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悄悄的,各有各的消遣。苏屿靠在床头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半边白皙的脸颊,页面上全是他宣布暂别舞台后,网络上此起彼伏的热搜与讨论。一旁的沈清泽指尖轻点屏幕,正慢悠悠玩着开心消消乐,简单的消除音效在空气里轻轻回荡,暂时冲淡了病房里压抑的氛围。
可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多久。
一股莫名的心悸猛地攫住沈清泽,心底腾起强烈且诡异的不安,密密麻麻的恐慌裹住四肢百骸。
他心头一紧,第一时间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的苏屿。
可邻床的少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垂眸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轻轻滑动,神情恬淡又安然。窗外急速暗沉的天色、走廊骤然熄灭的灯火,周遭所有诡异反常的变化,仿佛都与他毫无干系。他眉眼松弛,神色平静淡然,全然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察觉、岁月静好的模样。
少年太过安稳的姿态,非但没有安抚沈清泽,反而让他心底的惶恐愈发浓重。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黑,沉沉暮色吞噬掉最后一点微光,彻底化作浓稠的墨色。走廊上的灯光接连尽数熄灭,长长的楼道坠入死寂的黑暗,整栋病房仿佛只剩他们这一间屋子的灯火,孤零零亮在无边黑暗里。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白炽灯开始持续闪烁,光亮一点点黯淡、衰败,视野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朦胧。
昏沉暗沉的光影之中,病房正上方的天花板缓缓扭曲褶皱,一团巨大、幽深的黑色漩涡缓缓浮现,漆黑的涡流不停翻卷旋转,散发着一股极强的、无形的吸附力,牢牢笼罩着整间病房,仿佛要将屋里的一切尽数吞噬。
极致的不安彻底淹没了沈清泽,沈清泽心脏狂跳,慌乱中再次转头,恰好对上了苏屿望过来的目光。方才还安然刷着手机的少年,此刻脸上终于褪去了漫不经心,澄澈的眼眸里凝着几分错愕与警惕。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猝不及防的惊慌。
可时间根本不容半分迟疑,强大的拉扯力猛地拽住二人。不等谁开口说话,甚至连一句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便将两人牢牢裹挟。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剧烈震颤,指节死死攥紧冰冷的床架,用力到指尖泛白泛青,胸腔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慌乱。
身体瞬间腾空,周遭的光线、景物尽数扭曲破碎。两人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漆黑的漩涡之中,彻底消失在病房里,短暂过后病房里又恢复如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白光亮得人刺眼。
周遭的光亮彻底被黑暗吞没,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纯白。
白昼一闪,天旋地转。
再一睁眼,消毒水的气味彻底消散。
沈清泽僵硬地躺在地上,身下不再是柔软的病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宽敞平整、泛着清冷幽白光晕的马路。四周空旷死寂,不见楼宇人影,唯有这条无边无际的幽白大路,静静延伸向迷雾沉沉的远方。
?
