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表签完的第七天,于乾的手机响了。
不是群消息,不是群打卡,是那个钉子户App。
【尊敬的于乾先生,温馨提示:根据《国民婚育促进法》第三十四条,已完成初次登记的伴侣需在30个自然日内完成首次同居定位核验。请确保您与配偶权煊先生处于同一物理空间,并开启位置共享,系统将自动抓取定位信息完成核验。逾期未核验,将影响您的征信评分。】
好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当然知道有这个规定。
社交媒体上早就有人科普过全套流程:登记完不是结束,是开始。
每个月一次的同居定位核验,系统会随机抽取时间点,要求双方手机定位重合,证明你们确实睡在同一个地方。
于乾:“……”
婚都结了。
形婚也得交差啊。
于乾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决定先加班,把组里那个改了三版还没定稿的页面再调一调。
逃避可耻但有用。
工作拯救一切。
于乾又加了个班。
见怪不怪了。
楼下的夜风吹过来,十一月的天已经凉透了。
于乾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从兜里摸出手机准备打车,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一辆车。
挺贵的。
车窗缓缓降下来,权煊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路边灯光勾出轮廓。
他偏过头,看了于乾一眼。
“上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上班的?”
“资料上有。”权煊的声音不咸不淡,“你手机上那个App,点我的名字,往下滑,配偶基础信息那一栏。”
于乾没动。
“那你又知道我现在下班?”
“不知道,所以我八点就到了,等了三个小时。”
“上车。我在这等了三个小时,不是为了跟你隔着车窗聊天的。”
于乾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车载香薰是木质调。
权煊没说话,发动了车。
于乾也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权煊说,资料上有。
说的是那个App里的“配偶基础信息”。
登记那天之后,他一次都没点开过。那个App躺在他手机里,红点通知攒了十几条,全被他划掉了。
他不感兴趣。
反正都是被分配的,看不看有什么区别?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性别,就够用了。
但现在他坐在这个人的车里。
这个人知道他在哪上班,知道他几点下班,能在车里等他三个小时。
而他对于这个人的认知,目前仅限于以下三条:
第一,叫权煊。
第二,S级Alpha,信息素咖啡。
第三,口袋里有抑制剂糖,且不愿意给他。
不对等。
非常不对等。
于乾把手机掏出来,解锁,找到那个App。
他点进去。
首页就是配偶信息栏,权煊的名字挂在最上面,旁边有个小小的“已登记”标签,绿底白字。
他往下滑。
基础信息:
姓名:权煊。性别:男。第二性征:Alpha,S级。年龄:30。身高:188cm。信息素:咖啡。
职业:辰权药业集团首席执行官、研发中心总负责人。
于乾的手指一顿。
辰权药业。
这个他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抑制剂行业的头部企业,手握全国将近四成的市场份额,从注射用抑制剂到口服抑制片,从腺体护理到信息素调节剂,产品线铺得满满当当。
去年那个Omega被家暴打断肋骨的新闻里,受害者后续用的修复类药物,就是辰权药业出的。
职业经历:26岁接任辰权药业首席执行官,主导第三代口服抑制剂的研发与上市,次年整合集团研发中心,兼任研发总控。在职期间,辰权药业完成从仿制药到原研药的产品线转型,市场占有率由17%上升至39%。
他以为权煊就是个投胎技术过硬的富二代,继承家业,挂个名,每天开豪车喝咖啡,顺便嫌弃一下Omega的信息素不够高级。
结果这人二十六岁就在管研发了。
于乾把手机屏幕按灭,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上映出权煊开车的侧影。
“你那个糖,”于乾开口,“是你们公司做的?”
权煊没转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嗯。”
“市面上没有。”
“嗯。”
“为什么不上市?”
“审批没过。”
于乾愣了一下,“什么?”
“口感太好,”权煊的语调淡淡的,“监管说容易造成滥用风险。”
“……那我也不能吃吗?”他问。
他是认真的。
总是打针,疼倒是不太疼了。
但是现在告诉他,这世上存在一种抑制剂,不用扎针,不用消毒棉,不用捏着肚皮数三二一,只要嚼一嚼就行。
“你拿着这个药去监管局告我,”权煊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于乾不认识的路,“我还得去处理。”
于乾:“……”
“意思就是不能。”
“哦。”
于乾把脑袋靠回车窗上,呼出一口白气。
他就知道。
好东西永远轮不到他。
啧。
“行。”于乾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那现在去哪?”
“我家。”权煊言简意赅,“同居定位核验。”
于乾猛地转过头看他。
“我东西都没拿,搬家你不早告诉我?”
