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萧启明二人一路穿走街市中,百姓们手中花灯星火,汇集成辉空,落眼澄明。
二人一人带着帷帽,一人腰间佩刀。萧启明挑拣着摊子上的东西觉得着实有趣,还拨弄着洋溢在众人脸上的东风。
佩刀人拉掖了帷帽,只小声提醒:“主子,小心点别漏脸。”
“那我转个方向。”说时迟那时快,萧启明就转了圈月白长帷帽,不受风轻绕。
月纱下人吃着干果,只敞心言论:“谢十五,我们偷跑出来,一切罪责都在我身,就算发现了,回去我都担着。”
谢十五只坦然:“许多年前家主让我留在府中就是要跟着主子,护着主子的,回去也责罚不了什么。”
“那也是我缠着你陪我出来。若是如是真追究下来,你都推我身上。”
谢十五轻笑一声,只当为他家陈郡谢氏家主代劳了。也是为他谢六表兄忽觉身前人可爱。
——此般纯真,倒是真要替表兄好好护着了。
又看了手中满满堆囊,只轻问:“主子,还得买多少?逛了就回去了,今日人多难免嘈杂。”
萧启明没回这个,只忽问:“你们都说谢观舒是我的青梅竹马,为何他都不回来看我?”
谢十五倒是捻了口。他本是陈郡谢氏的旁支,十五年前魏军奇袭,陈郡城破,是谢观舒带了他与他孪生弟弟逃出城去。
——可怜谢氏满门忠烈,只在人间单落他们三人。其余旁支倒没多亲,也在大梁朝中无做高官。祖中耆老自是让谢观舒做了家主。
须臾,谢十五说:“表兄他在外建军功呢,也想着主子,不夺回江际,是回不来的。”
“可也没有书信。”萧启明淡然不解说。
反正没见其人,倒也无所谓让他们编排。见谢十五也没说话,只瞟了眼没想,走去了摆着青瓷润玉做的小玩意儿摊子。
挑了几个,萧启明忽问他谢观舒属什么。一听一个大将军属老鼠倒也是好笑,不过隐在心底,付了钱也要送他。
“主子要送表兄?”
“都要送,你们都送,今日买的东西,你和可艾先挑。只那安神的香囊和香料,还有这个小平安符你们别拿去了。其余的你们两个挑了,就余给底下人。”
谢十五一改往日木讷,逗笑一句:“遵命。”
萧启明刚因给钱不便把帷帽转回,忽心生一计把玫瑰吊坠拉出衣襟压着长纱。
谢十五低眼一看连忙拉了转身,塞回只低声嘱咐:“主子这是宫中的手艺,叫这些摊子上眼尖的摊主看见,会乱言的!”
萧启明哑言塞回,又连忙“对对对”。
二人拉扯间,长纱皱揉也挡不住漆黑夜中,那脖颈中闪闪发光的天琛宝石。
萧启明经它一晃呆了神。说来也奇怪,大梁的萧启明也有从小戴到大的琥珀珠子。
只不过萧启明脖颈中的是——金丝镶织嵌红蓝宝石的‘玫瑰’,珠子内盛与一同心圆机环中,要想打开扭着花萼听取‘咔哒’一响。
现代人李明的脖颈中——则是个普通的黑绳穿织,打着个网系起来了。
来不及细想,才理好长纱的萧启明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马蹄轻落,来人手后只跟了一小队士兵,禁卫军左中郎将张贺戏谑:“哟!谢小弟休了沐,倒是在这上元佳节笑陪佳人了。”
谢十五把人护在身后,只嗤鼻冷笑一声言:“不说这个,中郎将倒是好威风,倒吓着谢某了。”
“愚兄节中也不能得了空闲,这不奉陛下的命巡防戍卫嘛。”话落,张贺马鞭挑向去长纱,谢十五眼疾手快抓住,二人拉扯较劲。
萧启明知大梁好男风,只装做相好的攀上谢十五手臂,转了声线柔柔弱弱道:“十五郎,我们不与这位将军玩了,我还想去那边看花灯呢。”
张贺笑松了鞭,又从谢十五手中夺了回来。朦朦胧胧中萧启明见他挑笑嘴角满是风流。
“还是个娇软的小倌儿,温香软玉在怀,愚兄倒不好打扰谢小弟的兴致了。”
萧启明心中暗暗骂声这个风流浪荡子,谢十六只抱拳言:“中郎将这话倒不是很受听,告辞!”