沈清泽,起来。”
一道无形的、模糊的低语在脑海中轻轻掠过,不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沈清泽心神一震,瞬间清醒过来。他撑着路面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全然没了病床上的孱弱倦怠,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警惕又慌乱地打量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这里是看起来像是一处偏远小镇的郊区。
身下的柏油路笔直宽阔,向两端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道路一侧是大片一望无际的麦田,翠绿的麦秆长势茂盛,层层叠叠铺向远方。微风掠过,滚滚麦浪层层起伏,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听起来其却像有人在麦田里哀嚎,让人不由得颤栗。
他静静望着翻涌的麦浪,额头泛起冷汗 ,总觉得麦田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一种说不上的诡异涌上心头,现在可不是赏景的好时候
柏油路向前是坦荡延伸的远方,向后的尽头却彻底沉入无边的昏暗。那片黑暗像一个巨大幽深的无底黑洞,沉沉笼罩,深不见底,雾气翻涌,仿佛蛰伏着吞噬一切的凶兽,只要靠近,便会被瞬间吞没。
本能的恐惧让沈清泽彻底放弃了后退的念头。
他不敢回头。
只能抬脚,朝着前路唯一明亮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漫长、空旷、寂静的柏油路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他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终于有了尽头,前方隐约浮现出村落的轮廓。
像是一座一座古朴安静的日式风格建筑乡村小镇,静静伫立在原野尽头。
低矮的日式民居错落排布,木质屋檐、灰白瓦片、街边老旧的路灯与石板小路,处处都是零九年乡村小镇的古朴模样,烟火肌理陈旧又温柔。
可整座小镇死寂一片。
街巷空空荡荡,商铺门窗紧闭,道路上不见半分人影,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风声都寥寥无几,偌大的镇子,仿佛一座被彻底废弃的空城。
沈清泽缓步走进小镇,环顾四周,心底的疑惑与不安再次翻涌上来。
他找了街边一处干净的木凳,轻轻坐下,指尖微微收紧,默默平复着纷乱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空无一人的小镇入口,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人影。
有人步履匆匆,有人神色慌张,有人满脸茫然,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穿着各异,年纪不一,却都带着一模一样的错愕与惊惧,漫无目的地走进这座空寂的小镇。
陌生的人们两两对视,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解与慌乱,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冷清的小镇,渐渐有了人烟,却依旧弥漫着诡异陌生的氛围。
沈清泽坐在原地,目光静静扫过人群,心底依旧紧绷。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随着人流走入街巷。
只是一眼,沈清泽的心猛地一颤。
是苏屿。
少年依旧是那张干净剔透的脸庞,一身单薄的病号服在一众路人中格外显眼,清瘦的身形立在人群里,温柔又突兀。他眉眼间带着些许茫然,却依旧难掩周身干净温顺的气质。
几乎是同一时间,正在抬眼张望的苏屿,视线骤然定格在街边的沈清泽身上。
四目相对。
喧闹陌生的人群、寂静诡异的小镇、遥远陌生的时空,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跨越一场离奇的漩涡吞噬,在这片陌生的异乡,他们再度相遇。
短暂的怔然过后,苏屿的眼底先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极轻、极软,像晚风拂过麦尖漾开的细碎涟漪,没有半分慌乱狼狈。他微敛着澄澈的眼尾,浅浅弯起一点弧度,唇角温柔舒展,褪去了初见的错愕,藏着一丝重逢的讶异与安稳。不张扬、不热烈,干干净净的,带着少年独有的腼腆温和,像是在无边陌生的混沌里,认出了唯一熟悉的人,又像是看到了沈清泽只觉得有趣。笑意浅浅落在眉眼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积攒的冷淡,温柔又治愈。
对视的瞬间,这抹浅笑精准抚平了沈清泽心头大半的紧绷与慌乱。
下一瞬,苏屿抬步,穿过零星走动的人群,朝着他缓步走来。
沈清泽本以为自己一米八一的身高,已是足够挺拔出众,可此刻抬眼望向迎面走来的少年,心底骤然生出一阵鲜明的落差感。
少年双腿修长笔直,步伐轻稳又舒展,每一步都从容不迫。挺拔的身形逆着小镇微凉的风一步步靠近,身姿高挑清隽,线条利落干净。直到苏屿渐渐走近,沈清泽才清晰地察觉,对方竟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高。
整整一米九的身高,堪堪高出他一个头。
原本平视的视线,此刻需要微微抬眸,才能看清少年完整的眉眼。巨大的身高差,让清瘦温柔的少年,多了几分修长挺拔的压迫感,却又丝毫不显凌厉,只让人觉得干净又耀眼。
几步之遥转瞬即至。
苏屿稳稳停在他面前,微微垂着眼眸,澄澈的目光落向怔然的沈清泽,嗓音清润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质感,轻声唤道:“哥哥,你怎么了?”