“明天周六。”
“我单休!”
权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带恶意,但带着一种真诚的疑惑,真诚到几乎有些残忍。
“你赚的很多?”
于乾:“……”
想杀人。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单休的意思是我明天早上还要上班。上班的意思是我需要换洗衣服、需要牙刷、需要充电器、需要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盒褪黑素。这些东西现在全在我家里,而不是在你家。”
“用我的。”他说。
“什么?”
“牙刷,毛巾,睡衣,充电器,褪黑素。”
“你用我的。”权煊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多加了一句,“明天周六,我陪你回去搬家。”
于乾把嘴闭上了。
“要还吗?”
话一出口,于乾自己都觉得有点煞风景。
但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各种场合说出煞风景的话。
毕竟丑话说前头。
他真的有看到被迫结婚后,要求AA的。
那种把每一笔开销都列成Excel、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月底发账单让对方转账的AA制婚姻。
他可以接受。
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需要占任何人的便宜。
也不想欠任何人的。
“结婚了,共同财产。”
于乾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安全带。
“那不公平。”他说。
权煊没立刻接话。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驶进一个看起来物业费就很贵的小区入口,道闸识别车牌,抬杆,放行。
“S级Alpha的信息素外放,对Omega腺体的刺激是你那个针压不住的。你跟我同居,光是适应我的信息素浓度,你的抑制剂用量至少要上调百分之三十。”
“那多出来的百分之三十,我跟你AA?”
于乾沉默了。
信息素压制。
匹配度越高,压制越强。
Alpha对Omega的影响,远大于反过来。
他在这段关系里,不管愿不愿意,在生理层面就已经是吃亏的那一方。
“所以,”权煊拉开车门,下车前丢下最后一句,“别跟我讲公平。”
“上来睡觉。”
权煊的家和于乾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一个S级Alpha,一家药业巨头的老板,住的地方应该是那种豪宅,处处透着很贵的气质。
但事实上,权煊的公寓更像一个被书和论文淹没的巢穴。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三四本期刊,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到一半的毯子。
于乾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工牌和门禁卡,脚边放着刚才从公司带出来的电脑包。他有点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权煊已经换好拖鞋,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过头看他。
“进来,先不用换鞋,明天给你买。”
“你家。”
“我家没那么多规矩。”权煊说,走进厨房,拿起那个满是咖啡渍的马克杯,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客卫在走廊左边,里面有一次性的牙刷和毛巾。主卫在我房间里,你要是想泡澡可以用,不过得提前跟我说。”
于乾站在客卫的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镜子里的他,工装外套皱巴巴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浅淡的青灰色印子。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
于乾在客卫磨蹭了快二十分钟。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针眼。
密密麻麻的针眼。
有些已经淡成浅褐色的小点,有些是新鲜的,昨天刚扎的那一针还留着一个小小的红印。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权煊的声音:“你掉马桶里了?”
于乾把袖子撸下来,打开门。
权煊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那个洗过的马克杯,杯子里冒着热气。
“喝了。”他把杯子递过来。
“什么?”
“热水。”
于乾接过来,杯壁烫得他指尖一缩。他低头闻了一下,确实是白开水,没什么别的味道。
于乾跟着他走进客厅,捧着杯子,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茶几上的期刊翻到一篇关于腺体神经递质调控的论文,标题里一堆他看不懂的术语,旁边用红笔做了标注,字迹很潦草。
“你还看这个?”
“我写的。”
于乾闭嘴了。
权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毯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坐。站着不累?”
于乾坐了下来。沙发比他想象中软,整个人陷进去一截,手里的杯子差点晃出水来。他赶紧稳了一下,余光瞥见权煊正在看他。
“没出息。”权煊说。
“什么?”
“打个抑制剂打出满胳膊针眼,坐个沙发都能晃水。你是不是平时什么都不稳?”
“我稳得很。”于乾把杯子搁到茶几上,杯子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连被系统随机分配了一个嫌弃我信息素的Alpha都能面不改色地登记完。”
“我没嫌弃你。”
“实验室有一种常用的溶剂,叫姜黄素。”权煊的语调突然变得很平,“对腺体神经递质有特殊抑制作用。我做实验闻了它三年,后来对姜科植物的气味产生了比较强的排斥反应。”
“你说的那个什么姜黄素,”于乾的声音干巴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生姜和姜黄是近亲。”
于乾:“……”
权煊把话说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走向厨房,“不是你难闻,是我的问题。”
他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
等于说这个人刚才说了一大堆,是在道歉?