马鞭乘机隔着面纱打了萧启明脸庞,二人齐怒:“你—!”
张贺自还有些事,架马肚满悠去传来一句。
“美人哪家楼子里的?不妨来叩问我张氏的朱门。我会替谢小弟好好照拂你的。”
二人捡着掉落的东西,结果那人又转头笑言:“等你共巫山**。”
“混蛋!”萧启明打去小包糕点。
张贺歪首拿着马鞭轻指萧启明转身,擦身中眼闪过璀璨,高言:“有脾气,我喜欢!”
那人一偏糕擦肩甲,见没打到萧启明气地跺脚,愤愤磨牙只轻言:“我要他好看!!!”
谢十五只安抚着说:“主子无事,等表兄回来收拾他。”
萧启明白眼,心中暗怼:影儿都没的人,空的!
——
萧启明二人一路都在论这位‘混蛋’!
谢十五与他说,这人娶了正室几年了,孩子都有两个了,还有许多小妾乐姬。仗着自己是禁卫军里的重将,又是吴郡张氏的嫡长子,爱在外面沾花惹草发很!
萧启明站在花灯摊子前,拿起个兔子灯听完愤言:“那他岂不是就是个负心汉,采花贼!”
谢十五笑了,只附和‘没错’。
而来二人同道:“恶心!”
萧启明大手一挥,给了块金子,只吩咐:“把这些花灯都送去乌衣巷谢府。”
摊主接过自是连连道谢,包办好贵人吩咐的事。
而后萧启明走着道:“饿了。十五你带我去,我们去上次吃过的那家水引饼,给那老人家照顾一下生意就回去。”
谢十五只道:“好。”
远处。
有着一对如胶似漆的俏鸳鸯郎君。
一人手拿着糖球吃下,一人就拿着帕子接着吐籽儿。
“哎呀!”顾子铭才咬下这个海棠果半口,蹙眉撒娇:“阿越这个好酸。”
沈越只笑接抵嘴边道:“那吐了。”
那笑容总是如沐春风般的静谧,舒展人心。
顾子铭偏眼看着,一蹙烟眉抿唇问:“你就不怕我骗你?”
“骗,什么都给你骗。”帕子抵了许久,见人咽了也不吐,又哀言:“这下是骗我的。”
顾子铭把半颗海棠果塞他嘴里,“这下要你尝尝看。”
见他嚼了,还包着蜜糖,二人相望同声道:“甜的。”
顾子铭又吃了两颗给了随从纪卉。仍由他用锦帕擦了黏糖的手指。沈越逗去:“这本是人郎中哄孩子不吃饭的开胃偏方,怎么?子铭你从小吃到大,莫非长不大了?”
顾子铭就靠着他,只翘首言:“就当小孩子了,你不惯着我吗?”
沈越一抵他额,后又摆眉道出:“惯,惯的你无法无天,自己顾氏的帐也不查,几日前私铸的钱都流到宫里去了,还损了个人进去,实在是该教训你。”
“吴兴沈氏家官大的,管我顾家干什么?”顾子铭一挑眉,“想管我就得入赘我家来。”
“这个你得打晕我大兄,把我连夜抬了去。”
二人苦笑一瞬,顾子铭忽言:“如今我又兼管了西市,知道了一件趣事,你与不与我同去?”
沈越翘首以盼:“何事?”
“一件破烂小摊酒楼巷子藏,发了洪财易主只卖水引饼的怪趣事。”
顾子铭用脸庞蹭蹭只道:“说来此事还与我六兄的糟糠妻有关,我想去吃水引饼,你去不去?”
“好。”沈越事事顺从惯着,擦亲他脸浅笑。
……
金盔盆甲集中行,百姓无不乱纷纷。
张贺在马上泰然自若,大义凛然高喊:“禁卫军听令!当今陛下并非嫡出,面善心恶,文帝诸子皆丧其手,我等随中兵曹萧郎中与将军一同拨乱反正,拥立东宫嫡出!”
“是!”早埋伏在街市的将士们,一同穿甲齐回。
太子左率卫将军郗无折赶来道:“勿伤百姓,随我杀入台城,拥立新帝!”
前首众将打马而去,身后步兵拔刀紧随。
不远处萧启明抓着十五肩袍,小声道:“我没有反叛之心,他们是要拥立傀儡吗?”
