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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岭南之行(03)

次日清晨,明晃晃的南国阳光穿透糊着浅碧窗纱的雕花木窗,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透亮。窗外街市早已苏醒,各种腔调的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像潮水般涌进房间,才将这对交颈而眠的男女从深眠中唤醒。

姚筝先动了动,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只感觉腰上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身后胸膛的热度源源不断。她迷迷糊糊地嘤咛一声,想翻身,却动弹不得。

这一声像是惊动了身后的人。贺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脸在她后颈处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慵懒的鼻音,显然也醒了,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将她抱得更严实,仿佛想将这一刻的温存无限延长。

“贺斩,”姚筝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又软又糯,没什么威慑力:“松手,该起了。”

身后的人没吭声,只把头埋得更深,手臂箍得更紧,用行动表示拒绝。

姚筝无奈,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以前做护卫时,天不亮就警醒地守在门外,何曾有过这般赖床的惫懒模样?

她挣扎着转过身,面对着他。贺斩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却微微上扬着,一副无赖相。

晨光里,他新修剪过的头发有些凌乱,却衬得脸庞线条更加清晰俊朗。姚筝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跳漏了一拍,想起昨夜的种种,脸颊又有些发烫。她伸出手,捏住他的鼻子。

“唔——”贺斩终于装不下去,睁开眼,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蒙,但看到她时,立刻漾开一片暖融融的笑意,像盛满了阳光。

“筝儿。”他含糊地唤,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亲昵。

这是他第一次像娘亲一样呼唤姚筝的小名,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叫的称呼。

姚筝心里变得酥软蓬松,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不是说好了,今天出去逛逛,尝尝广州的美食?”

好说歹说半推半就,姚筝才总算将这只突然变得黏人无比的大型犬从床上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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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客栈,湿润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广州特有的浓郁的生活气息。街道比桐城宽阔,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招牌上写着陌生的粤语字样。行人如织,衣着打扮言谈举止都与北方迥异,姚筝挽着贺斩的手臂,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心中那点因为即将分离而生的郁结,暂时被新鲜感冲淡了些许。

贺斩更是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目光却更多时候是落在她身上,看她因为看到新奇玩意儿而微亮的眼睛,看她认真辨认招牌时轻蹙的眉头,看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垂——每多看一眼,心里的不舍便深一分,只想把这每一刻她的模样,都刻进骨血里。

他们随着人流,一路走一路尝。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嫩,鲜香弹牙;酥脆金黄的蛋挞,奶香浓郁,甜而不腻;软糯香甜的糯米鸡,荷叶清香渗透每一粒米;还有各种煲仔饭,各种生腌海鲜......姚筝吃得很慢,每样都只尝一点,剩下的自然都进了贺斩的肚子。他吃得香甜,仿佛她尝过的东西,都带了别样的滋味。

直到他们在一个凉茶铺子前停下。

黑褐色的汤汁盛在粗瓷碗里,散发着浓郁的中草药气味。店家拒绝告知里面的秘方,姚筝好奇地要了一碗,贺斩也跟着要了一碗。两人对视一眼,怀着尝试的心情,同时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

“噗——”姚筝猛地捂住嘴,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苦!难以形容的直冲天灵盖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味蕾,让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再看贺斩,也是表情扭曲,硬生生将那一口咽了下去,喉结剧烈滚动,眉头拧得死紧。

两人这副同步的狼狈不堪的模样,落在彼此眼中,先是愕然,随即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方才因为美食而轻松的气氛,因为这碗共同的苦难,莫名地又贴近了几分。

姚筝笑得眼角泛泪,贺斩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傻笑,仿佛那碗凉茶的苦涩,都化成了心头的蜜糖。

就在这气氛难得的轻松时刻,姚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一面斑驳的灰墙。墙上贴着几张新的告示,其中一张白纸黑字,格式规整,赫然是广州陆军军官学校招生简章以及报到须知,还有一幅简略的校区地图。

笑容瞬间凝固在姚筝脸上。

根本不是贺斩所说的周一见。

贺斩的心,随着她目光的定格,猛地一沉。

不。他不想看这个。他不想让她看这个。

几乎是一种本能,贺斩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捧住她的脸,不由分说地转了过来,然后,在她惊愕睁大的眼眸注视下,低头,用力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激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和挽留。他的唇舌蛮横地入侵,掠夺着她的呼吸和注意力,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抹去她脑中那些关于“军校”、“报名”、“分离”的念头。

街角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投来诧异或了然的目光。姚筝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头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是羞窘和气恼。她用力推他,他却纹丝不动,手臂反而箍得更紧。

直到她快要窒息,贺斩才喘息着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睛赤红,声音低哑带着恳求:“别看那个,我们回去,好不好?”

姚筝嘴唇微肿,胸口起伏,瞪着他,眼里有未散的惊愕和被冒犯的怒意。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客栈的方向快步走去。

贺斩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亲吻而升起的短暂暖意,迅速被冰冷的恐慌取代。他握了握拳,快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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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房间,气氛降到了冰点。

姚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胸口却微微起伏,显是余怒未消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

贺斩关上门,慢慢走到她身后。他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那个当街的吻,而是因为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拖延,甚至否定她为他规划好的未来。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

谁都没有先开口。

彼此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彼此也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市声,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沉默像无形的丝线,缠绕,收紧,令人窒息。

半晌,终究是姚筝先败下阵来。

她不是败给沉默,是败给心里那丝同样在不断滋长的不舍,和对他那份笨拙而炽烈的挽留的心软。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贺斩心上。

然后,她站起身挣脱贺斩的手,走向床边望着窗外风景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妥协般的温柔,和不容更改的坚定:

“明天。”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我们还有各自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再这样。”