温柔的呼唤拉回了沈清泽飘远的思绪。
他骤然回过神,抬眸望着眼前身形高挑、眉眼温柔的少年,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眼底盛满浓重的疑惑,视线缓缓扫过周遭陌生寂静的小镇街巷,轻声发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语气满是茫然,完全摸不清眼下的处境,时空错位的荒诞感死死笼罩着他。
苏屿轻轻摇了摇头,澄澈的眼眸里同样缀满不解,语气平和又无奈:“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简单说起自己的经历,语调清淡,却藏着真切的错愕:“我一醒来,就躺在郊外的柏油马路上了,看见所有人都往小镇这边走,我不清楚状况,就跟着人群过来了。”
沈清泽沉默颔首,漆黑的眸子沉沉看着四周死寂又怪异的小镇,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
两人隔着咫尺距离,两两相望,眼底皆是一模一样的迷茫、费解。没人知晓这里是何处,没人知道自己为何会跨越时空来到这里,更不清楚这场离奇的穿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清楚。”沈清泽低声道,语气沉稳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的笃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屿轻轻点头,看着沈清泽眨了眨眼,默许了这个说法,眉眼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不安。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暗自揣测处境之际,人群之中忽然走出一道格外扎眼的身影,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身形极其魁梧壮硕的男人,肩宽背厚,身形高大挺拔,肌肉线条紧实利落,与周围身形单薄、气质普通的众人形成极致的反差。他身上装备齐全,户外工装外套、防滑靴、便携挂具一应俱全,看起来早有准备,丝毫不像意外闯入此地的普通人。
最让人忌惮的是他的神态。
周遭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慌张、茫然、忐忑的模样,或窃窃私语,或手足无措,满眼都是对未知之地的恐惧。唯独这个魁梧男人,面色沉稳冷峻,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失措,眼神锐利沉静,扫视人群时带着一种了然的淡漠,仿佛他根本不是意外被带到这里,而是早就知晓一切,甚至早已预料到这场际遇。
人群里大多是像沈清泽、苏屿这样的普通年轻人、寻常路人,个个神色懵懂,显然都是第一次莫名被困在这片陌生的时空之地。
压抑的死寂率先被一道细碎软糯的女声打破。
人群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与惶恐,小声喃喃自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明明还在家里写作业,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到这儿了。”
她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个年轻男生出声附和,语气满是荒诞与不解:“我也是!我刚才还在打游戏,眼前一黑再睁眼,就站在那条马路上了,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接连两句疑惑,彻底点燃了人群积压的慌乱。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低语、抱怨、惶恐发问,叽叽喳喳的声响填满了整条安静的街巷,焦虑的氛围迅速蔓延开来。
混乱之中,一个穿着西装、气度倨傲的中年男人彻底失了耐心,皱着眉厉声怒骂,语气暴躁又蛮横:“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随便把人掳到这里,简直无法无天,迟早要遭报应!”
尖锐的怒斥落下,喧闹的人群短暂一滞。
就在这时,那名全程沉默、神色淡然的魁梧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嗓音低沉浑厚,自带极强的震慑力,不高却穿透力十足,稳稳压过所有嘈杂的议论声:“大家都安静一点。”
他目光冷冷扫过躁动的人群,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既然已经来了,就收妥各自的心思,不要擅自随意行动。”
喧闹的街巷瞬间鸦雀无声。
沈清泽与苏屿闻声,下意识一同抬眼,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凝重与诧异,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心底的不安,在此刻愈发深重。
魁梧男人话音落下,小镇街巷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那股慑人的气场压住,无人再敢出声。
压抑的氛围里,方才叫嚣的西装中年男人彻底耐不住了。他满脸烦躁与戾气,嘴里依旧骂骂咧咧,抬手迅速摸出兜里的智能手机,指尖飞快划开屏幕,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什么破地方,还敢困我?我现在直接叫人过来接我,看你们谁敢拦!”