十五回首带他走:“郎君别担忧,我们现身在宫外,他们现在也是徒劳无功。他们虽无伤民之心,若有危险,我定拼死相护郎君。”
“幸好今日都蒙着面,我也带着刀,无事的郎君。宫中有陈拂名,也有东宫禁卫军,不会出乱。”
萧启明只听话跟他走,在拔剑弩张的气氛里,被炽火耀烫了脸颊,大气都不敢出。
抑郁横生。
张贺刚才转眼一瞧在人群中见到了那位美人,此刻正垂涎若渴,晃了神想着。
一旁郗无折道:“张贺你失了神想什么?马背上滚下来还是个将军吗?”
张贺暗心嫌弃,但却轻飘飘道:“刚遇到一美人带着帷帽,那曼妙身姿若隐若现,叫人只见一双纤纤玉指,又娇情可人。而后我拿马鞭挑逗两番直往外人身后躲,就犹如那湘妃泣立出的翠竹傲拔不堪,脾气大,砸我时还能带来一抹衣袖芳泽,直叫人心动。”
郗无折冷言:“现在在谋大事,中郎将你也就只能想想了!”
“自然自然,”张贺抱拳,又忽言:“等事成之后,我摆宴庆祝一番,让那美人也来。”
“不知谢小子那里来的心思,从没见过他找小倌儿,”又嬉皮笑脸道:“难不成以前他是偷着找的?”
“管好自己!”郗无折不想与他同排,随即前架几步。
张贺悄俏耻笑:“假正经,不娶妻等什么呢?人东宫里的那位你能喜欢吗?”
——而后星火燎遍建康,百姓怨声载道,宫中泣泪成雨。
短短一个时辰,萧启明被带走躲在一小摊下,谢十五手覆刀柄,准备随时拔刀而起。
蜷在下的人倒有些后怕,呆呆睁圆眼问:“十五,他们是拿我的名义造反吗?人是不是杀了许多?”
“城中百姓倒是无碍,只是惊吓,就是不知宫中情况。”
“宫中……”萧启明含泪:“宫中可艾他们会没事的吧?他们既然以我的名义起兵,不会欺负东宫的人吧?”
“东宫有十一营流班将士,主子别多想,可先睡一觉,”扯来散落的布匹只按着他的习惯遮盖,“不怕,一切都有十五。”
沾灰玉团有些抽泣:“我从来没有见过刀光剑影,血泣成河,听着声音都胆颤,睡不着……”
刀出冷鞘,也泛暖光,“那十五一同陪你到天明。”
——
东宫。
禁卫军从入宫门便有些太顺通无阻。二人本商量着趁左卫将军陈拂名休沐便多至九成把握,可事到如今张贺才觉不对。
张贺挥刀怒吼:“郗无折你的七营将士呢?”
“谋反的从来只有你张贺!”郗无折高举箭矢,拉满高言道:“今日东宫禁卫军见禁卫军骚动,我尾随率兵赶来护卫。
“今日谁敢肆意妄为,都给我按规矩就地正法!”
马上二人眼神凌厉,刀剑相刺。
“你玩儿我呢!郗无折!”二人下马出招,张贺又言:“给我打!”
“你他娘的根本没忠于东宫这位,你选了陛下!“
“陛下顺应天命,自是跟明主才好。”
刀剑相拼,咔嚓划拉到他脖颈,张贺只言:“那你与我的通信的暗语,你又如何向天下解释?”
“不解释,”郗无折挡掉,劈剑化作刀砍去他臂,暗暗笑道:“你都说了是暗语了。”
没过几回合,萧如是带着陈拂名赶来,直接一箭如流星。
张贺中箭跪倒在地。
陈拂名拔刀只言:“禁卫军都给我停手,陛下亲临,还想叨扰了御驾吗?”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武器,“小人等拜见陛下……”
萧如是吩咐人只言:“都押了,过后定罪。”须臾又问:“圣父可有何碍?”
郗无折自是不知情况,可艾明白了事情原由,只跨出门槛伏地:“圣上…圣上,在宫外……”
后又小心翼翼补充:“不过有小谢将军同行。”
好好的一计请君入瓮,瓮中捉鳖,该旁睡的卧佛跑了。萧如是自是害怕宫外反叛的禁卫军对他放肆,有些动了眸。
搭剑上张贺脖颈,问:“你的人,去寻没寻?如今成王败寇,说实话可给你留一条命。”
张贺狂笑起来:“陛下你猜?我有没有在灯火阑珊下,天琛耀光中,见过一位戴着月白纱帽的美人?”