贺斩垂落的手,几不可查的的颤抖。他走向她,脚步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直到他完全站在姚筝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完全全笼罩在自己身影之下。

“哪样?”他有些受伤,低着头目光沉沉追着姚筝低垂的眼睫。

姚筝被对方悲伤委屈的气压笼罩,一时间不想回答对方明显的气话,干脆背过身走向屏风后面换衣服,逃离这种被笼罩被俯视的处境。

语气也跟着硬邦邦:“我要换衣服,你自己去找事做。”

她快速的解开外衫的盘扣,换上舒适的居家常服,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脆弱的维持平常与镇定。

刚换好衣服,她将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整理着袖口转身,抬眼才看到贺斩不知道何时已经无声无息靠近了屏风,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姚筝。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屏风,微微低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像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双眼湿润,眼眸里盛满了浓的化不开的委屈和可怜。

那眼神太有杀伤力,姚筝几乎要招架不住。

“——再玩三天好不好?”贺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卑微的祈求:“三天,其实什么也学不了。”

姚筝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没有时间了,贺斩。”她绕开贺斩,走回床边和衣躺下。拉开薄被盖住自己,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不行。”

贺斩追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躺下,也没有在说什么强硬的话,只是低着头,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极其轻柔地玩着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长发。指尖缠绕着柔软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带着近乎虔诚的眷恋,又不知所措只能通过这么远那么近的触碰来确认主人存在的小狗。

“我以前......”贺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要说给她听:“都没有被人好好待过。”

姚筝藏在被子下面的身子微微一僵。

“现在好不容易——”贺斩垂着眼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的收紧,发丝陡然被绷成直线:“你还这样。”

姚筝猛地扯回自己的头发,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以前没有好好待过你?喂,你说话要凭良心,谁家护卫吃巧克力?”

“狗吃巧克力会死的好不好?”

说到这里,姚筝顿了顿,眼波流转——

趁贺斩没有听出来自己在骂,姚筝继续唇枪舌剑,达到只要我说的够快,对方就想不到驳斥——

“你有的你的事情,我也有我该做的事情。你现在的这种......上瘾,就和沉迷游戏逃避责任的纨绔子弟没有区别,一点也不成熟。”

说到这里,姚筝深吸一口气:“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果然,连珠炮一样砸向贺斩的恶言——

彻底刺穿贺斩的防御,只是呆呆的坐在床边,手指微缩,还保持着刚刚玩她头发的样子,一动不动,仿佛被她的话钉在了那里。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姚筝发泄完,胸口还在起伏,看到对方这副沉默隐忍的样子,又后悔自己说话太重——他懂什么,他痴迷自己也不是他的错,根源还不都是姚筝自己。

姚筝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或者干脆不理他,继续躺下。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滴眼泪毫无征兆的从贺斩低垂的侧脸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姚筝整个人都愣住了。

贺斩,哭了?

眼前的一幕像一道惊雷劈中了她。眼泪仿佛不是从贺斩的眼里流出,而是从她心里最柔软最酸涩最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渗出来的,带着纯洁滚烫的温度,灼伤了她的视线。

所有的怒火,指责,大道理,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真该死啊——”

姚筝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的从床上爬起来,挪到贺斩身侧,伸出手,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心和疼惜,轻轻抱住他僵硬的身体,将脸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笨拙的胡乱的想要擦拭他脸颊上残留的湿痕:“别难过了,你先去好好学,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找学校把钱要回来不学了。”

——这招还是小孩时候,姚筝不愿意上徐家的私塾,姚太太哄也哄不过,只能靠骗了。当姚筝兴致勃勃找先生要钱时,一回头,娘亲早已带人回家,只剩她自己待在学堂的最后一排,打不过就加入,跟着众人慢慢学习。

姚筝哄的他很好。

贺斩的身体和眼神,没有之前那么僵硬,只是微微颤抖的呼吸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就在姚筝晃着他的肩膀,预告自己的耐心快要完结时,他才慢慢转过头,眼眶还红着,带着水汽的眼睛委屈的瞪着她,声音黏糊的不成样子:“你亲我。”

不是请求不是撒娇,是一种孩子气的索求。

姚筝看他这副可怜样子,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涨,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跪坐起身,仰起脸前倾着身子凑上去要亲他的嘴唇,向贺斩之前最喜欢的那样。

就在唇瓣即将亲到的时候,贺斩却在此时故意,缓缓的将身子向后仰了仰,偏开了头。

姚筝亲了个空,只碰到了他的喉结。

碰到的瞬间,贺斩喉结滚动在姚筝的嘴唇下颤抖,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脉搏,姚筝的脸瞬间红了。

“你无赖——”

贺斩身子向后一仰,手掌撑在身后,垂眼望着姚筝,眼角还泛着红,眸光里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微亮,很快又被更多的委屈覆盖。很快,他委屈的摇摇头,表示还不够诚意。

姚筝简直拿他没办法。

她咬咬下唇,只能再次倾身凑近,却还是够不到他的嘴唇,只能在他突起的喉结上又亲了一下。

只是这次没有那么快离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的吻笨拙的顺着流程的颈部线条往下,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边,锁骨与肩膀之间那片温热紧实的颈窝里。

她的唇很软,很轻,降落在他颈部动脉。

贺斩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难以自持。他坐直身体,一只手猛然抬起钳住姚筝的手腕——

姚筝尝试挣脱,根本无力挣脱,只能失去平衡倒在他怀里。

他的目光深的吓人,歪着脑袋,仿佛姚筝做了什么错事。

他望着姚筝近在咫尺,无辜的脸狡黠的眼,无奈而纵容的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的几乎破碎的叹息:“总有一天,我得死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