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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给你的奖励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细细一道,像谁用笔轻轻勾了一笔。沈川屿是被枕边的衣服蹭醒的,鼻尖还缠着那缕淡淡的雪松香——是魏江临的味道,清清冽冽的,像深冬里折断一根松枝。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先于意识加速。愣了两秒后,他把那件沾了对方气息的校服外套揉成一团,狠狠塞进衣柜最深处,动作又快又凶,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耳根烫得厉害。

画室里环在腰上的那只手,头顶那声含笑的“我很烦”,路灯下交叠又拉长的影子——全在脑子里打转,怎么都赶不走。

他用冰凉的手掌搓了搓脸,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操……死魏江临。”

洗漱完推开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温好的牛奶,还有面包,摸上去还是热的。便利贴贴在袋子上,字迹清隽利落,是魏江临的笔迹——

“顺路买的,不吃胃疼。”

沈川屿捏着那张便利贴愣了愣,才想起来,两人是对门邻居。昨晚他闹脾气走得快,头都没回,根本没注意身后那道影子有没有跟上来。

他咬着面包等电梯,门一开,魏江临就站在里面。书包背得好好的,手里还拎着他的画板,整个人站得端端正正,好像等了很久。

“你怎么拿我东西?”沈川屿皱着眉走进去,声音听不出火气,倒像是随口一问。

“看你手忙脚乱的,帮你带下来。”魏江临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位置。电梯空间不大,那道雪松香又漫过来了,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韩依要检查画,别迟到。”

沈川屿没吭声,垂下眼,指尖悄悄碰了碰画板边缘。那里有一块浅浅的擦拭痕迹,是被人细心擦过的——那天闹着玩沾上去的天蓝色颜料,已经不在了。

到画室的时候,韩依正低头翻画架,宋明生和万池蹲在角落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两张脸瞬间活了过来,眼睛亮得像见了猎物,眉来眼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兄弟,我们最爱的时候来了。

韩依抬眼瞥了瞥,挑着眉笑了:“可以啊沈川屿,画没白画,还拐了个这么俊俏的陪读。”

“什么拐的,邻居!”沈川屿把画板拍在她面前,耳根比刚才更红了,“检查,别废话。”

韩依展开画,眼睛亮了。

冬日画室的暖光落在颜料管上,连玻璃窗上那层薄霜都画得细腻,每一笔都沉得住气。角落里那支沾了蓝颜料的画笔,被她画得像是刚从画架边放下的,连笔尖的颜料都还没干透。

“可以啊,挂展厅当样板都行了。”她拍了拍画纸,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我们团建,去西湖边,你必须去。就你和我,还有你的朋友。”

韩依只教沈川屿这一个学生,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沈川屿刚想张嘴拒绝——他一个人住惯了,不爱凑这些热闹。话还没出口,魏江临倒先应了:“好,我们俩都去。”

“谁跟你我们俩!”沈川屿扭头瞪他,声音拔高了一截,“再说了,你去合适吗?你不学习吗?快高考了!”

“没事。不是还有他们两个吗?”

魏江临说着,拿起纸巾来擦他的嘴角。沈川屿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吃了面包,大概是沾了屑。魏江临擦得很轻,指腹蹭过唇角,一触即收,却留下一小片麻酥酥的触感,像羽毛尖轻轻划了一下。

身后那两个人偷偷捂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川屿回头飞了一记眼刀,宋明生和万池立刻正襟危坐,装模作样地低头看画,嘴角却还在往上翘。

下午放学,沈川屿被老师叫去改画展报名表,改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亮了一排,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他以为魏江临早就走了。

可那个人还是靠在路灯下,书包背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近了才看清,是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你怎么不等宋明生他们?”沈川屿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对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被电到似的,谁都没有先收手。

“他们跟同学走了。”魏江临说,“我等你,顺路。”

理由还是老样子,干巴巴的,没有新意。却没人拆穿——隔壁邻居,本来就一路,哪里需要“等”呢。

两个人慢慢走回家,晚风裹着冬日的凉意,往领口里灌。魏江临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沈川屿脖子上。围巾也沾着雪松香,软软地裹住半张脸,暖烘烘的,像被人从身后轻轻拢住。