他底气十足,笃定自己随时能脱身,可下一瞬,指尖的动作骤然僵住。
手机屏幕顶端的信号栏空空如也,干干净净的页面上赫然显示着无信号三个字。
他反复滑动、锁屏、重启,试了数次,屏幕上的字样始终没有半点变化。无论如何操作,都拨不出任何一通电话,整片天地仿佛彻底隔绝了所有外界联络。
中年男人脸上的嚣张傲慢瞬间碎裂,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慌乱。他瞳孔骤缩,双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没信号?怎么会没信号……”
难以置信的呢喃脱口而出,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底气。
短暂的怔愣后,男人彻底慌了神,咬牙笃定要逃离这里。他猛地攥紧手机,抬步就往小镇入口的方向冲去,神色癫狂:“我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走!我必须离开这里!”
“站住。”
低沉冷硬的嗓音骤然响起,是那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依旧立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沉稳,面无表情地望着仓皇逃离的中年男人,语气淡漠,却带着预知一切的冰冷:“我劝你别往前走。”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直击人心:“从这条路走出去,你活不成。不信,大可一试。”
可此刻的中年男人早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他像是失了智一般,嘴里胡乱嘶吼抱怨着,脚步不停,疯疯癫癫地朝着来时的马路狂奔。
与此同时,零散涌入小镇的路人已经基本到齐。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挤满了整条街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茫然、惶恐与不安,唯独魁梧男人神色自若,静静看着闹剧上演。
街边的沈清泽与苏屿并肩立着,静静注视着眼前荒诞又诡异的一幕。
一米九的苏屿微微垂眸,安静地落在身侧,而一米八一的沈清泽抬着眼,目光沉沉锁住男人狂奔的背影,心底的寒意层层翻涌。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自己方才一路走来的方向。
此刻明明是午后时分,天边落日熔金,赤红的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暖融融的日光笼罩着整片小镇与麦田,一切都该是明亮温暖的模样。
可那条横穿原野、一望无际的柏油大马路,早已变了模样。
方才还清晰可见、铺满阳光的路面,此刻彻底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夕阳的光线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马路尽头不再是开阔的原野,而是浓稠如墨的黑雾。厚重的迷雾翻涌盘旋,死死笼罩着整条来路,黑漆漆的一片望不到尽头,深邃、死寂,又阴森可怖。
光明止步小镇边界,外界的暖阳与此处的黑暗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来时之路,已然彻底沦为不见底的绝境。
中年男人强撑着最后几分颜面,心底的恐惧早已翻江倒海,脚步却依旧硬着头皮往前挪。他刻意挺直脊背,装作浑然不惧的模样,一步步踏入那条衔接光明与幽暗的柏油路,最终停在光影切割的交界线上。
身前是小镇暖融融的夕照,身后却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两股气息泾渭分明。他僵在原地,脚尖迟迟不敢再往前踏出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不过片刻,异变陡生。
像是被黑雾里的阴冷气息缠上,男人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重心失衡,“咚”地一声重重跌坐在冰冷的路面上。他吓得魂飞魄散,连片刻迟疑都没有,手脚并用地往回攀爬,连滚带爬地冲回小镇人群之中。
待到停下身形,他整个人彻底垮了。裤腿一片濡湿,已然吓得失禁,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人群里那个先前发问的高中女生看得心惊,小心翼翼上前问道:“叔叔,你……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众人的目光尽数聚在他身上,周遭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中年男人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勉强稳住几分心神。他猛地转头望向黑雾弥漫的来路,眼神里盛满极致的惊悚,声音发颤地开口:“那、那黑雾里……全是人影,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
他咽了口唾沫,回想方才的画面,身体又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东西贴着地面,一点点朝着我爬过来。无数张脸就浮在黑雾里,眼眶里根本没有眼珠,只剩黑漆漆的深洞。四肢干瘪瘦长,身子蜷缩成一团,源源不断地朝我靠拢……我再也不敢往前一步了。”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惶恐的情绪彻底笼罩了整座小镇。