心顿时缺了角,萧如是上马只道:“禁卫军随我去五成!陈将军把这里看好了!”
“是陛下。”陈拂名抱拳拜言。
——
不久前不知什么情况,宫外有几对禁卫军带人搜查了起来。
谢十五带着萧启明一路小心躲避,可却还是见了血。
二人虽没有受伤,可箫启明在身后见刀划脖颈,那从动脉喷涌出来的血真真僵了眼,颤了魂。
十五刚才斩杀了一人,血珠喷溅进了萧启明嘴,只含泪喃喃:“血…好腥……”
“主子别怕,”十五也顾不得礼法,只拦腰抱拖着人走,“来寻的人少,十五打得过这些人。”
萧启明颤音,“打不过我们就得死,打的过血就溅我一脸。”
十五只好挑去他长纱,随意抹了一把,又盖上定言:“不怕,什么都别怕,安心跟我走。”
“我要早明白过来那张贺二人有着反叛之心,我定悄悄在后夺了马先带主子,去安全地方躲着。”
近在咫尺,沈越拔刀砍走他们二人背后偷袭的人,
——“不说这个!”
二人回转头,萧启明只道:“沈越!子铭!”
顾子铭倒是揽了他腰,拍拍只道:“不怕。”
沈越谢十五二人三下五除二斩杀了几个小兵,未留有活口。
差不多快到寅时,天还灰蓝,抑人咽喉,坠人心窝。
几人杀了约摸两队人,躲到了个安全的桥洞下。
沈越擦刀说:“天快渐明,约摸着陈将军已然制住宫中叛贼,十五你回东宫去叫一营人迎回圣上。我守得住圣上安危。”
“好。”耳听着没了什么动静,谢十五离去。
顾子铭倒是弄了湿泥,直抹在萧启明灼热的脸上,听着他呼吸急促,只道:“没事了,我们守着你害怕什么?”
萧启明还是抱着腿,低言:“他们拿着我的名义造反,这么多人本不用死的。”
“想杀了你的人,还给他们什么仁慈。”随后顾子铭从怀中拿了许久前追他们时,顺手后夺的糖球递给萧启明。
“吃这个,甜的。”
“不吃糖葫芦,血一样的红色。”
“就两颗了,”随后顾子铭抬他下巴掐脸给喂了进去,“这是药铺里买来的相当于药膳,吃了什么都好了。”
最后一颗咬了一半又给了沈越,三人都吐了籽。
萧启明在二人中间,只噙着泪偏头问:“给我涂泥巴干什么?”
顾子铭淡笑:“你这模样,就跟进贡的小猫样的金贵,生怕他们认不出你?”
“也是……”萧启明转回耸鼻。
沈越轻言:“子铭帕子,我的脏了。”
二人中转了一下,贴心大哥沈越抵上道:“等会儿人来了就擦干净。”
萧启明接过,“我不是怕脏,血……”
顾子铭倒看出了他别扭的本质,“那是他们的谋划,你回去你别担心,陛下不会责罚与你。只你今日偷跑出来,东宫的人肯定会被罚。”
“那我就更不应该了……”
“无妨,你求情啊。我看陛下与你很是‘父子情深’!”
那四个字语气重的,又是挑火。
萧启明沾泪只问:“你什么意思?你们不要多想…根本没有的事!你整日里乱翻花舌,迟早要吃亏。”
顾子铭肩抵着他笑:“那倒时你给我求情,还我们次恩情。”
“不要,”萧启明瘪语:“我倒不想。你们要是能成亲,我给你们送大礼倒好。或是双宿双飞时也成。”
沈越却温柔言:“那圣上若与谢将军大婚,我们能吃杯喜酒也是算成亲了。”
“你们总打趣我跟他,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
顾子铭笑:“快了,六兄他拿了你的小玉鼠。今日应该与袁帅在攻破虎牢关。”
萧启明诧异:“你怎么知道?”
顾子铭轻打他脑门,“笨!我顾氏多有钱,随水军北上的多少盔甲铜弩都是顾家经手的,还能不知道密报吗?”
“那你挺厉害。”萧启明放松低言。
又忽的转言,落泪一颗:“可我造反了!”
——“不怕不怕,跟我六兄一样。利爪猫变老虎。”顾子铭连带着自己抓着他爪子演示安慰说。
沈越一味暗笑,时不时还理着二人的乱发。
缓缓,斜打的晨阳暖肠沐上。
却也有暗角,沁不进柔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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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