到雨打疏桐的潇潇声,气氛有几分寂寥。
但眼前那位情绪似乎还好。
他慢条斯理地翻了下文件,目光顿了顿。
资料和他想象的差不多。
确实是个背景单纯的女学生。
“您看……”魏昭犹豫着问,“还需要继续查下去吗?”
半晌沉默。
窗外飘下一朵玉兰花,摇摇曳曳。
余光瞥见那抹清白。
很轻盈冷清的香味。
但鼻尖萦绕的,却不止单纯的花香。
脑海中浮现的是一截雪白的腕骨。
手边的摊开的笔墨还未整理,文件下面压着一本闲来无事时翻开的古帖。
是一天前,还是两天前,临过的字应了景——
伶仃瘦骨。
“有空的话,盯着吧。”他碾灭手中的烟,清淡着开口。
*
江曼曼发消息问阮颐到哪儿了,学校通知第二天要检查工位卫生,她已经回校了。
雨天视线差,路上有些堵车,阮颐赶回去时,天色已完全变暗。
办公室,江曼曼正在擦桌子。
她们这间人不多,两个师兄出差去了,还有两个同级的女生,经常去图书馆,不怎么过来。
最后干活的也就她们两个,外加另外一个室友,于紫。
阮颐相亲的事情在宿舍不是秘密,因此一见面,江曼曼便问:“那个小刘怎么样?”
阮颐一边整理手边的垃圾,一边聊见面的经过。
于紫听完,若有所思道:“体制内啊……”
接着将手边的旧文件扔进垃圾桶,笑眯眯道:“不管怎么说,他对你很满意。”
江曼曼却不屑地哼了声:“他能有什么不满意……”
这些年,互联网发达起来,各种相亲故事,线上线下她听过不少。所以很知道,社会上,仗着有个稳定工作,眼高手低,盛气凌人的男的不是少数。
江曼曼的建议是这些人回家买个镜子照照再说。
这一番话说的阮颐和于紫都忍不住笑。
只是话糙理不糙。
宁大确实不缺美女,但很多都有艺术加工成分在,而阮颐是真正的底子好,单纯的素颜拉出去,完全能秒杀一些二线小明星。
其实上学以来她一直不缺追求者,只不过阮颐都以要好好学习为理由拒绝了。
盲目自信的歪瓜裂枣不说了,有些长相家世确实还可以,但惹下的风流债太多。
至于相亲,江曼曼觉得,任何碰上阮颐的人,上辈子都拯救过宇宙。
其实第一眼,阮颐心中就有答案,此刻也诚实道:“男生还行,但不太适合我。”
“对对对。”江曼曼对这男生印象本就一般,赶紧道,“这种事情还得慢慢来,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
于紫则拍了拍她的肩:“我最近刚好认识了个模特社的师弟,要不让他帮你介绍一个?”
“模特社男生,身材,这个。”于紫一边说,一边比了个大拇指。
说完,当场给展示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又高又瘦,皮肤白皙,穿衣打扮时尚又亮眼,是现在很多小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江曼曼看的津津有味,无奈阮颐的审美一直很老式和保守,有些欣赏不来。
只是想着于紫的话,她记起一个人。
几小时前,她倒是见过一个身材很好的男性。
整理的差不多,于紫背上包和男朋友吃夜宵去了,阮颐多留了一会儿,因为有师弟师妹过来问她问题。
阮颐的导师今年才有博士招生名额,作为他的博士开山大弟子,指导师弟师妹是她的责任。
她性格温柔,人也耐心,所以师弟师妹都很乐意请教她。
“你们才研一,不用过分焦虑,把课程上好,空余时间看看文献就行。”
“文献网站我整理好了,发在你们群里。”
“你想找《云笈七签》?这本书本部没有,可以打电话问问江南校区的老师。”
“以后不懂的直接发消息给我就行了,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
江曼曼望着师弟师妹走出去的背影,眼泪汪汪:“我读研的时候要是有你这样的师姐,何至于头秃到如此模样。”
江曼曼的导师是放养型,他们师门只有一个师兄,行踪非常薛定谔,入学后,基本都是她一个人单打独斗。
江曼曼一边叹气,一边整理自己的包,再抬头时,脸色忽然变了下。
阮颐察觉不对,赶紧问了下。
原来是江曼曼书包上的挂饰丢了。
“今天中午出门前明明还在的啊。”江曼曼又翻了包,语气有些着急。
“你别担心,我们先找找。”阮颐安慰她。
只是两人找遍了办公室,甚至连食堂和操场都去了,都没有发现挂饰的踪迹。
“是不是丢在博物馆了?”阮颐说完这话,立刻在网上搜索到了博物馆的联系方式,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倒是能打通。
只是响了一阵后,就挂机了。
“现在是下班时间,打不通也正常。”江曼曼安慰道,“要不算了吧,我明天买个新的……”
阮颐沉默了一会儿。
她记得那挂饰是个半旧灰色小熊。
阮颐对它印象深刻,不是因为它多昂贵或精致,而是有一次,她在宿舍里看到曼曼盯着它发了很久的呆。
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而且读书这几年,江曼曼书包都换了几个,唯独那个熊,没有换过。
想来是这东西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阮颐想到什么,起身:“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老傅:正式被颐颐确诊为老式男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