中年男人惊魂未定的话语落下,小镇街巷彻底被死寂的恐惧裹挟,所有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阴霾,没人再敢滋生半分逃离的念头。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之际,那名身形魁梧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冷沉笃定,不带一丝波澜,精准打破了死寂:“既然来了这里,就别想着从这条马路离开,安分等着,等人全部到齐再说。”
话音落地,沈清泽与苏屿下意识转头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皆掠过一抹凝重,无需言语,彼此都心照不宣。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从始至终都洞悉一切,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绝非随口妄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短暂的沉默后,沈清泽敛去眼底的戒备,迈步缓缓走上前。他褪去了方才的茫然,脸上扯出一抹温和谄媚的笑意,姿态放得很低,心里想到谁叫他之前是给别人打工的呢,随后对着魁梧男人轻声开口:“大哥,求你跟我们说说吧。”
他语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求助与顺从:“我们到底该怎么做?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被抓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顿了顿,他又连忙补充,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你也不想我们这群一无所知的人胡乱行动,给你拖后腿吧?不如尽早把情况告诉大家,我们也好配合。”
一旁的苏屿立刻上前半步,轻声附和,清润的嗓音带着少年的真诚:“对啊大哥,你告诉我们真相,我们一定安分守己,绝不会添乱拖后腿。”
两人的话语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场的众人纷纷抬眼,齐刷刷望向人群中央的魁梧男人,目光里盛满急切、惶恐与期盼,都等着他给出答案。
面对所有人的注视,魁梧男人神色依旧冷峻淡漠,没有丝毫动容。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小镇入口,缓缓吐出一句话:“再等等,人还没到齐。”
这句话让众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小镇尽头的迷雾边缘,终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缓缓从雾中走出,一妇一少,慢悠悠朝着小镇的方向走来。
为首的中年妇女看着知性干练,身形挺拔,气质出众,周身透着高知人群特有的沉稳理性。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浅浅痕迹,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沧桑,一双眼眸深邃幽暗,盛满了数不尽的故事,沉沉的望不见底,仅仅是静静走着,便自带一股沉稳疏离的气场。
她身侧跟着一个小小的女童,看着不过九、十岁的年纪,身形瘦小,眉眼稚嫩,却全然没有普通孩童的懵懂怯懦。
小女孩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小镇里的众人,眼神锐利又警惕,一瞬不瞬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浑身紧绷,像一只时刻戒备危险的小兽。她紧紧跟在妇女身侧,步伐缓慢却沉稳,带着远超同龄人的审慎,一步步踏入这片弥漫着诡异与未知的小镇之中。
原本快要齐聚的人群,因这一妇一童的到来,再次添上了一抹未知的诡异。
方才险些被黑雾中诡异人影吓破胆的中年西装男,此刻仍旧浑身僵颤,惊魂未定。
他还没从极致的恐惧里缓过神,视线骤然死死锁死从白瑶路缓步走来的妇女与女童。双手僵硬抬起,指尖颤抖地遥遥指着两道身影,牙齿不停打颤,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声音破碎又惊悚:“她、她们……怎么从那里走过来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拽走。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尽数落在那对刚走近的妇人和女童身上。没有善意,只剩极致的警惕、猜忌与诡异的审视,沉甸甸的目光死死笼罩着两人。
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里,方才崩溃大哭的中年男人再度失控,他踉跄着上前半步,眼底布满血丝,嘶哑嘶吼:“你们是不是怪物?!是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你们是不是刚才在地上爬的那些东西?!”