绕到一半,沈川屿抓住了围巾:“我自己来吧,我有手。”

“小心感冒,你上次感冒拖了一周。”魏江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沈川屿抬起头,看见他耳尖也是红的。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眉骨上,深邃得不像真的。

沈川屿弯了弯嘴角。

这感觉,很像谈恋爱。

到单元楼下,沈川屿解下围巾想还给他。魏江临却按住他的手,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暖意从那一片皮肤渗进来:“先戴着,明天我去你家拿,顺便给你带早饭。”

他没等沈川屿反驳,转身上了楼。沈川屿捏着围巾站在楼下,雪松香绕着鼻尖,心跳得像擂鼓。

他追上去,站在楼梯拐角说:“不用了。给你吧。”

魏江临不接,说:“给你的奖励。今天的画很好看。送你了。”

“………”

回到家,沈川屿把粥喝完,抱着碗发了会儿呆。然后坐在沙发上翻那个被魏江临擦过的画板,翻着翻着,忽然发现背面多了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笔画生涩,一看就不是会画画的人干的。是个小人,顶着一头炸毛,脸上沾了蓝颜料,旁边画了个圆圆的太阳。

是他。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画的。

沈川屿捏着画板,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笑出来。被丑笑的——没见过这么丑的小人,丑得他眼睛都酸了一下。

正看着,敲门声响了。

魏江临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药盒:“眼贴,晚上遮光,睡眠会更好。”

沈川屿接过那盒眼贴,门没关。他看见魏江临身后的客厅亮着灯,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他一个人住,父母不怎么回来,大多时候大概也跟自己一样,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吃饭。

“你……要不要进来喝杯热水?”

话一出口,沈川屿自己都愣了。魏江临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像灯被拧开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了进来。

沈川屿立刻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他的屋子很干净,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摆得整齐。他走进房间,魏江临跟在他身后。书桌上摆着画具,叠着好几本素描本,魏江临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

“我看一下你的素描本?”

“嗯……”

沈川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唉!等等!”

来不及了。

魏江临已经翻到了那一页。

那一页里不是风景。是高挺的鼻梁,淡漠的神情,微微垂着的眼睫——是正在写作业的侧脸。是他。

画纸上的人,安静,专注,眉目清隽,连握笔的姿势都描得细致。是沈川屿一笔一笔画的,画了很多天,改了又改,直到觉得像了才停下来。

沈川屿慌了,伸手去抢画本,手腕却被魏江临按住了。他的掌心很暖,裹着他的手,两个人一同落在画纸上,指节交叠,像画里又添了一笔。

“画得挺好看。”魏江临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石子落入深水,沉沉地荡开,“比我画的那个好。”

“你也知道,画得那么丑!”

沈川屿的脸飘起两朵粉霞,眉头紧紧拧着,想把手挣出来,却被魏江临轻轻揉了揉头发。还是那天在画室的动作,像摸小猫一样,指尖从发顶慢慢滑到发尾。

“沈川屿。”魏江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的光揉着暖意,像冬天的炉火,不烈,但烤得人浑身发软,“团建我帮你收拾行李,好不好?”

窗外风敲着玻璃,夜市依旧热闹,人声和车声远远地传过来。屋里的暖光灯落在一地的素描本上,雪松香裹着两个人彼此的气息,在安静的空气中慢慢地融在一起。

沈川屿看着魏江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脸红,皱眉,嘴角却微微翘着,怎么看都不像真的在生气。

他气得要死,那股气直冲脑壳,可声音发出来,轻得像蚊子哼了一声。

“滚。”

魏江临走后,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沈川屿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留着对方的温度,余温渗进发根,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心口。

丢脸。真是丢脸。

可是衣柜深处那件揉成一团的校服外套,脖子上一圈柔软绕着的围巾,书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涂鸦,还有鼻尖迟迟散不去的雪松香——全都在冬日的凉意里,慢慢地,慢慢地漾开。

像谁在水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