质问尖锐又疯狂,裹挟着满心的恐惧,狠狠砸在空气里。
那名女童闻言,稚嫩的眉眼瞬间染上一抹冷冽的不屑。她抬着小脸,看向失态癫狂的中年男人,声音清亮却带着疏离的冷淡,字字清晰:“你才是怪物。我们一路走来夕阳正好,天光透亮,根本没有你说的什么人脸、什么东西。”
说罢,她抬手,随意朝着来时的马路方向指去,想要印证自己的话。
可下一瞬,所有人心头骤然一凉。
方才还残留落日余晖、光影分明的白瑶柏油大路,在她们踏入小镇的瞬间,已然彻底沦陷。
整片来路彻底被浓稠如墨的黑雾吞噬殆尽,半点光亮无存。滚滚黑雾翻涌不息,如同潮水般缓缓朝着小镇的方向推进,阴森、死寂、裹挟着彻骨的寒意。
黑雾步步紧逼,最终在小镇边界骤然定格,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拦住,形成一道隔绝生死的漆黑幕墙。
“啊!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人群里骤然炸起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刺破压抑的死寂。
有人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黑雾边界,浑身剧烈颤抖,失声嘶吼:“它们不是没有眼睛!是瞳孔黑得彻底!黑得和眼窝融为一体,看着就像空洞的黑洞!眼窝深深凹陷,整张脸诡异得吓人!”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瞬间全员僵滞。
只见浓稠的黑雾边缘,密密麻麻的诡异人影贴在地面,四肢扭曲弯折,以一种违背人体常理的姿态,不停朝着小镇的方向攀爬、蠕动。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黑雾深处涌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死死盘踞在屏障之外。
可那道无形的屏障坚不可摧,任凭它们如何奋力爬行、冲撞,始终无法踏前半步。
片刻后,所有爬行的怪物骤然齐齐停住动作。
死寂瞬间降临。
万千扭曲的人影纹丝不动,定格在黑雾边境。其中一只满身泥泞、皮肉模糊的怪物,四肢以极致扭曲诡异的姿势弯折蜷缩,静静悬在黑雾最前方。
下一秒,它那张破败不堪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笑容极度扭曲、僵硬,硬生生从嘴角撕裂至眼角,露出一片空洞漆黑的口腔,没有皮肉温度,只剩彻骨的阴森与贪婪。
紧接着,所有怪物尽数复刻了这副姿态。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诡异人影,全部扭曲四肢、僵着撕裂的怪笑,死死贴在透明的无形屏障之上。一张张空洞漆黑的脸紧紧贴着光幕,无数双黑洞般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镇里的众人,贪婪、暴戾、饥渴,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阻碍,将所有人啃食殆尽、吃干抹净。
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压垮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望着这令人头皮炸裂的一幕,冷冷地开口道:“这下人应该全部到齐了……”
小镇里的所有人,一个不剩,尽数被困。
沈清泽定定望着墙外密密麻麻的诡异怪物,心底翻涌着彻骨的颤栗,四肢泛起细密的寒意。未知的恐惧、绝境的压抑层层包裹着他。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高出自己一个头的苏屿。
少年明明眼底也藏着浅浅的凝重,却在对上沈清泽目光的那一刻,立刻柔和地弯起眉眼,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很温柔,安静又笃定,像是在说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寒意被一点点抚平。沈清泽敛去眼底的颤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被恐惧裹挟,开始飞速梳理眼前所有诡异的细节,冷静推演这方诡异空间的规则。
绝境之中,人心百态尽数展露。
方才嚣张跋扈的中年男人,彻底绷断了最后一根神经。所有的傲慢、强势、体面荡然无存,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个受了天大惊吓的孩童,不争气地红了眼眶,温热的泪水瞬间砸落下来。
紧接着,压抑许久的崩溃彻底爆发,他埋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又绝望,在死寂的小镇里格外突兀。
而人群里的年轻人们,个个面色惨白,无人言语。所有人都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紧绷,人人屏息凝神,心脏狂跳不止,死死盯着那道贴满怪物的黑雾屏障,不敢有丝毫松懈。
整座小镇,彻底沦为无路可逃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